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那個布蘭琪，再也無法出現了。

可庫洛洛立刻做出決斷，因為他相信桃樂絲說的話——布蘭琪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了。

她本人一直處於沈睡中，對自己的情況認識得不那麽全面和清楚。

但這三個月以來，庫洛洛是看著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虛弱的。旅程的最開始這種狀況還不甚明晰，不論是庫洛洛還是布蘭琪都以為只是單純的失憶。布蘭琪平時也貪睡，睡眠時間稍微長一點，也不足以引起重視和警覺。

直到一個月前，她在車上睡著了，庫洛洛下車去打探情報，沒有叫醒布蘭琪。回來的時候，他發現有兩名男人試圖在撬車門，不知是看上了車裏的東西還是人，他撿起小石子，射穿了兩人的頭骨。

他打開車門，布蘭琪仍在睡覺，他拍了拍她的臉，叫了她好幾聲，她才終於醒了過來。布蘭琪看著地上的屍體，再看看他，一臉迷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個時候庫洛洛意識到，她竟然在睡著的時候，連門外發生了什麽都毫無覺察。頓時，一絲陰森的寒意，悄悄從背後爬上來。

布蘭琪的外貌很具有欺騙性，也許是整體色調太白皙幹凈，她又異常纖細病弱的關系，她看上去就像精美的玻璃手工藝品，稍稍不註意，就會摔個粉碎。但她與外貌不同，是堅韌且生命旺盛的。

但從那一天起，她仿佛變成了一尊真正的玻璃娃娃。如果不小心磕著碰著，放著沒註意的話，再一回頭，只剩下一地玻璃的殘渣碎片。

庫洛洛不想看到一地玻璃的殘渣碎片。

如果可以，他想用最柔順的絲綢包裹著，最軟綿的墊子托著，然後把她鎖在荊棘重重的古堡密室裏，直到他把除念師帶回來。

現在除念師就在眼前，只是區區記憶的話，為什麽不能舍棄？

本來就是他的東西，即使失去了他印刻下來的種種痕跡，即使躲藏到看不見的角落，那也是他的。

他會找出來，再次染上屬於他的顏色、氣味、習慣，直至靈魂消亡。

桃樂絲在對上庫洛洛漆黑的雙眼時，不可控制地覺察到他的想法，桃樂絲從未接觸過像庫洛洛這樣靈魂深處都黑到極致的人，少女的臉頓時灰白，視線裏夾雜著恐懼與厭惡。

桃樂絲高聲說：“現在就從這座島上滾出去，以後也不要接近這座島方圓十公裏以內！”

“看來你只是討厭我，這倒沒什麽關系。”庫洛洛很輕松地聳聳肩，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布蘭琪的身上。

從升了溫的視線中窺探到男人對待女孩時永恒不變的欲/望，可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很淡。

“除念以後如果還記得，就來找我吧。”他點了點額頭的刺青，代表著她在他身上留下的路標，“不記得也無所謂，隨便先去哪裏玩吧，我會找到你的。”

說完他轉身，毫不留戀地消失在了桃樂絲的視線範圍內。

不一會，名叫尼莫的魔獸感受不到庫洛洛的氣息，並且桃樂絲從城鎮裏布下的念陣中，感知到庫洛洛穿過城鎮，來到碼頭，已經登船準備離開，桃樂絲這才松了一口氣。

庫洛洛的猜測並沒有錯，尼莫是靠人的精神活動為口糧的魔獸，他本身能夠散發出一股淡淡芬芳的氣味，這種氣味很容易誘使人陷入到睡夢中。身為S級魔獸，它很難被捕捉，但在進食中的尼莫是沒有防備的，如果離人類太近，又有人類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睡著的話，這會令尼莫陷入到危險的境地中。

事實上它的不少同類就是這樣被捉住的，而桃樂絲的作用則是把人類的夢境收集起來，甚至是作為儲備糧儲存起來，供尼莫食用。

除了最先開始在城鎮內布下覆雜且龐大的念陣比較困難以外，只是收集的話，大部分時間下她都能很輕松地做到，因為她的能力是天生的。從記事起，她就已經能接觸到人類大腦深處的精神活動了，閱讀它們只是最最基本，隨著年歲和能力的增長，桃樂絲甚至在特定的情況之下，能觸碰，甚至修改。

桃樂絲在和庫洛洛視線接觸的那一刻，“看”到了他的想法，他如外表一樣，靈魂深處都染成黑色的男人，並且不久前她還收割了他的夢，一個……黑色的夢。

與之相反，在她眼中，這名銀發的少女則是透明的。

能完全映照出各種顏色，從裏至外都毫無保留，純凈的透明。

對於桃樂絲來說，這是一種極其少見的狀態，即使只見到布蘭琪一面，她也不希望布蘭琪死掉。

同時，被那樣的男人糾纏上，桃樂絲有點同情她。

在庫洛洛離開以後，桃樂絲終於放松了。

她靠著尼莫坐了下來，並且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布蘭琪說：“傻楞著幹嘛，過來坐呀，你剛剛不是想摸尼莫的毛嗎？”

布蘭琪眼睛一亮，立刻沖到她旁邊坐下，把自己埋進軟綿綿的毛裏。

頓時——

輕飄飄，軟綿綿……

好幸福！

剛走的男人猶如一顆墜落的流星，閃爍過後再無痕跡。布蘭琪滿足地閉上眼睛，在尼莫身上蹭來蹭去。

桃樂絲看了看她，思考了片刻，還是說到：“其實剛剛的話是騙他的，我可以精準地切除掉你腦袋裏別人的念，並且不會觸碰到你的記憶。現在還沒有融合在一起，那家夥想吞並你，但是你還沒有允許，再幾天說不定就真的晚了，就好像咖啡和咖啡伴侶一樣……攪在一起，分不開了。”

“啊，你欺負庫洛洛也沒事，我不會告訴他的。”布蘭琪說到。

誰、誰敢欺負，不，是誰欺負得了那個煞神啊？！

桃樂絲又想爆炸，但看看少女沒心沒肺的樣子，又想給剛走掉的煞神掬一把同情淚。不過她又轉到正題上，桃樂絲掰正布蘭琪的臉，認真地看著她，說：“不過你要是想剔除掉和那個人有關的記憶，我也是能夠幫忙的哦。”

“哇，能精確到一個人，真厲害。”布蘭琪由衷地讚美到。

確實是挺不得了的操作，桃樂絲一揚腦袋，驕傲得不行。

布蘭琪又說：“可是，為什麽？難道我不能想起庫洛洛嗎？”

“不，不是不能。”桃樂絲很鄭重地說到，“是最好不。難得遇到靈魂是透明的人，如果只是映照出黑色，不就太可惜了嗎？”

銀發少女腦袋一歪，語文沒學好，不懂她的比喻。

桃樂絲也不指望她懂，而是更直白地說：“他太危險了，令人厭惡的危險，我覺得你遠離他比較好哦，不然你要做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讓你死在他手上的。”

“……”布蘭琪現在想不太起來她要做什麽，困惑，也沈默了。

桃樂絲繼續說：“而且我見過他的夢。按道理來說，我一天收割上萬人的夢境，不應該註意到混雜在龐大數量中外來人口的夢境，可是他的夢只要接觸過，就無法忽視。”

“首先說一點，越是噩夢，準確地說，越是精神活躍度高的夢，對尼莫來說越有營養價值。而他的夢不能完全算噩夢，卻透著一股子自以為正常，卻掩藏在瘋狂行徑下，絕望的壓抑。”

桃樂絲的眉頭皺了起來，仿佛只是回想起來，就要被那壓抑的夢境壓得喘不過氣來。

“在夢中他怎麽叫你，你都醒不過來，包括找來了除念師，但已經晚了，你的意識已經不在了，只能繼續沈睡下去，然後**逐漸消瘦，最終完全停止了呼吸。他就，看著你一點一點地變得衰弱，卻什麽也做不到，直至死亡。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絕望一點，那種感覺，壓抑極了，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然後他走了出去，殺光了能見到的每一個人，地上全部都是血，有些甚至流動了起來，湧進下水道裏。可即使是這樣，他的心中仍然覺得不滿足，一點也不滿足。”

桃樂絲停了停，深吸一口氣，“……你難道不覺得，這種危險的人，離得越遠越好才對嗎？”

布蘭琪沈默地聽完，陷進尼莫的長毛中，歪頭想了想。

銀發少女眼中的清亮不減半分，隨著思考，她越來越疑惑。

“不知道。”布蘭琪說到，“我想不起來，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要遠離他比較好。不過我覺得庫洛洛沒有那麽討厭，……不，我根本不討厭他。我希望桃樂絲能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你是沒聽懂我剛剛的話嗎？”桃樂絲很是捉急，覺得這少女忒呆了，所以才被壞人一直惦記著。

“我聽懂了呀……”布蘭琪有點委屈，“正是聽懂了，那才需要記得庫洛洛的我去做判斷不是嗎？”

“……”

“庫洛洛答應了你的條件，你只需要幫我除念就夠了，要不要忘記庫洛洛，要不要繼續待在他身邊，都應該是我的事才對呀。”

布蘭琪眼神幹凈到透明。

她說：“桃樂絲應該算，……多管閑事？”

桃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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