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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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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

熟悉的催命鬧鈴響起,昏沈的大腦指揮我的手準確地摸到再關掉,把手機放回到床頭櫃時指尖的觸覺和平常有些不一樣,我努力睜大眼皮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八點三十一。

腦子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麽要訂這個點的鬧鐘,但潛意識告訴我不能睡了,索性空洞地和床頭櫃對視。

我慢慢意識到床頭櫃那紅紅的小本子是我剛剛碰到的東西,意識漸漸回籠,我猛地抓起手機點進鬧鐘,發現我不止訂了一個,而備註無一例外都是“十點清來樓下,早起化妝”。

!!!等等!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不知所措著,床好像是一個熱鍋,而我是一個巨型螞蟻握著手機不知何去何從。

我顫抖著手,一不小心就點到了微信,阮渡七點多的信息刷新出來:“閑子,用不用我來給你化個妝?”

此刻我只想跪拜並朝她真心實意喊一句:“我的超人。”

於是立馬打字:救我救我!我剛好想化妝,但你知道我手廢!o(╥﹏╥)o

對面秒回:等著,我現在在吃早飯,給你提一份,最多十分鐘,你現在趕緊去洗漱

渡:(墨鏡)

我飛快找了兩個下跪表情包甩給她,就麻溜地下床收拾去了。

時間不多不少,大概也就離發完信息有個八九分鐘的時候門鈴響了,我這時正好在找衣服,聽見了立馬把衣服扔到床上就跑去狗腿地開門。

“真是不容易啊,你老人家休假能起這麽早。”門還沒打開全就聽見她這麽說著,我嘿嘿兩聲,回她:“那肯定了,我今天可是要去領證啊。”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把早點放到茶幾上,再把包打開亮出滿滿當當的化妝品。說實話,我都認不全。

“一會給你化個淡妝吧,我看了一下,領結婚證都是這麽要求的。”

“唉,雖然我天生麗質,但畢竟人生只領這麽一次證,還是得打扮一下,盡量不留遺憾。”我癟著嘴。

“得了,知道你很喜歡那位老板了。”阮渡敲了敲我的頭,示意我趕緊吃,她安靜地擺出化妝品思考一會給我怎麽化。

我草草地吃完,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八點五十四了,然後拽著阮渡就往衛生間走,嘴上說著:“他說他大概十點來接我,我們快點。”

阮渡在正事上一向很靠譜,她把我按到凳子上,然後說:“交給我,我剛剛已經想好了五種妝容了。”

我不言,只是感受著各種工具在我臉上的觸感,果然我一如既往地不喜歡。大概用了二十多分鐘,她讓我睜眼,我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比平常確實精致了不少,但我就是很不舒服,於是半天也沒開口。

她也看出來了,問我:“是不是還不習慣化妝?”

我被點破了心思,但又不完全準確,也點點頭笑了一下:“確實有點不舒服。我總覺得這不是我。”

我看著鏡子裏的我,她看著鏡子外的我,白亮的燈打在我們臉上,我的右半張臉上有一層薄薄的陰影,她側過整張臉,整張臉都在光下。

“算了,你給我媽拍張照發過去吧,她也能放心點。”想了一下化妝的初衷,又覺得大不了撐到拍完照,一出來立馬卸了。

再說,我預測了下,如果蕭霽清看到我化妝,應該也會有更生動的表情吧。想到這點就很開心。

“……行。”她剛答應,打開相機,就有電話打了進來。

“'清'是誰?”

不知為何聽到他的名字我的羞恥好像遲來了一樣,下意識先是捂住自己的臉,然後等自己看到了鏡子裏的傻逼行為才去拿手機:“和我領證的那位。”

我接通了電話,聽到明顯的蟬鳴鳥叫背景音,問他:“你到樓下了嗎?”

“沒有,我在買早餐,你起來了嗎?”他的聲音帶著早夏清晨的溫柔,順著和風進到我耳裏。

“嗯,起來了,現在在準備,早餐的話我朋友給我帶了一份已經吃了。”我靠在桌子上回著話。

“好,如果你收拾好了給我發個消息或者打電話,不著急。”聽到他那邊嘈雜的聲音,大多是來一份什麽,滿是人情味。

“那好,我盡量快一點……”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他咳了幾聲。

我立馬緊皺眉頭,問他怎麽了。

他說沒事,有人在抽煙。

我心裏暗自慶幸還好我早戒了,不過這個以後也得給他說一下,又一邊叮囑著:“那你盡量離他遠一點,不抽煙的人突然聞到煙味很不好受的。”

他笑了幾聲,說:“知道的,不過我早戒了,現在突然聞到還挺不習慣的。”

我有點想象不到他抽煙會是什麽樣,也沒把他說掛了進腦子,就任由著電話掛斷。

阮渡突然出聲:“你剛剛怎麽提到抽煙了?不怕他多想嗎?”

我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再沒抽過了,以前的事也不多提起,阮渡問這個也不足為奇。

“這沒什麽,以後總得給他說說的。”再說,他能說出這些話,我著實也沒想到……

我轉過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光線在我臉上明暗交接,我好像看到抽著煙的蕭霽清就站在我身後吞雲吐霧著,我整個人都隱入煙霧中……突然靈感一現:“要不然你給我化個煙熏妝!”

她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半天才叉著腰說:“且不說人家讓不讓你頂著煙熏妝去拍照,就那位老板你兩認識多長時間啊你哪來的底氣頂著這幅樣子?”

我早料到她會這麽說,可我也總覺得這份底氣就是蕭霽清給我的,於是擺了擺手讓她安心化。

“我再多說一句啊,網上有好多煙熏妝美女底下有不少女生的好評,也有不少男人陰陽怪氣。大多數男人根本見不得女人出離傳統的溫婉柔順,更見不得比他們還受異性吸引。”阮渡試圖讓我清醒,她說的我完全能理解。

“沒事,你也說了那是大多數男人,我就覺得蕭霽清不一樣。再說我唯一能想到的能接受的妝也就只有煙熏了,我就想讓他看一眼,大不了去的路上再卸了。”

我直覺他會喜歡,就像他直覺我心情不好。

“我真的不想後悔。你知道的,就算是為了我,我也想給我留下些什麽。”

她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沒說出什麽話來。我知道我成功了,於是自己拿起卸妝水胡亂抹起來。

她果然看不下去,把我手上的抽走然後給我說:“那我們快點,現在九點半了。”

果然對自己想要的就是很雙標,哪怕臉上還是有一些不適應和不舒服,等我睜開眼後看著自己還是滿意了許多。

“阮渡小姐。”我故意演得臉上沒什麽表情,冷淡地開口。

“臣在。”她拖長了聲音。

“……”我低下頭,等著她的反應。

“我知道你是裝的,趕緊給我擡頭。時間不早了我們去換衣服。”

“不愧是你,說實話我也非常非常滿意。”我禁不住挑眉,看著鏡中的自己,雖然我平常大多數時候都是面無表情的,但現在心情很好,從鏡子裏瞧著自己還看出了平常不見的張揚:阮渡一開始就給我卷好了頭發,顯得有些蓬松又放肆野性。桃花眼一向薄情又不耐煩,此時卻被眼線勾勒出了不羈和玩味,我順著往下看,依次是鼻子和嘴唇,阮渡沒在這裏多下功夫,整體也來不及化得多誇張,一是時間不夠二是我真的不喜歡厚厚幾層貼在臉上的感覺。

我越看越滿意,甚至萌發出了要學化妝這個想法。不過我及時地認清了自己是個手廢,正打算就此作罷這個荒唐的想法就聽見阮渡叫我快來臥室。

她掏出了一件白色POLO衫和一條淺色牛仔褲讓我看看怎樣,我也覺得不錯,阮渡這方面一直都很適合我,於是就定下來了,阮渡知道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換衣服,就自動出去了,還順手給我帶上了門。

老實話說,我覺得我運氣特別好,才撿到了我“第二個媽”。

我換衣服速度一向很快,等出去後一身人模人樣地走到她面前,果不其然她挑起了眉說:“看樣子我以後還可以發展一下副業。”

我也覺得差不多了,但脖子有點勒著不舒服,就把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個,然後給蕭霽清打了個電話。聽到她這話時被逗笑:“你放心做你的,實在不行後面還有我,阮老板做什麽不行啊。”

他接得很快:“閑?”

每次聽到他叫我單個字總會心裏一陣癢癢。

我把緊抿著的嘴松開,然後回他:“我收拾好了,現在往樓下走,你也過來吧。”

“好。”

走之前我問阮渡要和我一起嗎,順便見見蕭霽清,她說不了,今天起的有點早,不符合她的生物鐘,她想隨便找個房子補一覺。我自覺可能和我有關,就說好,那你快休息吧。

她聽到後還是看著我,不說話,我知道她想看著我走,於是拉著她走到門口,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說:“謝謝你,沒有讓我後悔。”

出了電梯後我幾乎是跑出去的,可是就在門口我又突然停住了腳。我膽怯了。

萬一他不能接受怎麽辦,萬一他不喜歡怎麽辦,萬一……他後悔了怎麽辦?

突如其來的消極和懷疑像萬斤重的巨錘砸向了我,讓我一陣腿軟,呼吸困難。

哪來的底氣會認為那個只認識幾天的人會包容自己?就像阮渡說的,一個人急著結婚肯定是想求個安穩而不是像我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沖擊,到頭來還把對方作為做這件事的理由。

我低著頭,看著大理石瓷磚,上面美麗飄渺的紋狀好像也流動了起來。

可是,他是真的直覺到了我不開心,也真的包容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再進一步關系,稱呼也好,包容也好,這些都是真的。

手慢慢地攀上了門把,再需要那麽一點力氣,就可以出去見他了。

不管如何,先見到他,至少我不會後悔了。

可是手好像灌了幾斤水泥一樣沈重,控制不住地溜了了下去。

我眼睛突然很疼,咬緊嘴唇想把沒用的眼淚憋回去。

頭也扛不住越來越低,我有種下一秒就會蜷縮在這片陰影裏的錯覺。

突然感到一陣力量推動著我的胳膊,我擡起了眼皮,看見了滿臉緊張的蕭霽清,他趁著門有一道縫,一只手先把我穩住,再用一邊身體推著門擠進來,最後抓著我兩個胳膊把我抱了個滿懷。

那一瞬間,天光大亮,鳥叫蟬鳴和綠葉和風都闖進我眼裏。和他一起。

他撫著我的後背,自己卻顫抖得比我還厲害,我向下滑著,而他托著我,讓我絕對不可能掉下去。

他出了好多汗,幸好樓道不是很熱,不然他可能會繼續出。我虛虛地脫口而出:“你怎麽那麽愛出汗?”

好像關註他是我的本能一樣。

緊緊相依的身體突然一僵,他把我擁得更緊,然後緩緩開口:“先不要說話,等你能站了我們去車上。”

雖然是在樓道內,可蕭霽清身上還有著殘餘的光熱,我像雪地裏無所希望的幸存者看見發著光的小木屋一樣渴求著他。

果然好了很多。看見他不顧一切地向我沖來又小心翼翼地抱著我,看他因為我此時異常虛弱都不回我的話。

這樣最好,只看著我。為我失態,又擁我入滿懷。

好像不能沒有我。

可能的確是太虛弱了,這麽異想天開的話我都能想出來。我自嘲笑了出聲,蕭霽清緊跟著轉頭看了我一眼,也是在這時我才看清他緊皺的眉頭和脖子上明顯的青筋。

他在生氣。

我得轉移他的註意力。

汲取了好一陣熱量,現在身上也能使出一點勁,於是我把胳膊費力地擡起然後搭在他身後,臉卻不動,依然對著他的鎖骨。我想轉移話題:“我今天化妝了誒。”

察覺到他呼吸一滯,我的心情好了不止一星半點,我想:我的直覺是對的。它可能在蕭霽清身上不會失靈。

他半天才出聲:“很好看。”

我不知從哪裏來了勁,把手拿開然後掙脫著往下走。

在轉身的那一刻,他勾住了我的手,像昨晚我對他那樣做。

“你好了嗎?有勁了?需不需要到醫院檢查一下?”他聲音很急切。

“沒事了,去領證吧。”我聽得出自己聲音很冷,鼻子也酸酸的,心想他肯定會松手吧,換做是我都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可是指尖與指尖快要分離掉落的那一刻,他很快地俯身握住了我的手,我身體一僵,根本不敢回頭看。

我聽見他問:“是我哪裏做的有問題嗎?閑,我們好好說說,可以嗎?”

我不自覺低下了頭,然後回握住他:“我們去車上說吧。”

車上冷氣開得很足,我打了個顫,剛想搓搓裸露出來的皮膚,就發現副駕駛上有一張疊好的毯子。

我把它放到腿上,沒有裹住自己,也沒有打開,就在那裏想著:是不是蕭霽清太包容了?明明說好的是自己要追他,怎麽現在反而還耍起了脾氣。

他也坐好了,不動聲色地調高了溫度,我不想讓他先開口,這樣好像是他一直在退讓,這樣我永遠都不能更進一步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

“我剛剛,在開門的那一刻在想如果你看到了我化的這個妝會是什麽反應。”我還是低頭看著毯子,“我猜測了下,以你的素養,就算不喜歡也不可能說出來,而是包容我。因為你已經不止一次這樣了。之前我說過要追你,可是我發現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會拒絕我而是包容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就好像我在幾萬米高空上的破吊橋上行走,你的反應就是我下一步要落腳的地方,看似我走的越來越遠,但我永遠不知道走過的路是否踏實。”我終於敢擡起頭看向他,“我不知道走到哪一步我就會因為前面的不實的木板而掉下去。”

“我想要你的情緒,而不是包容我的素養。我們是結婚,是可能會有很多個日子和以後的,不是談戀愛,分了就兩不相欠,我用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更爛讓自己不要再想起你。”把話說出來後我心裏輕松了不少,但還是提著一口氣看著他。

他緊抿著嘴唇,右手緊握著,大拇指扣著手心,我看著難過就把他的手一把拉過來:“別這樣,疼不疼?”

剛才那種算得上咄咄逼人的話都沒讓他松口氣,現在這麽一句關心的話就讓他松開了眉頭。

他下意識想把手拿開,可最後卻還是握住了我的指尖。

“沒事的,不疼。”

他把頭輕輕地靠在方向盤上,我知道他要說些什麽,就輕輕撫摸著他的手背,然後把頭靠著前方看著他。

“閑,我說過你很特殊。你做什麽我都很喜歡,這無關於包容,只是因為喜歡。我不太會表達,所以你的示好對我來說只會是臺階。很抱歉,因為我的回應對你造成了這麽大的困擾,我以後會改的。”

“我現在很難給你形容我是如何喜歡你的,也不能確切地說出來喜歡你的哪裏。究其根本,可能不是我喜歡你的哪裏,而是你表現出來的我都很喜歡。”

我的手慢慢不動了,他慌張地擡頭看了我一眼,對上我的眼睛,說:“還有,煙熏妝很帥,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他的手還是被我緊扣著,我問他你不討厭是嗎?

他說,讓我再發現更多的來自你的喜歡吧。

我緩緩點頭,說好。那我再主動一點。

他把車開了到了一條人很少的路上,陽光還是那麽熱烈,但穿不進來,我把頭靠在玻璃窗上,一面體驗著冰涼的爽意,把毯子打開代替外面的烈陽。

我們一路駛過,慢慢地,蕭霽清說不急,排隊領證的人不少,去了也是等著。

他說他以後會多說一些話給我聽。

我說好。

我們之間從來不主動提起什麽興趣愛好,這些天在一起時都是看到什麽說什麽,不瞻前回首,也不顧後期盼。

這就是最好的當下了,流水似的,我們是在河流上穩進的一艘船上的兩個定居者,好像這輩子都能這麽過下去。

車緩緩地停下,和我相握著的那只手突然蜷縮了一下,我感到手心癢癢的,心裏也一陣悸動。

“到了,我們該下去了。”

他的手很光滑,雖然骨節分明,但握起來很舒服,我的手跟他比小一點,但手指挺長,我很喜歡和他指關節卡著指關節的感覺,骨骼相撞,血肉糾纏。

我撇了一下嘴,剛想問他可不可以下車後再牽,他卻主動說:“我們下車後還可以繼續牽手嗎?”

於是我迫不及待地下車了,然後跑到他那邊,他的車門一打開就能看見我伸出的手。

今天的人意外挺少,只有兩三對,每個女生都化著淡妝,我給蕭霽清說她們真好看。

蕭霽清摸了一下我的頭發,說:“你今天也很帥。”

我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他的說法,嘴角壓不住的揚起,他誇我帥只會讓我更加膨脹。偶爾在酒吧裏會有人看見我過來搭訕,男人女人都有,無外乎是什麽你有點小帥,和好多人都不一樣。

這只會讓我不適,我自己都能察覺到的臭臉直接擺出來,面無表情地往阮渡辦公室走,再丟下一句謝謝。

可是我覺得蕭霽清誇我帥是因為我真的帥。

我笑瞇瞇地看著他,才註意到沒來得及看他今天的裝扮。他依舊穿著白色襯衫,不過今天多了一條純黑色領帶,禁錮住剛剛爆發出青筋的潔白脖頸,下身是黑色西裝褲,和平常沒什麽區別。這樣就夠了,好像這樣就是最日常的,至於可能性……以後再慢慢發掘也不遲。

隊伍慢慢移動著,我突然意識到我臉上的妝是不能拍的,於是趕緊給蕭霽清說了一句就準備去車上卸妝了,我還沒來得及轉身就感受到手上傳來明顯的熱源。

蕭霽清傾了傾身子,黑色領帶的尾端掃在我們的手上,他笑著說:“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啊。”

我心裏突然癢癢的。

於是退了一步,和他站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向他道歉,然後故意咳了一下說“出發!”

到了車上後,我心急地打開包拿出阮渡提前給我準備好的卸妝水和卸妝棉,剛要開始行動,就聽見蕭霽清出聲:“閑,你可以帶一下領帶嗎?”

“嗯?”我手上動作一頓,不太理解他說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個意思。

“就是……我覺得你的妝和這條領帶應該會挺配的,而且你一會就要卸妝了,我想最後看看。”他的手又緊蜷在一起,我每次看到心臟都不舒服,於是掰開他的手指,然後說:“好啊,但我們先說好,你以後有事給我說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再緊握著手了?我看著這塊難受。”我指了指心臟。

他頭微微地低了下,又很快地擡起來,回我:“好,我以後多註意。”

可能他也意識到了我不太喜歡他低頭吧,因為我這個人是揚著頭死犟著過來的,低著頭只會有更多的猜測和逐漸喪失的自我。我不想讓蕭霽清也這樣。

“但是我不會系領帶……”我活這麽多年,沒在裝飾物上有過興趣,越往後活越覺得能吃穿住就行了。

他很快反應過來,說沒事,他會。不一會就把領帶從脖子上弄下來了,在往我脖子後套時卻停頓了一下。

我以為是自己坐的有點遠,索性前傾上半身再把頭低下讓他動手。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我耳邊放大,他溫軟的皮膚偶爾會觸及我耳後,帶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我忍不住吸一口涼氣,然後擡起身讓他好好系。

我忍不住去描摹他,那雙薄涼的眼睛裏平常總是充滿了正經,可我註意到當他望向我時眼裏的那片湖總會泛起水紋,連帶著周邊的皮膚,或是眼角,或是耳後,又或是纖細但隱藏著力量的脖頸。

他的皮膚實在是太喜歡泛紅了。

就像一片蝴蝶落在平靜水面後觸發的層層漣漪一樣。它有可能不明顯,但我一定會被這美吸引住。

“好了。”一顆小石子投進湖中心,蝴蝶被驚動,它飛走了。

蕭霽清笑著看我,領帶系好了。

他這麽一笑,我的世界萬物搖曳、生靈振翅。我壓住心頭的悸動,問他:“喜歡嗎?”

那片湖水徹底湧動,可主人還是很克制地只點了一下頭:“特別喜歡。”

可他明明連著脖子都燒起來了。

我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麽,於是雙手環胸然後把頭靠在背椅上斜著身子笑著看他。他一開始還有點不知所措眼睛左躲右閃著,可是我覺得他好可愛,於是身體真的慢慢徹底放松下來,歪了一點頭。我不想說什麽了,我只想看著他。

被我看到不知所措也好,一直垂下眼簾不看我也好,不敢與我對視假裝左顧右盼也好。就讓我一直看著他,我會像在遇見他們之前享受孤獨那樣珍惜與他所處的同一個空間,我會不敢碰他,看他時都輕輕的,好像眼神能有觸感。我不敢把我的這片羽毛嚇走。

我屏住了呼吸,不再想他是否能說一些什麽話出來,我只想好好看著他。

可是他掀起了眼簾。

可能我的目光隱秘但還是有些露骨,他撞上我的視線時明顯一滯,好像有點被嚇到了,緊接著那好看的兩道眉就輕輕皺了起來,帶著那雙有情眼瞇了一些,溢出了一絲委屈,隨即很快眨了眨,我看見他揚起了嘴角,像是花朵在風中綻放。看來他有好好聽話,那雙唇又恢覆了紅山茶的美艷。

沾了露珠的花才更動人心魄。

可是我不舍得他哭。

他也靠在了車窗上,就和我不遠不近地對視著。這種感覺是在太美好,讓我像被掏空又好像有一切能量,哪怕下一秒世界毀滅塵土飛揚,我也要這樣赴死。

“清,你在想什麽?”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我想能不能讓時間定格在這一刻。”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擡起手在空中用指尖勾勒了許久,我想可能是我的輪廓。“就這幾分鐘,迄今為止的這幾分鐘才讓我確信了我沒白活這些年。”

……

“我可真怕你掏心窩子。”心臟像是千年古樹根部汲取營養的源頭。我差點抽不出氧氣說話。

他卻緩緩地把兩只手並在一起貼著皮面,然後側著頭貼住手背,身體越壓越彎,我就在某個瞬間看見了他漂亮的後背,像要振翅的蝴蝶,可他把頭埋在我手下,一點一點磨蹭著。他像惹了禍不敢像平常一樣大膽張揚的貓,又像與國王有著私情又打了勝仗恃寵而驕的臣子。

我觸到他茂密又柔順的長發,像捏住一只即將失去生命的蝴蝶脆弱又美麗的翅膀。

明明快要死亡的是那只蝴蝶,怎麽連帶著我都快要窒息過去。

我情難自禁,吻在了蕭霽清的蝴蝶骨上,隔著襯衫,但好像把他燙到了,他猛地戰栗起來,可還是乖乖地趴著。我看到皮面上的水汽,知道他上癮刺痛也在求救。

於是我把手平攤開,輕輕貼在剛剛留過溫度的那處,然後一邊小心地卸著妝。

對著鏡子我看到了熟悉的眉眼,心想應該差不多了,於是把手貼在他的側臉上,手指還不老實地撓著下巴,好像在逗貓。

他又蹭了蹭,我越發覺得他像貓,而且是我一眼看見就想問他願不願意和我回家的那種很乖的貓。

不過想到我已經有了一只很可愛的小狗,我又想和他說說。

“清,我有一只小狗,叫喜多。我在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撿到它的。它好小,也很可愛,我一眼就看上它了,然後立馬把它抱回家給我爸媽說我要養它。”

他起身,坐直後還甩了甩頭發,就像一只尚未饜足的貓。他窩著身子,坐的比我低了一點,然後擡頭問我:“為什麽要給他起名喜多?”

我特別喜歡別人問我由來,尤其是在我喜歡的事物上。我向上看,回憶道:“應該是在撿到它的那個下午的不久前的一節語文課上講評卷子時提到了文言文裏‘多’這個字。‘多’在文言文中有讚揚的意思,我想讓所有見了它的人都誇它,都喜歡它。”

“但是呢,不管別人有多喜歡它,它聽到後只會看著我,吐著舌頭讓我摸摸它。”

“我家喜多不管玩得多累到最後都會來找我。”

它和阮渡是這些年我除了家人以外從來不會擔心會被丟下的底氣。

“那就好……”蕭霽清拉過我的手,給我說我們去領證吧。

他眼睛濕漉漉的,特別漂亮。

我說好。

把文件填好,再鄭重地簽好字,有意無意地瞥見並排的兩個名字。

我們穿著禮服的模樣不知如何就浮現了出來,身後是大片的昏黃,親朋好友的歡聲笑語順著和風飄向遠方,而我和他駕著敞篷車順著蜿蜒的石子路與落日背道而馳,兩邊是叢叢草坪,女人細膩溫暖的歌聲與我們一起找尋不久後約定好的日出。

而我會和他對視,不,無所謂對視不對視。是只和他化作廣袤天地下的一團自由又相依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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