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一切事物在我眼中都變得扭曲迷離，火焰無處不在，灼燒著一切。

什麽也看不真切，放眼望去皆是混亂。

即使在睡夢中也是如此。

其實也沒有很難受，時間可以讓人習慣一切。

我都快忘記我來到加諾克，見到那個答應把家人帶回我身邊的“朋友”前，我的生活是怎樣的了。

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片沖天的火光，還有父親把我護在身下，推出險境時溫和又決然的眼神。

他從來是嚴肅、不茍言笑的，在那一刻卻顯得無比溫柔。

“別哭，約翰。”他輕聲勸哄著我，“哭了就不可愛了。”

“別害怕，我們終會在另一個世界重逢的。”

之後我的意識在黑暗中沈浮了許久。再完全清醒過來時，我已經來到了加諾克城，眼中的世界也成了扭曲的混亂之海。

曾經的一切都離我遠去。

我的“朋友”有時會與我在采石場邊緣見面，交給我那些充滿知識的魔法典籍。雖然他從不理睬我的搭話，只是來了又走，可我在他身上依稀感受到了久違的、或許是熟悉的氣息。

加諾克城時常讓我感到壓抑，而他和他帶來的書本卻令我安心。

——倒不是說加諾克的居民排斥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融入進去。

我也明白我和他們不太一樣。那大概是氣質之類的東西。站在他們中間時，連我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邪惡的、死亡的味道。

我的皮膚如屍體一般慘白，眼睛像是腐爛的青蛙，仿佛妖異的化身。

但我不關心這個，我只想與他們重逢，再也不與他們分開。

為此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可以。

我一直孤身一人行走著，直到戴維哥哥的突然到來。

他看起來時那樣的悲傷、茫然，就像初到加諾克的我一樣，所以我留下了他，沒有把他趕出去。我還把那些魔法典籍拿給他看，希望能幫到他點什麽。

他也的確是個禮貌又溫柔的哥哥，有一雙沈靜的灰色眼眸，會用它們滿含笑意地看著我，輕聲叫我“約翰。”

他誇讚我的眼睛像寶石一樣美麗。

他會陪伴著我入睡，讓我不再受夢魘的折磨。

他答應我不會離開。

我眼中的世界是扭曲的，唯有他是那樣的完好無缺。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微笑都清清楚楚。

奇跡般地，我心中的空洞在被慢慢填補。

我長久以來的努力也到了最後關頭，似乎美好的事情都集中在一起發生了。

那個晚上，我滿懷激動地去了采石場。

而現實一寸寸地撕裂了一切美好。

戴維哥哥是身體懸吊在蛛絲中間，了無生氣。那雙曾經滿含溫柔笑意的灰眼睛裏如今是一片空茫。

我知道是他保護了我。

就像從前把推出火海的父親。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再一次擡頭看向那個紫色的龐然大物，在它冷漠的目光中，我突然意識到我做了一個多麽可笑的承諾，相信了一個多麽不該信任、甚至接觸的東西。

它會把它見到的每一個活物都殺光的。

而它已經殺死了一個，它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數日的大雪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積雪，而采石場的另一側正巧是懸崖。

一切都是如此恰到好處。

我輕聲呢喃起某段早已爛熟於心的咒語，然後是念誦，最後是吼叫。

在我的呼喚下，源源不斷的雪浪撲在我身上，接著向那個怪物撞去，將它和它身後無數相同的怪物沖下懸崖，深深地埋入地下。

戴維哥哥，爸爸媽媽。

我前來與你們重逢了。

“午夜時分突如其來的雪崩驚醒了加諾克城中的許多居民，但事實證明這只是虛驚一場，沒有任何人被波及。而這之後，詭異的失蹤案也沒再發生過了。

“這座北方小城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由於在幻夢境中死亡，戴維你回到了現實中。曾經的記憶逐漸回歸，而在幻夢境中的經歷也在你腦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尤其是那雙碧綠色的眼眸。

“同樣揮之不去的還有瘋狂。你日覆一日的胡言亂語終於讓家人不堪忍受。他們將你送去了醫院，進而是治療精神問題的療養院。

“在你眼中，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惡意，所有的目光都是那樣的冰冷、不懷好意。還有蜘蛛——到處都是蜘蛛。

“你感到無邊的恐懼。

“但當你被帶進療養院中你的病房時，一雙瑪瑙般的碧綠眼睛撞進了你的視線。

“你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久尋未見的安寧，並且忽然有了一種感動到極致時想要落淚的沖動。”

“你好，先生。”碧綠眼睛的銀發少年擡起頭，“你在想什麽？”

他講者陌生的語言，但戴維就是聽懂了。

“我在想，我們是否在哪裏見過。”他輕聲說。

“也許吧。”少年想了想後說，“我叫約翰。”

“戴維。”

“那我可以叫你戴維哥哥嗎？”少年笑著問。

“當然可以。”

“戴維哥哥？”

“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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