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Chapter38

長夜凜風，刺骨的冷；一場雪，將這個冬天推到了極致。

消毒水的味道縈繞，手術室上的牌燈亮著，此時幾個警察走了過來說需要和家屬談一下車禍細節和現場情況。

童冬來坐在等候椅上，空洞的眸盯著手機發呆，手中停留在“祁家”的聯系人位置，指尖和屏幕隔了一厘米不到的距離，將落未落，將點未點。

警察來了也沒發現。

她旁邊的男人起身憂心瞥她一眼，垂眸和警察說了些什麽，便隨著警察一塊出去了。

童冬來再三猶豫，終於撥通了遠在千裏之外祁家的電話。

身後的窗寒風獵獵，砰砰作響，風雪欲來。

這幾天，童冬來讓江卿羽幫她推了一切通告還有一個電影試鏡，她就在家裏和醫院往返兩點一線之間，顧嚴修一直陪著她，道路損壞費和交警罰單都是他代交的，童冬來一個人根本就顧不上這些事。

但醫生說祁成的手術算是成功了，只是兩天過去了，也沒見人醒。

夏晚吟和祁震商在手機裏聽到這個消息都松了口氣。

第三天下午，醫生來給祁成檢查，機器還顯示處於深度睡眠中，只能繼續搭配營養液輸液。

醫生出去後，童冬來垂眸。病床上的人唇緊繃，那雙多情的桃花眸緊緊閉著倒安靜恬淡，眼下的黑眼圈淡去了許多。

此時，門外“哢嗒”一聲門把轉動。

童冬來以為是顧嚴修來了，也就懶得轉身，但身後靜謐了許久，她才覺得不大對勁，轉過身去。

瞧見出現在這裏的兩個人，童冬來唇翕忽，輕輕喚了聲，“媽，祁叔叔。”

夏晚吟年輕保養得當的臉上，一雙漂亮的眉皺了起來，表情慍怒，走上前擡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啪——”地一聲，童冬來不躲不閃，一巴掌實實落到那張小臉上，她整張臉歪了過去，耳側一縷碎發淩亂散落。

時間一寂。

夏晚吟身邊的祁震商一楞。

夏晚吟也是一楞，但端莊如她，衿貴如她，高傲如她，很快將臉上微不可查的慌亂收起，臉上的表情恢覆如常。

童冬來緩緩擡眸，那雙清麗的眸子此時平淡地過分，似乎這一巴掌勾不起一絲波瀾。

夏晚吟呼吸一窒。這讓她想起當年她回國接童冬來時，童冬來也是這樣一雙眸色，絲毫不喜悅她的出現，也不歡喜要跟她走。

甚至是抗拒吧。

同一雙的眸子，無比相似的無波無瀾仿佛又帶了銳利的光芒。

童冬來勾唇對夏晚吟笑。

笑得雲淡風輕。

眸子裏仿佛多了幾分什麽東西，道不清，訴不明。

那一刻，夏晚吟似乎忘記了這個唇齒紅白，生得比她還好看的姑娘是她僅二十開頭的女兒。

夏晚吟不懂她眼裏深寂而閃爍的黯光。

那一刻，她仿若恍然。

那些逝去的，隨時間一起遺忘的，母女情分，那些溫情，真不是她三年兩年就可以彌補的。

認清了這個現實。

夏晚吟的心像是被針頭輕輕紮了一下，雖不至於讓她撕心裂肺，可也是隱隱作痛。

她自嘲地笑了，甚至記不起來剛剛是哪一只手打了童冬來一巴掌。

她有什麽資格打她。

如果她是個母親，那童冬來受她這一巴掌也就算了。

然而她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那段婚姻，這個女兒，是她光輝得熠熠生輝的人生中的敗筆，出於母親的天性，她愛她的女兒，想要讓她也變得熠熠生輝，教她如何擇人，如何登頂。

而到現在，夏晚吟都沒覺得自己哪裏錯了。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錯！

如果她要悔悟，追根溯源就意味著她要對和童冬來父親的婚姻感到抱歉。

不。

和夏晚吟對視良久，童冬來從包裏拿出一沓文件，一張房卡交給夏晚吟。

“這是車禍的評估報告，還有祁成在酒店的房卡，他醒了麻煩讓祁叔叔知會我一下。”

說完，童冬來便要走，轉身便看見了門口佇立著的人。

男人表情動容，眼神略覆雜，童冬來猜到大概是剛巧來時看見夏晚吟打她，心疼了。

也虧童冬來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童冬來沒想到自己會那麽容易就濕了眼眶。

從前吧，雖不至於刻意藏著掖著，可少女的心思總是千奇百怪的，不願意讓這人知道她的經歷她的家庭，更不情願主動說與人聽。

也怕這個風清明月的人知道她曾經是個什麽模樣，怕他知道那些內心最深處的東西，那樣子的她也會黑暗，也壞透，也盤算。

可現在她才知道，真不是藏著掖著。

那些她曾經自己獨自面對過的日夜，那些細碎的痛苦時光，都在成就著現在的她，都是她這一生值得去珍視與回味的珍寶。

歷歷在目，也如數家珍。

如果有一天她願意把這些珍貴的東西和一個人分享——那個人，一定是世界上十分滿分好的人。

見她一雙眼眶紅紅，像塊木頭似的站那，跟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一樣，男人就在眾目睽睽下信步朝她走來，牽起她的手，安心的感覺瞬間從心底蘊開來。

那一刻，一池子結了冰的湖水像被開了道口子，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那道口子越拉越大，在這一刻，全數破裂，溫暖灌進。

童冬來沒想到男人直接牽著她，就那樣走到夏晚吟面前，眸色清冷，唇線緊抿而後啟唇，“阿姨好，伯父好，我是童冬來男朋友。”

夏晚吟在看見這個站在她女兒身邊的男人那張帥氣的臉，喚起了些許回憶。

四年前她未經童冬來商量去她高中辦退學手續時和這個年輕男人有過一面之緣，後來也打聽到了，原來這男人就是所謂的顧嚴修。

夏晚吟了然，為什麽童冬來會喜歡上那人，頂著一張帥氣迷人的臉蛋的年輕男性老師，自然是會迷倒無數女生。

此時，四年後，就在病床邊上。

夏晚吟看著顧嚴修，嘴唇翕忽，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

窗外寒風異動，自牽上男人手的那一刻，童冬來唇邊的笑便一直淡淡掛著，溫柔，溫暖，讓夏晚吟覺得異樣刺眼。

男俊女俏，她女兒和這個男人站在一起，仿佛就已經很登對了。

直至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祁震商一手搭上妻子的肩，一手捏住她一只手，輕嘆口氣。

童冬來任由男人牽著，她擡眸就是男人寬闊堅挺背脊，清冷的下巴側顏，童冬來心下一動。四年前也就是男人這種清冷和孤傲深深地吸引了她，稍稍喜歡上，也就是這麽多年了。

那時的清冷淡漠少年墨黑的眼裏寫滿了不在乎，對什麽都不在乎，童冬來頑劣地想知道那樣一雙孤沈的眼睛要是染上了情緒該是什麽樣的風華。

可後來到底染上了啥情緒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這男人那雙淡淡的眸子見了她總要被她激上三分，逐漸有了怒色。

男人站定，轉身凝她，眸眼很深，裏頭再次覆上了薄怒。

“童冬來，被打你不會躲是不是？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是這麽忍氣吞聲的人”男人的聲音是刻意壓下去的慍怒，大概還有部分無奈。

耳邊風霜咧咧，童冬來眼睛瞧向別處，剛剛被她媽打的那一下的委屈這時候全洩了出來，鼻尖輕皺，“剛剛沒反應過來。”

顧嚴修輕嘆了口氣，伸手替這姑娘拂去眼角的晶瑩。

他算是看出來了，小姑娘和家裏感情不太好，在他面前也很少提家裏的情況。

“哭什麽呢。”顧嚴修眉尖輕皺，眼看著這丫頭眼角的淚越給她擦她就跟不要錢似的拼命流，搞得他很是無奈。

一片雪花落在肩頭，雪停了。

醫院白衣天使雕塑前的湖如洗，長虹大橋上重新通車，青空長雲萬裏，童冬來吸了吸鼻子，墊腳、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的落雪，一想到身邊還有這個人就快樂地笑了。

“顧嚴修。”她快樂地喚。

“恩。”

遠方寒鴉嘰嘰喳喳，竟然叫出了幾分喜慶。

“我從來就不是悲傷的人，你別以為這樣我就很慘，我其實還挺快樂的。”她說，“我這樣、很自由的。”

她這個人說來也就奇怪，從小練就了一副沒心沒肺的本事，其實夏晚吟根本就沒怎麽能傷到她，她也根本沒把和夏晚吟之間的情緒放大化，反正夏晚吟也管不著她。

她說著，他聽著，偶爾給出回應，遠處大樹吱呀上烏鴉拉長地叫了兩聲，而後短促滑稽。

“我才不像祁成那麽傻去尋死呢，我還是很熱愛這個世界的，也還有很多想要去擁抱的東西，比如你呀。”小姑娘說完俏皮地朝他眨眼睛。

顧嚴修笑了。

童冬來最看不得他笑，這男人笑起來一烏泱池子的冰水都給融化了，平常緊鎖淩厲的眉頭散開來就更俊朗了。

“說著說著就向我表白了？誰慣出來的壞毛病？”顧嚴修眉梢吊起，睨著可愛的姑娘。

“你呀。”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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