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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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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一起, 李瑾銘只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沒一會兒便有人來催他時間到了。

李瑾銘想了想, 自己好不容易出宮見金枝一次, 卻什麽都沒能給她,終究有些不得勁, 目光在眾多燦爛多姿的茶花間逡巡,最終決定摘一朵花送給金枝。

金枝便見前一刻還依依不舍向她道別的人, 下一刻便抽身走向了不遠處的花圃。

“少爺你做什麽?”金枝不解地看著他。

李瑾銘卻不答, 只站在了沈國公心愛的白寶珠面前,伸手便要去摘。

金枝忙走了過去:“少爺你要摘茶花嗎?讓金枝進去為你摘吧, 這活我熟練。”

李瑾銘搖了搖頭, 對她說:“我這次匆匆前來, 沒帶任何東西, 所以便想著,送你一朵花也好。金枝,你不要嫌棄。”

“我怎麽會嫌棄!”金枝心裏又忍不住為少爺感動了, 誠心實意道:“少爺你已經對我、對我們金家夠好了,再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是我該報答你,怎麽能總是收你的東西?”

李瑾銘看她,金枝便露出了個笑容。

“不過這茶花金枝很喜歡, 謝謝少爺。”她接過李瑾銘手中的花, 而後大大方方插到了自己的發髻間,又問,“少爺, 好看嗎?”

“好看,比在那枝頭還好看。”李瑾銘點點頭。

金枝趁機道:“少爺以後別想著送金枝東西了,金枝受之有愧。”

李瑾銘想說什麽,金枝卻沒給他機會,繼續說:“我知道少爺你對金枝好,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收你的東西。金枝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為了少爺的好處才一直巴結討好著你。”

“我知道你不是。”李瑾銘因她的話而略顯不虞的臉色,這才好了點。

終於說服了少爺,金枝松了口氣:“那就這麽說定了。”

兩人在院裏逗留了這麽一會兒時間,下人又來催促了,甚至連沈維也親自過來了。

金枝隨著眾人一起將李瑾銘送上了馬車,臨走前突然又叫住了他:“少爺,我以後是繼續叫你少爺,還是叫你……殿下?”

“隨你喜歡吧。”李瑾銘無所謂道。

“那我就還叫你少爺。”金枝顯得挺高興,“少爺回宮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生病,不要感冒,最好能長得高高壯壯。”

“肯定能長高的,我知道你就等著我長大呢!”李瑾銘說,而後打量金枝,“不過光我長也不行,你比我還小,這事急不得。”

金枝滿頭霧水,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觸動了少爺哪個奇怪的開關,說的話她一句也聽不明白。

馬車很快便被驅使地離開了金枝的視線,金枝直到徹底看不見後,才轉身向沈維行禮告別。

沈維也未留她,只是讓秦安遞給了她一塊腰牌,叮囑道:“既然如今我與表弟已向你表明了身份,那便不需再遮遮掩掩了。表弟身在宮內,雖有心扶持你,卻力有不逮。這塊腰牌你收著,若是遇到什麽問題,可憑此來國公府,屆時我自會替你解決。”

金枝看得出他這不是在客套,加之心裏對沈維總有一絲畏懼,連拒絕也沒有,便收下了,只說了一番感激的話。

但腰牌收下了,金枝卻並不準備用。

如今他們一家在京城生活順遂,有李瑾銘的護持在先,又有皇上的封賞在後,基本已杜絕了絕大多數心懷叵測之人,遇上無法解決的事情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隨後,金枝在沈維的安排下,由秦安送回了金家。

另一邊,李瑾銘回到了皇宮,車馬一入宮門,就被皇後沈優派來的人喚入了中宮。

這皇城內發生的事,只要有心人肯查,沒有什麽是不為人知的。這一點,對沈優這位母儀天下、執掌鳳印的皇後,就更是如此了。

自家皇兒自從去了一趟青葉鎮後,就總想著出宮,如此反常的行徑,自然引起了沈優的註意。

李瑾銘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金枝及其一家人的出現她更是一清二楚,只是因著這一家人確實都是無害的普通平民,她便未放在心上。

但這些日子裏,沈優慢慢發現,李瑾銘的反常竟然與金家人有關,確切的說,是與其中一位叫金枝的小女孩有關,這就由不得她不多過問了。

李瑾銘今日出宮到底是去見誰的,沈優心知肚明,沈國公府發生的事也已經有人向她詳細地稟明,包括李瑾銘最後那句話,金枝不明白,她這個過來人卻一清二楚,她那傻皇兒,怕是真的非常喜歡這個小丫頭,這是動了要娶人家的念頭。

人事都不知呢,竟然還想著姑娘家了。

沈優真是又想笑又生氣,心裏五味雜陳。

至於嫌棄金枝身份地位低,不同意?

這在李瑾銘這個飽受帝後疼愛的幺兒身上是不存在的,更何況本朝皇室選取妻妾,對女子的家世並沒有那麽看重。

李瑾銘是當今聖上李嚴最後一個孩子,因為前頭已經有了才幹品學都已足夠的太子,帝後二人對這個幺兒可謂是極盡寵愛,而且兩人對他的要求並不高。

他不需要有敏銳的政治才幹,也不需要家世背景雄厚的妻子聯姻,增加自己的籌碼,他可以天真好玩,只要不過分,不落皇家顏面,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他沒有城府,不會心計,但他是個幹幹凈凈,任誰看了都喜歡的可愛孩子。

帝後將他寵成了這樣,自然不會在他喜歡的人身上為難他,金枝即便身份低,但只要來路清白,不會惹朝堂上那些言官非議,說實話,沈優還真不介意。

不過,金枝有個在紀府為奴的母親,這倒是個問題,但這於沈優卻是隨手便能抹去的曾經。

沈優並不覺得這是評斷甚至否決一個人的根本所在,因此在對待金枝這個人上,還算較為客觀。

等李瑾銘到了之後,她試探性地問道:“銘兒今日在國公府玩得可好?”

李瑾銘對自己的母親毫不設防,喜悅的神情溢於言表:“好極了!”

而後想到此次下次出宮還不知道要等到何日,不由向沈優央求道:“母後以後可以多讓兒子去外祖父家嗎?玩興之餘,我還能在外祖父跟前為母親盡盡孝,兩全其美,多好!”

沈優聽得失笑連連,在他臉頰輕輕點了一下:“不害臊,你捫心自問,你要出宮是為了見你外祖,還是見什麽金枝姑娘?”

“母後,你知道了啊?”李瑾銘一點兒也沒有謊言被拆穿的困窘,反而抱著沈優撒起嬌,“娘,我都長大了,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哥哥們早就能自由出入宮門了,我卻還被掬在宮裏,多悶啊!”

“娘還被掬在宮裏呢,怎麽就沒見得悶了?”

“那怎麽一樣,娘你有父皇陪著,還有兒子陪著,怎麽可能會悶?”李瑾銘繼續游說。

沈優受不住他這樣撒嬌,心裏已經答應,卻又覺得這樣的兒子好玩,忍不住想捉弄他,看他焦急地樣子,於是打趣他:“你還有娘陪著呢?是嫌娘年紀大了,沒有人家小姑娘年輕好看?”

李瑾銘立即反駁:“娘是最好看的!”

沈優逗他:“可有你的金枝姑娘好看?”

李瑾銘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半晌才說:“她跟娘一樣好看。”

沈優估摸著再這樣捉弄下去,他就要惱羞成怒了,終於有些意猶未盡的放棄了再逗他的念頭,轉而摸摸他的頭:“要是真那麽喜歡她,等她年紀到了,娘就把她選進宮裏來給你做伴,這樣總行了吧。”

李瑾銘對這主意非常意動,張口就要同意,但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跟金枝說一聲,雖然以金枝對他的喜愛,一定會樂開花,但他要是直接答應了,不顯得他很著急似的。

於是李瑾銘沒松口,只讓沈優再等些日子,他考慮考慮。

明明他臉上全是意動,卻偏生要做出老成的樣子,沈優只覺得有趣極了。

她的兒子是塊瑰寶,可惜能看清楚他真正難能可貴之人,卻少之又少。

兩人在中宮商議金枝入宮事宜的時候,金枝正在與又一次找上門來的周嬸子說著話,說到一半打了個噴嚏。

“喲,這怕是有人正在念叨著金枝你呢。”周嬸子打趣道,說話時忍不住打量旁邊的宋清幽。

宋清幽的模樣不用說,貌美卻不過分妍麗,身姿窈窕,通身的書卷氣息,比之高官們養在深閣裏的大家閨秀,也不遑多讓。

周嬸子見到她便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兒子,若讓宋清幽與自己那讀書的兒子站一塊兒,可不是相得益彰。

周嬸子真是越看宋清幽越覺得滿意。

其實早在金家一家人剛搬過來時,她初見宋清幽事、,便相中了這人,想替兒子說下她。

為了避免唐突,她自然是先來金家探了口風,只可惜當時她並不知道金家的特殊情況,找的主事人自然是金家最年長的女性,也就是王氏。

王氏能待見宋清幽才有怪,每次周嬸子一說要為兒子撮合宋清幽,就會被她陰陽怪氣地打斷。

周嬸子十分想不明白,她自忖以自己兒子的條件,在宋清幽既無婚配、又無心悅之人的情況下,兩人成事的可能性很大,怎麽就連一絲機會也不給,就直截了當拒絕了呢?

這話周嬸子後來講給金枝聽,金枝一下便聽明白了,她娘分明就是嫉妒。

周嬸子的兒子衛荀是個讀書人,剛及弱冠便已有舉人功名,年紀輕輕卻大有可為,可謂是青年才俊。

更別說,衛荀的老師還是當朝位高權重的宋尚書,這樣的門檻,別說是宋清幽這種孤苦無依的漂亮女子會心動,便是王氏心中尊貴無比的紀香,嫁到這樣的人家,也是不虧的。

王氏肯定想,這人要是看上紀香該多好,她還能在送小姐回去以前,替她找到一位人中龍鳳的如意郎君。

可惜,人家周嬸子沒看中紀香,就看中宋清幽了。

王氏本來便不喜歡宋清幽,哪甘心她嫁得這般好,自然要攪合了她惹人眼紅的姻緣。

可惜這樣的情況,當時的周嬸子並不知道,每次上門都面對著王氏的冷臉,久而久之,她也只當是金家人和宋清幽不樂意,便是再滿意宋清幽,也只能作罷。

在宋清幽這裏碰壁後,周嬸子其實有在外頭托媒人為她兒子尋找其他適合的姑娘。

可是有了宋清幽珠玉在前,其他人周嬸子怎麽看都覺得不盡人意。

她對宋清幽的念想更深了,奈何有個王氏從中作梗,讓她每每只能望而興嘆。

好在後來王氏走了,她又了解了一些金家的勾勾繞繞,原本已經熄滅的心思又一次活絡起來。

周嬸子不死心地再一次踏進金家大門,只是現如今,金家沒有了女性長輩,剩下的人裏金父和金石又不管事,只剩一個金枝,比宋清幽還小,能有什麽主張。

周嬸子都快愁死了,有心想找宋清幽談,但人家一個黃花閨女,你跟她談出閣的事,羞都羞死了好嗎?

周嬸子只能找金枝了,還好金枝比想象中伶俐,做起事來也有條不紊,讓她稍微松了口氣。

金枝自然也從周嬸子口中知道了她為兒子向宋清幽求親的一波三折,一顆心隨著她的話語波動起伏,聽到最後不由慶幸連連,還好周嬸子執著,否則清幽姐這難遇的好親事可不就被她娘王氏給攪合了。

金枝安慰周嬸子:“由此可見,衛大哥和清幽姐是有緣人,就算中途有小人作祟,也沒能阻擋他們間的姻緣。”

“這可不!”周嬸子聽過後,也笑了。

她也覺得她兒子和宋清幽有緣。

對於親事、婚禮,別看金枝在面對周嬸子時侃侃而談,那是因為她害怕自己什麽都不懂,讓周嬸子憂心金家沒有主事人,從而影響她對宋清幽的感觀,所以硬著頭皮又是問人,又是尋書,狠狠惡補了一番,才能勉強應對。

其實金枝並不懂什麽,她腦海中關於親事的記憶,只有紀香嫁人時的情景,但當時的她只是一個陪嫁丫鬟,其間說親的過程根本絲毫不知。

但為了宋清幽的幸福,金枝這些時日,連臉皮都不要了,甚至一時昏了頭,竟然寫信問到了李瑾銘頭上。

隔天,她便收到了少爺的加急回信,其間言辭閃爍,語焉不詳,歸結起來便是一句話:你還小,要矜持,成婚這事不要那麽著急,少爺他自有主張。

金枝看得頭都大了,回想自己當時似乎只是打聽了成親的具體事宜,並沒有提到到底是誰的親事,少爺誤會也情有可原。

但是,他誤會金枝關心自己的婚事就算了,那句他自有安排是怎麽回事?

她的婚事需要少爺怎麽安排?

金枝想不明白,但她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了,每天既要去面攤上工,又要應對宋清幽的親事,這事沒多久便被她拋到了腦後。

周嬸子的兒子衛荀,她自然也托人打聽過,畢竟事關宋清幽的未來,她不能僅憑片面之詞,便讓宋清幽草率地做了決定。

她前後找了幾波人,最後都得到了統一的回覆。

衛荀其人,是當之無愧的青年才俊,他除了學識不錯,外表頗為俊雅,人品更是為人稱道,是同齡書生間的領軍人物。

這樣的條件,比之周嬸子說的,更要好上不少,簡直如同天上下餡餅,把金枝砸得暈暈乎乎。

幸好這事沒被她娘攪合了!

金枝又一次發自內心地慶幸著,她將打聽到的消息與宋清幽說了。

宋清幽楞了楞之後,自然知道這樣的條件錯過之後,絕無二次,便是原本有些羞澀,這時也忍耐了下來,於是在周嬸子又一次上門的時候便應了。

然後由周嬸子拍板,找個日子讓兩個年輕人見一面。

畢竟,現在看中宋清幽的只是周嬸子這個當娘的,衛荀卻是連宋清幽都不曾見過。

金枝心裏有些擔心,如果衛荀看不中宋清幽,到時候讓她難過失望了可怎麽辦?

周嬸子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信誓旦旦地向金枝打包票:“放心,我兒子喜歡什麽樣的女孩,我這個當母親的最清楚,他一定會喜歡清幽的。”

而後又拉著宋清幽的手:“就是不知道我那兒子,會不會有那麽大的福氣,讓清幽也看中了!”

宋清幽瞬間羞紅了一張臉,直到將周嬸子送出門外,那紅暈還沒消下去。

看得出來,宋清幽對周嬸子很有好感,金枝懷疑,她能同意這門親,周嬸子占了絕大因素。

周嬸子得了肯定的答覆,喜滋滋地回了家,正巧這日他的兒子衛荀下學回家,便將這事與他說了。

對此半點兒不知情的衛荀,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半晌無言,隔了好一會兒才啞然道:“娘,你這不是胡鬧嗎?”

“我怎麽胡鬧了?”周嬸子不樂意了,“當娘的操心自己兒子的婚事還錯了不成?”

衛荀在文學上造詣頗高,往日間與同窗辯論之時也是濤濤若江水,偏生對上自己的生母,從來沒有贏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最好!”周嬸子哼聲道:“別怪為娘的沒告訴過你,雖然你現在中了舉人,又是宋大人的得意門生,但你要是有那起子攀龍附鳳的心思,看不上娘為你選的普通女子,娘就當沒你這樣的兒子!”

衛荀哭笑不得地道:“我沒有看不起娘你為我選的女子,我相信娘的眼光,你看中的人一定是頂頂好的。”

“這還差不多。”

周嬸子滿意了,又開始向他說起宋清幽:“清幽這姑娘模樣是好的,身上的氣質比起京裏的大家閨秀也不差,只是可憐的,早早便與家人失散,若不是遇到了金枝,還不知要受多少磨難。”

“娘說的是。”衛荀附和道。

“唉,我聽說宋大人家的夫人與女兒也丟了,算算年紀,那個孩子應該也跟清幽差不多大吧!可憐見的,都是苦命的孩子。”

衛荀聽得心中一動。

“清幽也姓‘宋’,這就是你們的緣分。”周嬸子說,“雖說她不是你老師的女兒,但她與你那未曾見面的師妹命運相似。你娶了清幽,也算為你那師妹祈福吧,但願她流落在外,也能如清幽這般幸運,遇到好人家,即便不能與家人團聚,卻能幸福美滿。”

該說不愧是母子,周嬸子對自己兒子那是門兒清,知道怎麽說最能打動他,一番話下來,衛荀果真便不再抗拒。

打鐵要趁熱,當晚周嬸子再次找了金枝,約好了第二天便讓兩人見一面。

金枝趕鴨子上架,第二天連面攤都沒去了,收拾好家裏,就等著周嬸子帶著人上門。

宋清幽這天穿著金枝早已替她準備好的鵝黃色襦裙,畫了淡淡的妝,臉蛋一直都是緋紅一片,顯得更加嬌嫩漂亮了。

衛荀隨著母親來到金家小院,一進門便看到了她,不知為何,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怦怦直跳。

來之前他還想著,不能任著母親胡鬧,要跟對方姑娘說清楚,他暫時無心成家。

但見到宋清幽之後,那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尤其宋清幽開口和他說話,聲音清雅動聽,就如同她那名字,如空谷幽蘭,令人聽之難忘。

衛荀在周嬸子的招呼下,與宋清幽互相見了禮,又互通了姓名,便抑制不住內心和她交談起來,而越交流,越能讓他認知到,宋清幽是個學識不凡又極有教養的女子。

周嬸子昨天並沒有說大話,她對自己兒子的喜好真是了若指掌,見了宋清幽之後,果真心生歡喜。

而宋清幽,因著從前母親在自己耳邊念叨,她的父親是如何的學識淵博,文質彬彬,未曾相見便已對衛荀的書生氣質有了好感,再見本人,外表也頗為俊朗,待人和氣,自然沒有什麽不滿的。

兩人的事,便這麽成了。

而接下來,金枝該為宋清幽的嫁妝發愁了。

衛家不算什麽大家族,尤其衛荀這一房,僅剩他與周嬸子這孤兒寡母,若非他爭氣,又恰巧遇到了他的老師宋學章,他與母親怕是連僅餘的一點兒家業都保不住。

但他偏就那麽好運,遇上了宋學章,自己又有讀書的天賦,度過了艱難的歲月後,如今的衛家蒸蒸日上。

雖然衛荀與周嬸子相中的是宋清幽這個人,並不在意她的嫁妝,但是金枝卻想替宋清幽爭口氣,打定主意要為對方掙出一份體面的嫁妝。

而就在她為手裏的銀子不夠而每日愁眉苦臉的時候,王氏找上門來了。

王氏自從回了紀府,便覺撥得雲開見月明,日子順暢,整個人都春風得意起來,連早早蒼老的面容都有了幾分恢覆的跡象。

在紀府的她,不是從前在金家時的尖酸刻薄,而是逢人便笑,和藹親切。

哪怕因為吳氏的厭棄,她的善意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卻仍覺得生活充滿了陽光。

若按照王氏的心意,離了金家,她是絕不會回來的,而她也是如此做的,自從回了紀府,她一次都未曾想起過金家的人。

直到她在紀府碰到了自己的前夫。

王氏在與紀府失散之前,是成過親甚至還與前夫孕育了一個孩子,若不是那場轉亂,她會有個美滿的家庭。

可惜如今回來,物是人非。

她那丈夫,原不過是三房內一小管事,但因在那場戰亂時護主有功,主家念其恩情,對他多有提拔,如今已是府裏的三管事,主管內院大半事宜。

雖仍是奴才,卻不可同日而語。

王氏只覺得自己果真有眼光,昔日看中的男人果然非同凡響。

她對前夫,自然是懷有念想,尤其她又那麽厭惡金父,在金家的日子,就更是想念曾經相貌端正的丈夫。

如今回了府,王氏便去尋了他,可惜對方躲著她,令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見到人。

她不知原由,只以為他忙,好不容易堵住一次,便是掏心掏肺地與對方一陣訴苦,把見到吳氏時的情形在男人跟前又上演了一次,只這次多了些女子情態。

王氏如今的情形,莫說男子已再娶,便是獨身一人,也不可能再接受她,便以她已再嫁為由拒絕了她。

王氏這才想起,自己竟然還未曾與金父和離。

在她心裏,就從不曾把金父當做過自己的丈夫,所以回了紀府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這件事。

為了能與前夫相聚,即便她不想回金家,不想再次面對金父那張令她惡心的醜陋嘴臉,卻不得不回去。

只是她來了,金家卻未必待見她,尤其是金枝,只要想到她竟然差點兒攪合了宋清幽那麽好的親事,便氣不打一出來,能給她好臉才怪。

偏王氏不自覺,面對金家時頤指氣使慣了,絲毫不懂客氣為何物,一進門就叫嚷著金父的名字,要他馬上出來。

金枝前一刻還笑容滿面的臉頓時一變:“你來幹什麽?”

王氏回了紀府心情好了,對金枝的冷臉也不在意,說道:“我找你爹呢,他人呢?”

“我爹沒在!”

金枝不覺得王氏來找金父會有什麽好事,打定主意不想讓兩人見面,況且金父現在是真不在。

“今天不是輪到你爹休息嗎?”王氏狐疑地看了看她,“我找你爹是真有事。”

金枝白眼一翻:“我爹也是真不在。”

“那我進去看看。”王氏往屋裏走。

金枝立馬攔在她身前,王氏再好的心情也被磨滅殆盡,面色難看就要發作,金枝卻搶先一步:“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已經和我們不是一家人了。”

“誰稀罕和你一家人!”王氏罵道,“我就是來找金小四拿和離書的,這不正好如了你的意,你快把你爹叫出來。”

“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了,我爹不在!”金枝的聲音突兀提高,臉色也陰沈起來。

王氏本就有些怵她,這些日子在紀府又隱約聽聞,那個喜歡金枝的小少爺好像身份極其了得,對她就更為忌憚了。此刻見她真的發火,便不敢再惹她,在院子裏等了一會兒,見裏面是真的沒有人出入後,才罵罵咧咧轉身走了。

回到紀府,便忍不住向紀香吐槽起金枝的無禮來。

紀香溫婉一笑,打斷了她:“王媽媽,你別這麽說金枝。她一個小孩子,走到今天這步,也不容易。”

“她有什麽不容易的!”王氏不以為意。

紀香知道說服不了她,也懶得多言,正巧這時候紀蓮來找她,她便順勢一同和她走了出去,王氏想要陪同,她沒讓。

府中的花兒開了,紀蓮見開得好看,便約了一幹小姐妹一起賞花。

這樣的聚會,紀香先前已參加過幾回,只是因為她曾流落在外的經歷,並沒有多少人願意與她結交,她到現在除了紀蓮及紀府的其他姐妹,外面的人一個熟識的也沒有。

她原本以為今天的自己也差不多只能當塊背景板,卻不想,她才坐下不久,便有人主動來找她說話了。

來找她說話的,是個差不多十三歲左右的小姑娘。紀蓮在介紹她時,比其他人要詳細一些,所以紀香知道她,是禮部侍郎家的小女兒丁詩悅,年紀小小,心氣卻很高。

前幾次時,丁詩悅見了紀香理都不理,沒想到,這次竟然主動找她說話了。

紀香頗有些意外,還以為這人轉性了,聽了會兒才知道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竟然是來向她打聽金枝的。

金枝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有什麽是值得一位三品侍郎家的女兒打聽的,無非是因為她認識了了不得的人。

紀香很快想到了李瑾銘,似乎因為這個人,就連她母親對待金枝都禮遇有加。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

紀香向丁詩悅簡單說了一下金枝。

“聽你這麽說,她也沒什麽特殊的嘛。”丁詩悅嘟著嘴嘀咕道,而後又追問:“那她長得好看嗎?比我如何?”

這話紀香不好答,她不明白,丁詩悅何必自降身份,與金枝一個普通小民女比較。

她思索了一會兒,而後才理解其中深意,這姑娘該不會是喜歡那位對金枝頗有好感的小少爺吧?

她上下打量了丁詩悅一眼,怎麽看也不過是初中生年紀的小女孩,竟然已經知道喜歡人了。

紀香不得不感慨起來。

“你怎麽不答我?”丁詩悅久未得到答案,面露不滿。

紀香感覺為難,一旁的紀蓮拍了拍她的手,替她解了圍:“詩悅妹妹,是你這話問得不妥,讓香兒沒法回你,你一個大家閨秀,怎麽能和一個小丫頭比較呢。”

丁詩悅這才作罷,但終究不肯死心,小聲叮嚀說:“我只是想知道她長得到底好看不好看。”

聽著她孩子氣的話,紀蓮不由搖了搖頭。

這次聚會沒多久就散了,紀香沈默地跟在紀蓮身後,直到人都走光了,才忍不住向她問道:“姐姐,金枝遇到的那位貴人,究竟是什麽身份?我不明白,金枝與他不過接觸了幾次,怎麽會引來那麽多人關註?”

紀蓮卻沒急著回她,反而對她說:“那位叫金枝的姑娘的確是運氣好,你往日裏可以多和她走動走動。”

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金枝巴不得與她永不見面。

紀香默默看向紀蓮,紀蓮才又說:“他是當今聖上的幼子,九皇子殿下。”

這個答案紀香並不是特別吃驚,畢竟她對李瑾銘的身份本就有這樣的猜測。

紀蓮:“九皇子殿下青睞的人,會引起多方關註一點兒也不奇怪。”

“怎麽說?”紀香這才有了些好奇。

“你剛到京城不久,不知道也正常。”紀蓮說,“九皇子是皇上最寵愛的兒子,也是未來儲君愛護有加的親弟弟,與他交好,絕無壞處。”

討好了他,便等於討好了兩任國君。

紀香了然,終於明白為什麽金枝會因為這麽一個人而被另眼相待了,果然運氣好。

而此時,運氣好的金枝正因為收到李瑾銘的信,看到了裏面的內容,花容失色。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後才終於敢確定,信中真的寫了:皇後娘娘已經知道她的存在,並起了待她適齡後便選入宮中,將她指給李瑾銘的心思。

金枝拿著信的手都在發抖。

“指給”是什麽意思?是讓她進宮當個小宮女照顧少爺的生活起居,年齡大了後就放出來,還是一輩子都只能留在裏面,作為少爺後院的女人之一?

只要想到後一點,金枝就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了,她跟李瑾銘,怎麽可能嘛!她一直都把對方當個孩子,李瑾銘估計也只是因為她會說好話,哄得他高興,才對她念念不忘。

皇後娘娘一定是誤會什麽了!

不過也沒什麽,她與小少爺間清清白白,隨著時間的推移,所有的誤會都能不攻自破。

但問題是,金枝不想進宮,她一個普普通通的民女,就算多了二十年的記憶,知道怎麽做人奴隸,可皇宮那是什麽地方?規矩多,人與人之間勾心鬥角,一不小心連小命都沒了。

金枝連一個紀府都過得如此艱難,更不用說皇宮了,想想就膽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信中說要等到她適齡後再選入宮中,那應該是要走正常的選秀流程,本朝選秀要求女子年齡必須在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三年一屆。

金枝今年十一歲,還有兩年才到達標準,如果運氣好,下一次選秀時間在兩年之內,那她豈不可以等到下下次?

這麽一想似乎還有很久嘛,完全不用杞人憂天,萬一到時候皇後娘娘又反悔了呢?

時間上的充裕讓金枝松了口氣,靜下心來開始為李瑾銘寫信。

她在心中著重表示自己內心深處擔憂不能適應皇宮生活的惶恐,且她母親王氏的身份低微,她不符合選秀的標準,最後委婉的詢問是否可以拒絕。

不管怎麽看,就是不樂意進宮就對了。

但是金枝擔憂少爺的思維方式與眾不同,很可能會產生不同的理解。

因著至少還有兩年時間,金枝便將這事壓在了腦海深處,誰也沒告訴,依舊過起了自己的平淡生活。

宋清幽的親事提醒了她,讓她想到了金石,她哥已經十七歲了,也到了可以說親的年齡,她便想讓媒婆為他物色一個合適的女子。

哪知她才提了一個話頭,卻遭到了金石的頑抗。

不論金枝說什麽,金石就是不願意成親,而他不願意的原因……

“哥,你難道還忘不了紀香?”金枝試探性地向他問道。

金石卻只低著頭不答。

答案不言而喻。金枝感到很無奈,金石明知道他與紀香根本就不可能,卻仍舊執迷不悟,她也拿她的兄長沒轍了。

金石的親事便只能就此作罷,金枝只能寄希望於時間,希望他能慢慢想通,走出對紀香的單戀,過上自己的小日子。

不久後,宋清幽與衛荀的婚期定了下來。

這兩人在相識之後感情越來越好,原本周嬸子希望他們盡快成婚,但又怕怠慢了宋清幽,且衛荀鄉試便在一年後,為了不讓婚事影響到他,幾人商議一番後,最終還是遺憾將時間推後,選擇了後年的五月初五。

如今已近年末,宋清幽的婚事說起來是在後年,但實際算起來,卻只有一年半都不到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裏,金枝要為宋清幽掙一份體面的嫁妝,便不得不將精力都放在了掙錢上。

金家這時的狀況在一家人的努力下,已比初時好了許多,尤其在沒有了需要大筆銀錢供養的紀香小姐後,金枝發現,他們家的錢竟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著。

金枝那面攤每月凈利潤幾乎接近二十兩,多的時候甚至有一次達到了五十兩,他們家的花銷又不多,錢便這麽慢慢存了下來。

其次,金父的工錢也是大頭,因著他是李瑾銘安排的人,老板給的工錢自然不低,有差不多近十兩,再加上京城多富人,經常有額外的打賞,金父有時一個人掙的錢都能超過金枝他們三人。

大概是工錢的增加,也可能是外面誇讚他廚藝的人多了,抑或是金枝長期以來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金父這個自卑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挺直了自己的腰桿,他比以前愛笑了,也比以前愛說話了。

金枝對他這一系列的改變喜聞樂見,平日裏與金父相處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爹你真厲害!”

這句話對金父大概有魔力,他不再那麽在意自己的醜陋面貌,連帶口罩的時間都減少了。

金枝希望他能繼續這麽下去,讓自己活得輕松快樂起來。

但就在這樣喜悅的日子裏,王氏又一次登門了。

金枝事太多,都差點兒忘了她上次來金家要與金父和離的事,這次突然見到她,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就讓她這麽進了家門。

王氏這次自然是有備而來,把金父賭了個正著,張口便是向他要和離書,甚至口出惡言,將金父狠狠貶低了一頓。

大概是太久沒有聽到這樣的指責他一無是處的話,金父驟然聽到還有些不適應,低垂著頭,隔了一會兒才向王氏低聲問道:“翠、翠梅,這些年我對你不好嗎?”

這個老實男人,大概永遠不會覺得別人嫌棄他,或許是別人的錯,他只會一昧把錯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王氏看著他那張臉就覺得惡心,哪能體會他對她到底好不好啊,往日裏對著金父頤指氣使慣了,這時也不客氣:“金小四,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那張臉我現在是一刻也不想多看!我告訴你,你說再多也沒用,你最好現在就和我去官府把這和離書辦了!”

金父低著頭沒說話,金枝走過去抱著他的手,王氏的話太過分,她怕她爹難受,更怕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那絲信心被打擊,便想安慰他。

但出乎意料,金父竟然很快便同意了王氏的要求,與她一起去官府辦和離書。

金枝內心深處是希望兩人和離的,但是如果這不是金父自願,而只是一種無奈下的妥協,她卻是不願意的。

趁王氏走在前面沒註意,金枝拉住了金父:“爹,你……”

“離了也好,你娘本來就不喜歡我。”金父摸了摸金枝的頭,“而且,有一個做奴才的娘,對你不好。”

金枝一楞,原來這才是金父同意和離的根本原由,原來都是為了她!

金枝頓時感動得無以覆加,緊緊抱住了金父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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