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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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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霧從來不需要靠“騙”獲得什麽。

林惜嵐和他接觸得越多,越清楚自己沒什麽值得對方大費周章的。

用完晚餐後,她去沙發前和母親聊起了治療方案,術後化療用的藥主要靠醫保報銷,蘭曉英心態很不錯,反而安慰起下鄉的女兒。

“山裏條件不好,也不知道你待不待得慣。”她愁人地嘆了口氣,林惜嵐不得不再三保證,“真的還好,又不是沒待過。”

她本就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村裏上下的活計,從小就習慣了。

小姨笑著插嘴過來:“嵐嵐可是六歲就會自個兒做飯了!”

林惜嵐微微笑,蘭曉英聞言更覺得愧疚:“還把自己燙傷了呢!我現在還記得。”

餓著肚子的小女孩等不到家人回來,自己踩著小板凳上了竈臺,學著大人模樣燒柴火,雙手握著大鏟勺翻炒起剩飯。

跳起的油星濺在她手上,起初有些疼,後來就沒有感覺了,只是留下的疤痕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褪去。

林惜嵐摸了摸右手虎口,山裏可能只有趙霧會對這樣的“危險”大驚小怪。

那支藥膏效果奇佳,上次燒水濺到的痕跡,不過幾日,已經淡得看不出什麽了。

她模糊察覺到了一種特別的感覺,是和父母愛護不同的,被珍視的感覺。

想到這,林惜嵐又開始笑自己自作多情。

小姨問她,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呀。

林惜嵐把橘貓舉起來,高過腦袋,輕笑:“是它在傻樂呢。”

一家人捧腹大笑,又零碎問起寨裏的生活,蘭曉英對她去村委吃飯這事非常高興,指揮著她回頭買肉買水果送去,末了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扶貧隊換了新隊長,叫什麽來著?”

“趙霧!”路馳見縫插針,心直口快,“剛剛就是他送我姐回來的。”

“喲。”小姨立馬笑起來,連忙查起戶口,林惜嵐無奈,只好挑了些無關緊要的信息敷衍過去。

“什麽時候也帶個男朋友回來給我們見見。”蘭曉英打趣,“除了平安,就沒聽你提起過什麽男生——該不會那小子真要當我女婿吧?”

“哪的話。”林惜嵐失笑,放在往常只當玩笑,但一想起趙霧路上的話,她沒忍住較真辯駁,“我們要是真有意思,早就在一起了,何必瞞你們。”

“我們就是知道才發愁呢。”小姨連連搖頭,又看路馳,“你看看你姐,模樣才華哪裏不出挑了,怎麽就沒人追呢?”

路馳還真打量起來,林惜嵐把手邊的抱枕往他臉上一扔,笑著讓他閉嘴。

人一多就熱鬧,林惜嵐靠在母親身旁,電視機一直在放著,她沒有看進去,一分神笑容立馬就淡了下去。

她看得出一家人都不想讓她擔心,刻意帶過治療的事,但她卻沒法不在意。

醫保報銷自然是有的,但算下來對這個家庭依舊是一筆龐大的開銷。林惜嵐捏了捏母親的手,手術後她的狀態不錯,只是皮膚幹燥了些,老繭依舊,醫院對接下來的治療很樂觀。

林惜嵐垂眸,想起母親之前自己果斷做的決定,忽地道:“還是用進口藥吧。”

蘭曉英一楞,勉強笑起來:“怎麽了,我們之前不是說好的嗎?”

“我沒有答應。”林惜嵐低著頭,把她的手心翻過來,摩挲著掌紋,語氣逐漸堅定,“我說真的。”

她大學兼職存了一筆錢,手術時沒用上,現在正是時候。

蘭曉英依舊不肯,家裏人拗不過她,氣氛也變得愁人,小姨夫問她,之後打算怎麽辦。

小姨沒有工作,小姨夫在小學當體育老師,家裏還有個兒子要讀書,能幫扶的著實有限,就算能再借出幾萬塊,林惜嵐也受之有愧。

但她依舊堅持道:“我能賺錢。”

第二天她帶著母親去了醫院,蘭曉英對她的轉變很是不安,問:“嵐嵐,你是不是不想回山裏了?”

林惜嵐頓了一下,很快搖頭:“您說什麽呢。”

“那怎麽賺錢呢?你不是把京城的工作辭了嗎?唉,真的只是小手術,說了讓你不要回來的……”蘭曉英不停念叨著,林惜嵐半蹲著合掌握緊她的手,嘆息道:“您就別擔心了,好好休養好不好?”

她穿得很單薄,紅繩系著的玉墜露在白色圓領外,晃動時泛起溫潤的光。

林惜嵐把頭靠在她膝上,輕聲自語:“如果爸在的話,一定也會這麽做的。”

晚上,忙完後她親自下廚做了菜,母親精神不錯,逗著剛驅蟲體檢完的橘貓,家裏氣氛和緩不少,小姨一邊餵著它貓糧,念叨著:“代帕?代帕啊,誰給你取的這個怪名字?”

橘貓聞言在地板上連打好幾個滾,蘭曉英樂得說起苗語:“還是個會打滾的姑娘喲!”

林惜嵐從廚房探出腦袋看了一眼,跟著笑了起來。

這樣愉悅的時光淺嘗輒止,她不敢讓自己深陷這短暫的美好中,翌日早早出門,去市集買完菜和水果後,又繞去私人采購了一袋子貼畫和寫作本,準備用作村小的獎勵。

和母親治療的費用相比,這些都成了毛毛雨,林惜嵐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著,心中盤算起存款和兼職的事。

大學時除了家教,她還在校報供職,寫得一手好推文,也陸續接了不少報酬豐厚的緊急私活,一直到畢業新入職太忙才停下。

私活就意味著不穩定,林惜嵐不確定那邊還需不需要自己。

尤其在她離職後……

她步伐有些慢,三兩個手提袋左右交換,手指被勒得發紅,酸脹得擡不起來。

人行道的一側是學校的鐵欄桿,校門緊閉著,只有三兩穿著校服的學生路過,林惜嵐不禁駐足,看到了裏面熟悉的田徑場。

這是她的高中母校,離開後的四年時光幾乎沒有在這縣城中學留下多少痕跡,校門田徑場教學樓未改分毫。

每年更新的只有教室裏的學生。

林惜嵐開始懷念那段時光,盡管回憶單調乏味,只有同學沒有朋友,可那套評價和運作體系讓她安心。

寄宿,學習,考試。

一學期回一次困雀山,一個月回一次青木鎮,每個周末去縣裏小姨家,初高中的六年,林惜嵐的生活一直以這樣的節奏,緩慢而重覆地推進,直到迎來高考的號角。

平瀾縣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出過考上京城大學的市狀元了。

她的名字隨著喜訊飛遍縣城中學,教育局為她頒獎,橫幅高懸,鼓鈸齊鳴,所有人都相信,這名從困雀山走出的姑娘,一定會有光明的前途。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城市——甚至唯有京城,才配得上成為她飛翔的終點。

林惜嵐捧著沈甸的獎章和獎金,照相機燈一閃,僵硬的微笑定格在光榮榜,成為未來學弟學妹仰望的輝煌歷史。

然而過去的榮耀在京城只是不值一提的歷史,這裏有太多狀元,有太多天之驕子。

林惜嵐獨自一人前行,宛若剛認識這個世界一樣,開啟無數個“第一次”,第一次買火車票,第一次出省,第一次走進她在明信片上摩挲過的風景。

以及,第一次真正認清自己的平凡。

曾經她對貧困習以為常,拔群的成績足以讓她超然於外,分數就是她最安心的保護傘jsg——而在京大,一切都翻轉了過來。

大學裏績點不能成為護身符,但貧窮卻能摧毀一個人的自信與尊嚴。

林惜嵐從不攀比,也不自卑,但圈子間無形中的隔閡總是帶刺地提醒她,哪怕同為京大學子,人與人之間也是不一樣的。

她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樸素生活著,極少化妝打扮,不參加社交,仿佛一個透明的隱形人,朋友評價她太沒有野心,善良得沒有一點鋒芒。

可是,有骨氣比起有野心,實在要艱難太多了。

——周宴後來告訴她,當初第一眼看見她,就相中了她的氣性。

他說這話時舉止輕浮,像是在說一個笑話。

自從回到雲浮省,林惜嵐很少再想起大學畢業的那段時光。

學士帽高高拋起,下墜的卻是她整個人生——

京大畢業從來不愁工作,林惜嵐卻像撞了邪,頻頻碰壁,談好的實習被放飛,轉正的offer不斷落選,即便她的成績與能力遠超競爭者。

她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拽起,又摜落墜地。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拒絕,面試官歉意地看著她,林惜嵐一次次說謝謝,說沒關系,說會繼續努力的。

她穿著正裝走在馬路上,坐在附近最便宜的小餐館裏,視線模糊地吃著面條。

或許是見她哭得太過可憐,餐館老板娘哎呦叫起來,問她是不是畢業分手了,情傷啊就是這樣,總要經歷一次的!

林惜嵐逼自己進食,心想要真是情傷就好了。

周宴輕蔑的神情如在眼前,他高高在上地睨了她一眼,涼薄道:“我說了,這京城你是待不下去的。”

她的十年寒窗,就這樣輕飄飄地成了虛幻的泡沫。

汽車的鳴笛聲刺耳響起,林惜嵐回神避讓,但車卻停在了她面前。

車牌很眼熟,駕駛座上的人更眼熟。

車窗滑下,趙霧頭向下微動,開口道:“上車。”

林惜嵐不想上車,更不想在此刻碰見對方,然而對方並不給拒絕的機會。

他下車幫她拎過沈重的手提袋,後頭有被擋住的車按喇叭催著著,趙霧回頭看她:“送你回去?”

林惜嵐被迫上了車。

車不徐不疾地駛出了這條路,兩人寒暄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後,林惜嵐有些警惕地問:“你怎麽在這?”

中學地段並不繁華,校門口前的道路也不算寬敞,附近來往的大多是家長學子。

“我們部門的辦事處在附近。”趙霧簡單解釋,又問,“送你回去?”

他說的部門顯然不是縣政府,林惜嵐不好多問,只婉拒道:“我到前面路口就好。”

車流漸漸多起來,紅燈前,趙霧問她什麽時候回困雀山。

“下午的班車。”

大巴大多到鎮上,零星幾趟到山腳下,上山的那段路還是要靠走,村裏常見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車和三輪車。在以前,林惜嵐一直習慣步行山上。

趙霧對山裏交通情況已然了解,瞥了她一眼,輕笑問:“不一起嗎?”

平心而論,趙霧輕笑起來的時候很有魅力,雖然面容疲憊,但眼底含笑,唇角弧度微微勾起,散開卷起的襯衫袖口相當放松。

同村的熟人捎帶一程似乎再正常不過。

但這是趙霧。

林惜嵐現下無心揣測他的用意,眼睫毛輕顫了一下,索性拒絕:“還是不了。”

趙霧看了過來。

林惜嵐立馬補充:“謝謝學長。”

離開困雀山的環境後,她對二人關系不再那麽諱莫如深,敞亮得讓趙霧有些意外。

他和林惜嵐誠然是校友,但京大學生遍地,有機會湊近喊上他一聲“學長”的人並不多。

而林惜嵐校內或校外,不止一次地對他說:“謝謝學長。”

學長——這是一個恰到好處、不遠不近的稱呼。

但那時的趙霧看上去不喜歡這個稱呼,他要林惜嵐叫他名字。

林惜嵐說:“我會改的,謝謝學長。”

趙霧失笑,讓她隨意。

林惜嵐不喜歡叫趙霧的全名,它太簡潔,太像一個魔咒,抑或一個陷阱。

而她太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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