南方的小縣城生活節奏緩慢，早上快八點了街上行人也不多。微風吹拂著路邊的樹木，洋紫荊開得正燦爛。

孟麗珍提著一個大大的蛇皮旅行袋趕到了民政局門口。

今天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民政局門口沒有什麽人，孟麗珍要等的人也還沒來。

她拿出一個老人機，摁亮屏幕，上面顯示的時間已經八點二十分了。

九點鐘的時候，一輛出租車在民政局門口停下，一對男女下了車。

下車的男人看見孟麗珍提著的行李袋，問道：“東西都收拾幹凈沒？”

孟麗珍連忙應道：“都收拾好了。”

旁邊挽著男人手的妖艷女人一言不發，只是輕蔑的看了一眼穿著十塊錢T恤的孟麗珍。

“那就快點，我還趕時間呢。”男人掏出了結婚證，往離婚登記處走去。

孟麗珍從褲子口袋裏摸出結婚證，跟了上去。

眼前的場景顯而易見，這個男人是孟麗珍的老公，她是糟糠妻，現在老公找了漂亮的小三要和她離婚。

登記窗口前，兩人一同把鮮紅的結婚證遞過去，拿回一本同樣鮮紅的離婚證。

拿到離婚證，男人喜笑顏開的遞給妖艷女人看，妖艷女人也露出了笑顏。   男人把妖艷女人的腰摟得更緊，兩人跟連體嬰似的粘著要離開。  “等一下……”孟麗珍攔住男人。  男人回過頭不耐煩道：“幹什麽！”

孟麗珍兩手不停的摩擦著，底氣不足的低聲道：“就是浩浩他……”

孟麗珍還沒說完就被男人打斷，道：“你別想了，兒子是歸我的，你來養兒子，你有工作嗎，有錢嗎？孩子跟著你喝西北風啊！”

男人說了一通，正眼也沒看一下孟麗珍就牽著妖艷女人去結婚登記處了。

停在原地的孟麗珍攥緊了手裏的離婚證，她難道不是為了給這個男人生孩子照顧老母親收拾家裏才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嗎？十多年婚姻，她什麽都沒得到，就連自己的孩子都要失去。

可是再不甘願也沒有辦法。事已至此，孟麗珍提著大行李袋往她娘家走去。

她現在的經濟情況讓她連兩塊錢的公交車都舍不得搭。

這個南方的小縣城經濟發展的不錯，繁華的商業街，新開發的歐洲風情的樓盤一點也不比一個市差。

這些繁華都與孟麗珍無關，她走到未被開發的老城區。這裏還有很多老舊的磚瓦房，甚至還能看到已經被廢棄的黃土房。

孟麗珍推開了一棟帶小院子的兩層紅磚房的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鐵門。  這是她娘家。

小小的院子裏，一個兩三歲的男孩騎著一個底部磨損得厲害的木馬在玩。他是孟麗珍弟弟的孩子。

小男孩看到有人來了，揚起臉往房子裏大喊：“阿婆，有人！”  “誰來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孟麗珍咬著下唇，有些緊張的站在門口。

老婦人出來一看，皺眉道：“你怎麽回來了？”

“媽，我……”看到母親孟麗珍有一種習慣性的害怕，她心一橫把行李袋往地下一放道，“我離婚了。”

孟母瞪大了眼，表情仿佛聽到她的寶貝孫子被人打了一樣又驚又怒：“你離婚？要到錢沒有，孩子歸誰養？”

孟麗珍答道：“阿斌他給了我一萬塊，孩子也歸他養。”

“一萬塊！”孟母恨不得把孟麗珍給吞了“一萬塊你也答應，他去外面那麽多年十萬沒有嗎？你腦子進屎了啊不會多要點錢！”

“你可是給他生了個兒子的啊！”  “這些年他老母也是你服侍的，你居然要了一萬塊就離婚了！”孟母痛心疾首仿佛自己損失了十萬塊一樣。

孟麗珍不敢說話，一直握在手裏的離婚證已經被汗水浸濕。

地上騎木馬的小男孩咿呀叫著阿婆要糖吃。

孟母的註意力被拉回來，抱起孫子哄著，問孟麗珍：“你提著行李是要回家住？”

孟麗珍連忙點頭。  “真是敗家精。”孟母渾濁的眼珠盯著孟麗珍的行李袋，像在看一堆垃圾。

孟麗珍從口袋裏掏出五千塊給孟母。

孟母接了錢往口袋一揣，抱著孫子進廚房，道：“以前你的房間，自己收拾。”

得了母親應允，孟麗珍提起行李袋進屋。

她推開自己以前的房間的門，裏面已經堆滿雜物，因為沒人打掃，地上都是灰塵。

孟麗珍將所有的雜物都堆到一起，把床板擦了一遍，地上的灰塵撒了水一點點掃幹凈。

房間裏有一個老式的櫥櫃，孟麗珍打開一看，她以前用的被褥都在裏面。櫃子裏沒有放樟腦丸，一股子黴味撲面而來。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讓孟麗珍把被褥仔仔細細的洗一遍了，她打算曬一曬。  孟麗珍伸手抽出一張牡丹花床單，一只油亮的蟑螂冒出來晃動著觸須逃竄到櫥櫃背後。孟麗珍臉色淡定的像沒有看見這只大蟑螂，拿著被子去院子曬了。

等把房間都收拾好，已經下午了，孟麗珍感到胃部空蕩蕩的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飯。

孟母已經不知道抱著孫子去哪串門了。

孟麗珍進廚房看了一圈沒找到剩菜，就盛了一碗白粥就著鹹蘿蔔吃了。  晚上，孟父還有孟麗珍的弟弟孟豪回來了。孟豪他老婆是個脾氣大的，三天兩頭回娘家，所以現在不在孟家。

孟麗珍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大姐受不了孟母苛待去打工一去就沒了音信，打聽了一次沒打聽到孟母就不管了。二姐嫁了人，不常回來。

“姐，你怎麽回來了？”孟豪看見他姐，問道。

還沒等孟麗珍回答，孟母就嚷嚷開了：“她個敗家精離婚了才回來的。”

孟豪驚訝，她姐是那種最標準的賢妻良母居然會離婚？不過他也懶得問，反正也不關他的事。  “行了，快吃飯。今天有大雞腿給我的乖孫。”孟母抱起孫子進廚房。  孟家的廚房分成兩部分，一邊是竈臺，一邊擺著桌子吃飯。

孟豪和孟父直接坐下來，等著人給他們盛飯。

往日這活都是孟母來，但今天有了孟麗珍。

她自覺的拿了碗去給父親和弟弟盛飯，就像她還沒出嫁的時候一樣。

孩子被孟母抱著，滿手都是油的抓著一只大雞腿，另一只雞腿在孟豪碗裏，孟父碗裏是兩個雞翅膀。

給所有人盛好飯後孟麗珍才坐下來開始吃飯。

飯桌上，孟父喝著小酒不說話，孟豪玩著手機偶爾逗一下他兒子。孟母則嘮叨著鄰居雞毛蒜皮的事情。

孟麗珍低頭扒著白米飯。

孟母說著說著就說道了她，道：“阿珍你明天可要找工作去，家裏可不是養著你白吃白喝的。”

“知道了。”孟麗珍臉色蒼白諾諾的應了。

“整天喪著個臉誰要你幹活！”孟母瞪著眼罵了一句。

她對她的女兒們永遠都是非打即罵。而孟父只顧著幹活掙錢，老婆怎麽管教孩子的他一概不理。

孟麗珍在孟家三個女孩之中待遇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因為生了她之後，孟母就生下了兒子，對女兒們也就打得少了。孟麗珍的大姐出生時孟母堅定的以為這會是個男孩，結果沒有如願，大姐生下來後受的打罵是最多的。

孟麗珍出嫁時，男方給的禮金一分錢沒到她手上，全被孟母拿去補貼給孟豪。

因為這個，孟麗珍受了婆婆不少白眼，罵她家是賣女兒的。

吃完晚飯，孟麗珍就進了房間，也沒有人理她。

孟麗珍躺在床上，看著破了洞的蚊帳頂。她就這樣木楞楞的看著，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想不起來。

客廳外面放著電視，是小孩子喜歡的動畫片，孟母用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哄著她孫子。

孟麗珍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團。她逼著自己什麽都不去想，她明天還要去找工作。找到工作，有了錢，就能去見兒子了，浩浩上次說想要一輛遙控小汽車，掙了錢就能給他買。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還沒起來，孟麗珍就醒了。她到廚房用昨晚的剩飯煮了一鍋白粥。孟母向來節儉，絕不會浪費糧食。

小院子裏還開了一塊地種菜，周圍有幾個破了口的粗陶大花盆裏面種著姜蔥蒜。

孟麗珍煮了粥，還要給院子裏的菜澆水。這些活從她懂事起她就開始做，一直到現在。

照舊一碗白粥配鹹蘿蔔吃了，孟麗珍就出門去找工作。

現在孟母剛拿到五千塊錢，對她態度還行，日子久了不給她錢，孟母能用一千零一種花樣罵孟麗珍是敗家精，白吃白喝。

為了找工作，孟麗珍穿上她最新的一件衣裳。雖然也是市場裏的地攤貨，但也是地攤貨裏比較好看的。

初中畢業之後，孟麗珍就結了婚，還火速懷孕。她老公去廣東打工，應該是做的不錯，雖然寄回來的錢不是很多，也夠孟麗珍和婆婆生活，但再加上養一個孩子日子就有些拮據。

孟麗珍也想過去找工作，卻被婆婆責罵不想看孩子不想伺候婆婆。  面對找工作這件事，孟麗珍內心一片茫然還有些恐懼。

她走了很久看到一家服裝店門口貼著找售貨員的海報。孟麗珍仔仔細細把海報看了一遍卻不敢進去。這家店裝修的真是很漂亮，地板都是發亮的，她穿著一身不夠五十塊的地攤貨，還是前年買的，人家肯定不會招她。

孟麗珍在服裝店門口站了許久，見裏面的人看了出來，就趕緊離開。她還是去找別的工作吧。

孟麗珍走了一上午也沒找到工作，實在又渴又餓就找個路邊的米粉攤，點了一碗五塊錢的米粉。現在一碗沒肉的米粉也要五塊錢了。

米粉很快端上來，孟麗珍夾起來也不嫌燙就往嘴裏塞。一碗米粉被她吃的幹幹凈凈，連湯都喝了大半。

在米粉攤上坐了一會，孟麗珍就要接著去找工作。

一道清亮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孟麗珍，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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