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雪紛紛揚揚的，下了好幾日才停。

期間我一直待在約翰家裏，和他閑聊或是翻看他給我的書打發時間。日常的食物采購和清掃門口積雪的工作都是他在做，還不肯讓我插手，真不知道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那本書越讀越令我著迷。盡管我仍無法準確地把握住那些詞句的含義，我仍能感覺到我在觸及一些隱秘的知識與世界的本質。

一個聲音一直在我心裏回響，催促我讀更多，了解更多。

然後……我就能有機會得償所願，了卻那個遺憾。

……我到底在遺憾什麽？

每當我想到這個問題，劇烈的頭痛便會打斷我的思緒，直到約翰的聲音把我從中拯救出來。

“戴維哥哥！”約翰從門外回來，語氣中帶著遮掩不住的雀躍，“戴維哥哥，雪停了，想一起出門嗎？”

“可以啊。”我合上手裏的書，竟然感到了些不情願，“去集市嗎？”

“不是，昨天我才剛去過呢，你忘了？”那雙碧綠的眼睛彎成了極其漂亮的弧度，“只是出門去玩玩而已，這可是你來了之後的第一個純粹的好天氣呢。我們去堆雪人，怎麽樣？”

“好主意。”一種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取代了閱讀被打斷的不快。我從中體會到了一絲奇怪的割裂感：獨自一人時的我與和約翰相處時的我仿佛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腐爛和新生，強烈的矛盾感在我身上交織著。我有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算是自己。

但是經由約翰的碧綠眼眸與清亮嗓音，我總能獲得片刻解脫。

我披上鬥篷，在約翰之後出了門。

接連幾天的降雪後，伽洛裏變成了一片純白的世界，放眼望去盡是厚厚的積雪。

約翰也穿著皮毛鬥篷，下半張臉都埋在衣服是褶皺裏，只露出了那雙剔透的眼睛和幾縷銀白的發絲。

他熟練而靈巧地把雪捏成一個緊實的小團，又在積雪裏慢慢地越滾越大，成為一個渾圓的雪球。我在臺階旁清理出一片平坦的凹陷處，幫約翰一起把它固定在裏面，作為雪人的身體。

“接下來再弄兩個小一點的雪球。”約翰比劃著說，“做頭和中間部分。戴維哥哥不要光看著啊，這種時候就要一起玩才有意思。”

“好，我來了。”我也蹲到雪地裏，一點一點掬起雪，搓成一個圓球。

“戴維哥哥？”正當我專註於手上的工作時，約翰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怎麽了約翰？”我下意識回頭，便迎面和一只雪球親密接觸。

它輕巧地擦過我的臉頰，墜落在肩頭，散成一捧細碎的雪塊。

“哇！”約翰拍了下手，眼中是笑意流光溢彩，“正中紅心呢！”

我也笑著抖掉身上的雪末，趁著他不註意把手中尚未完全成形的雪球扔了過去。

……扔偏了。

“戴維哥哥的準頭不太行啊。”雪球在離約翰兩三米的地方落了地，重新與積雪融為一體，“要不再試一次？”

——那當然！

我立刻開始制造新的“彈藥”。

打了幾輪雪仗後，雪人身體以上的部分尚還沒有著落，而約翰和我已經因為奔跑而呼吸急促、滿臉通紅了。

“先、先休息一下吧。”約翰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下來，“戴維哥哥進步德很快啊。”

我坐在他下面一級臺階上，視線與他的保持齊平，“有誰還記得那個雪人嗎？”

“不著急。”約翰滿不在乎地笑著，“反正最後堆起來很快的。”

“那就先歇一會兒吧。”我替他拍掉外衣上的碎雪。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盡情地奔跑、歡笑過了。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擡頭望向湛藍無雲的天空。

兩片陰影遠遠地從空中掠過，像是鷹之類的飛鳥。

它們一前一後，緊緊相隨。

“戴維哥哥？”約翰也望著天空中的景象，似乎是嘆了口氣，“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啊。”我伸出手，張開五指，讓光線從指縫間漏過，“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

“那你會突然離開消失不見嗎？”

“不會的。”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隨著這句話湧上心頭，悲傷、愧疚、痛苦……“你會嗎？”我看向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也不會的。”約翰輕聲說。

“如果你消失了，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的。”

“好啊。”他微微地笑了，“我們不會分開。”

約翰說著從臺階上一躍而起：“我們去吧雪人堆完吧！”

我也站起來追了上去。

把雪人的腦袋安上後，約翰把一根粗木棍插在上面作為鼻子，又在鼻子上方安了兩塊灰色小石子做眼睛。

“這是你，戴維哥哥。”他說。

“那我們再在旁邊堆一個你吧。”我於是提出。

另一個雪人完工後，我把前些日子從瑪瑙采石場帶回來的綠瑪瑙放在了眼睛的位置上。

兩個小小的雪人並肩立在紅磚小樓前。它們緊挨在一起，樹枝做的手交疊勾連著，仿佛某種隱秘的牽連，又似在應和那句“不會分開”。

夕陽灑落下來，為它們鍍上一層金邊。

又好像染上了一層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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