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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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的過去，逼近了過年。
楊帆突然覺出來平靜日子的可貴和折磨。
有什麽事情還沒有結束，還沒有解決。
可現在平靜的生活實在是令人貪戀。哪怕是裝出來的，虛假的平靜，可只要沒人打破，那就是平靜的生活。
楊爸逐漸不那麽頻繁的與楊帆聯絡了。
確切的說，楊帆糊弄所有人，所有人都感覺到楊帆的那不走心的糊弄和拒絕溝通的意圖。
這好像讓他們積攢了新的不滿，等待時機爆發出來。
和楊帆看過的電視劇一樣，節日總是一個爆發的時機。
年前，大伯母和堂姐幾次三番，明裏暗裏的用語言試探，硬逼著楊帆答應勸說楊媽來爺爺奶奶家過年。
“你這都這麽大了，學歷這麽高，在外面都混過，又有見識又有本事的。你比我們這些都強！你看你媽，這麽多年都不來，你覺得對麽？你不覺得你應該做點什麽？你看你爸，娶了媳婦，做的這一件件的事情，哪像話。就這一點，媳婦不來伺候，就是最大的不孝！”大伯母說完，堂姐在旁邊幫襯，說著“就是。你看我們一家，哪次不是乖乖的一家人來爺爺奶奶家，孝順問候。你這出去又是上學又是上班，不在本地就不說了。好不容易回來了，還得住這兒讓爺爺奶奶照顧你，還成天耷拉個臉子！我跟你說，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敢發瘋，我就敢扇你！從小到大，別心裏沒數！小舅舅也不是我當晚輩的說！你自己看看！你再看看你自己！”
大伯幫腔，“都說父母在不遠游。你看看你，這麽高的學歷，怎麽教出來你這樣的！你們老師成天教什麽，教你怎麽不孝順怎麽只顧著自己麽！你給我說說，是哪個老師這麽教的，這麽混蛋！我上教育局告他去，我去他家門口給他宣揚宣揚！”
得意的看著楊帆訥訥的解釋，大伯接著說，“哦，那看來是你自己不行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哼，老楊家怎麽出了你這跟歪苗，你爸也不敢管你，我管！我當大伯的，你姐姐是大姐，我們說什麽都是為了你好，你就得聽著！小小年紀，懂什麽。我們吃的鹽不比你吃的米多！學習多了又怎麽樣，都學傻了！社會和學校可不一樣，你還是得聽我們的！成天就往外跑，家裏放不下你了？還不是灰溜溜的回來！瞎折騰！當初聽我的，去廠子裏面幹會計多好！哼，心大又野，老想一口氣吃個大胖子，老想那好事！太燒包了！”
奶奶也在旁邊符合，“都是為了你好。你爸這樣了，你可不行啊。按說你是咱家學歷最高的，上學最好的，大家都是為了你好啊。你得聽勸啊，孩子，聽人勸吃飽飯。”
楊帆只覺得惡心非常，很想拿把刀捅死這些人，又想拿開水澆他們個滿臉開花，還想往菜裏下毒藥毒死他們。
可是楊帆看了看面無表情吃飯的爺爺，又看了看嘴上陪笑可是眼睛紅紅的，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委屈的，又覺得沒必要。
說說而已，又少不了幾塊肉。
自己不能當那個打破平靜的人，不能再讓自己家成為罪人了。
楊帆咽下惡毒直白的話語。她想說，自己就是有本事，讀書自己考的，工作自己找的，領導同事都認可自己的能力，工資比堂姐高，還不用那麽辛苦。大伯、大伯母自詡是高尚高品德的人，堂姐卻連高中都沒上，去了中職。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父母的介紹下，去酒店當服務員！真是搞笑，怕不是連廠裏面的會計都幹不了，被人嫌棄了吧！
大伯母和堂姐還有臉說楊帆一家。奶奶生病住院，爺爺住院陪床，哪次不是楊爸楊媽盡心盡力。你們一家就是在情況好點的時候，帶著那堆破爛不值錢的禮物過去露露臉而已，交錢都那麽不利索，大頭都是楊帆家掏錢，還得為了顧及面子說是一家一半！去你媽的！不要臉的垃圾！爺爺當初躺病床上那麽難受，想要翻身，大伯只會坐旁邊煩躁的呵斥，讓爺爺老實點別亂動，凈折騰人。還是楊爸看不過去，上前搭把手，跟爺爺說想怎麽翻騰就叫他。
奶奶總是頭脹難受，每次都是楊帆去給奶奶捏。就這樣，奶奶還要維護大伯和堂姐，說他們捏的不如楊帆可心！
楊爸當年生意好的時候，大伯一家沒少明裏暗裏說酸話，沒少眼紅要錢。生意不好了，需要搭把手的時候，大伯一家和奶奶沒少幸災樂禍，還挑唆楊帆，說什麽爸爸一意孤行，不聽勸，沒錢了，以後楊帆不能上學了，還不趕緊去勸勸他。不知情且幼小惶恐的楊帆，果真去勸楊爸。楊帆當時不理解，可大了些，她讀懂了楊爸當時的困獸般的痛苦！短短5年過去，楊爸當初涉足的領域就成了熱門！
可笑家裏面的人，到現在還時不時的拿出來說嘴。
要是爺爺沒那麽早的生病就好了。爺爺最是公正明白。
楊帆想嘲笑堂姐比自己虛長十歲，卻一事無成，快四十了打了一輩子零工，連社保都舍不得交。眼迷心竅嫁給個所謂的高幹子弟，結果是個黃賭俱全的主，喝醉了就打人，連她懷孕生孩子都不放過。就這，大伯和大伯母還舍不得這好女婿，天天勸罵堂姐，讓她好好過日子別折騰。
生的孩子，也不爭氣，學習差得不行，從小就愛玩手機，最大的理想是當明星。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這一大家子，楊帆家這一家子，太可笑了。
楊帆硬生生咽下來，只是訥訥糊弄。
這樣的日子，就一天天的挨著。
楊帆腦子裏和心裏，越來越亂。惡毒的咒罵和譏諷，發瘋一樣的想要狠狠的亂殺一通的妄想，偶爾亂入的曾經得到的善意，父母和自己多年的隱忍，爺爺奶奶蒼老的樣子，大伯一家偶爾露出的脆弱，亂成一團，撕扯著楊帆。
恨又恨不徹底，愛又愛不成。
最終，只有一個想法，越來越清晰。那就是離開，再也不回來。哪怕死在外面，也絕不能回來。如果有可能，要活得好好的，把父母接走，跟他們徹底斷絕聯系。
在確定了目標之後，楊帆的行動力總是很強。
她瘋狂的投遞簡歷，只要是外省的，就瘋狂的投遞。
年景還算不錯，總算在過年前一周，楊帆找到了工作。
對方著急要求盡快上崗，最好是年前就先去單位報道，跟領導聊一下來年的規劃，可以先做一些準備工作，這樣年後就可以盡快開展起來。
雖然這家單位還是很大很正規，也是在外省，可楊帆想了想，還是跟hr說，自己現在在老家，馬上又過年了，這時候去公司報道不方便，想要等到過完年再去報道。
hr態度開始有些強硬，“啊，可是我們很看好您呢。之前面試的三位都覺得您底子很好。明年公司有重大的方向，因此才年前還持續招人，也年前就跟您發offer。我們就是希望您能盡快熟悉，明年工作還是很重要的。”
楊帆有些煩躁，“嗯，謝謝認可。我覺得領導們也很專業，很榮幸能加入。但是我確實不方便，這馬上要過年了，而且我現在在老家，去一趟呆個十天左右又要擠春運回來。啊，現在估計都不好買回家的票了。嗯，我想著，應該也不著急這十幾天吧？哪怕算上春節假期，也才半個月不是麽？我相信明年我能很快適應的。如果只是十多天提前而已，就擔心我無法適應，嗯，可能，貴公司也沒有那麽認可我的能力。這樣吧，可以先別給我發offer，年後再說吧。興許這幾天，您能找到更合適的，現在就能入職的人。我也繼續看著機會，年後您如果沒找到合適的，可以再找我。”
hr馬上說，“沒有沒有，你想多了。Offer肯定是會發的，走完系統就馬上發給您了。領導還是很看好您的，不會因為晚到幾天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就覺得您不合適。嗯，主要也是明年公司的重點就是您加入的團隊，團隊領導也是歸國教授。嗯，這樣吧，我跟您的領導商量下，您年後再來就好。嗯，那您，就不用看機會了吧？我們對您很滿意，您也可以查查，我們絕對是行業內有名的公司了。”
楊帆答應了，雙方最終還是確認年後入職，對方會盡快發offer。
放下手機，楊帆心裏大松一口氣。
從賣場的廁所走出來，楊帆慢慢走到商場裏面，在展品旁邊站著。
從來商場推銷開始，每天每天都是那首歡快的曲子。每天每天，商場裏面的人越來越多，即使不再叫賣，也有很多人來這裏拿促銷產品。楊帆只要偶爾應對下問題就好。
有時候會有人很難纏，非要多給些贈品。一開始楊帆會拒絕，可是長期銷售員大姐總是嘲笑楊帆太死板。
“能賣出去貨就行，多送點贈品怎麽了。這贈品送不出去，他們還得找地方放呢。放久了就舊了，最後還是硬分給大家。能送就送，不用這樣，搞得好像誰稀罕這點東西一樣。”雖然這樣說，可是大姐卻總是來一趟就拿點贈品，或者給自己的朋友多拿點贈品。
幹了這麽多天，楊帆也覺得沒什麽必要，多送點誰多拿點，無所謂了，自己不拿就好了，何必擋著別人呢。自己只是幹個臨時工，幹嘛招人嫌棄，惹得大家都不自在？
沒必要。
所有人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楊帆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孩子要麽笑嘻嘻的抱著飲料零食，要麽被父母揪住責罵不能亂跑亂拿；年輕的男女，親密的牽手，走著走著就樓起來了，親密的竊竊私語；年老的爺爺奶奶，認真審視著產品價簽和銷售員，仔細的看價格和產品體積/重量；中年人皺著眉頭，男的一臉不耐煩，女的一臉被敷衍的生氣。
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不一樣，每天又都一樣。
好像，大家都沒那麽開心，只有孩子和年輕人開心一些。
又站了一天，熬過這個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收到了offer。
“但是也說不準，得等到拿到郵件通知才行。興許人家覺得我事兒多，直接不要我了呢。真是煩，糾結這點時間，難不成公司要倒閉了，還是沒錢了著急搞事情？哎，我不會還沒去上班，就又給人家留下差勁想法了吧？還是再找找看吧，萬一最終不行呢？”楊帆心裏糾結著。
不過好在，三天後offer收到了，楊帆徹底放下心來。
收到offer後，一切就無所謂了。
剩下得日子無非就是吃吃喝喝，忍耐傻笑應付。
真的，每時每刻都有瑣碎得小事、不經意間得眼神和表情，以及咄咄逼人得話語，提醒著楊帆腦子中的那根弦，一定要盡早離開。
但是楊帆一直沒想好要怎麽開口說。
好像一直沒有機會說，又好像隨時都能說，但是，總感覺時機不對。
楊帆在等待，等待誰撞上來，問自己年後要怎麽辦，再開口告訴所有人。
除夕的上午，除了楊媽自己一個人在楊帆家過節，所有人都很早的來到爺爺奶奶家，準備著年夜飯。
每年都是那幾樣，現在年景好了，不是以前吃不上喝不上的時候了，大家都不愛吃那些固定的菜式了。
只有奶奶，有著莫名其妙的講究，強硬的要求必須有魚、有牛肉、有雞肉、炸貨3樣、涼菜兩種，還要有蝦，必須是醬料多滋味足。對了，還要買很多的幹糧，預備著。可誰都不會吃多少。
奶奶總是說，以前講究正月裏面不開火，因為竈王爺上天了，不能開火，要不這一年家裏不興旺。
其實，奶奶只是喜歡大場面。作為農村人，她非常非常喜歡大酒席，大塊的肉，足料的肉，多多的炸貨。估計是小時候，聽說哪家地主就是這麽過日子的吧，奶奶非常喜歡這種過剩的準備。
這些食物大部分會浪費掉，看的楊帆直心疼。
大過年的，菜、肉都漲價。就算不漲價，好好的食物，大盤大盤的倒掉也令人心疼。
明明平時吃的很節省，可是過節就一定要鋪張浪費，這種矛盾讓楊帆始終不能理解。
楊帆幾次問過楊爸，楊爸每次都說，“你奶奶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吧。跟誰講道理，都不能跟自己媽講道理。這麽多年，我當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就這樣吧，還能當幾年呢。浪費就浪費吧，大不了以後在下面受罪，要不就下輩子還。怕什麽。有爸爸頂著，算不到你頭上。”
楊帆只能尷尬的說不是這個意思，然後兩人就沈默不語。
從早到晚，楊爸在廚房幹活，大伯一家三口還有奶奶，楊帆，坐在客廳聊天、看電視，嗑瓜子，吃水果。
“小帆啊，你年後打算怎麽辦啊？要就這麽一直幹下去麽？我有個朋友，幹工程的，工地上需要個管賬的，要求不高，會識字會點貨就行，大部分時間都坐辦公室，挺好的，工資能有六七千呢。想找個放心的人給他幹。要不，我給你推薦推薦？”大伯坐在窗戶下的高椅子上，看著坐在矮桌子旁小凳子上的楊帆，語重心長的說到。
“爸，我當年怎麽沒這機會呢。楊帆，你看，我爸多疼你，對你都比對我好。我當年可沒有這種機會。你看都多關心你，還是在家好吧。”堂姐撇著嘴說到。
“就是，你姐姐說的對。不信你問問你奶奶，當年你姐姐畢業了，都沒人能給她介紹這麽好的工作，你現在是有機會了，要珍惜。也不能一直在家，還是要有個營生的。”大伯母緊跟著情深意切的說到。
奶奶也頻頻點頭，認真點頭應和。
楊帆心裏煩躁異常。但是也很平靜。
這個場面，在預料之中。
廚房還在熱火朝天的忙著，客廳卻突然安靜下來，一堆人等著看楊帆的回答。
楊帆面無表情，實則內心痛快的說，“已經找到工作了，是魔都的一家大公司，做醫療的，找我去做研發。給我發入職通知了，年後就上班。我想著等過完年再說的。”楊帆輕聲說到。
“保準麽？人家會要你？別是騙子吧？”大伯母一臉驚訝的最先說到。
大伯和堂姐，還有奶奶都探身，一臉擔憂的樣子，嘴上說著，“哎喲，現在騙子多。”“之前誰家的，就被騙了。沒工作不說，還被騙錢，現在在家就躺著，什麽也不幹，眼見著好好的孩子廢了。”“你在哪裏找的啊，真麽？”“又走啊，這麽遠，咱家都沒人去過，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情不說，我們也好給你把把關啊。”
沒等楊帆繼續說下去，大伯母扯著嗓子沖廚房方向喊，“二弟，二弟！你姑娘說在魔都找到工作了，這事你知道怎麽不早跟我們說呢！大家都參謀參謀啊！”
楊爸大聲哎了一聲，喊著，“誰叫我，什麽事！聽不清，這炸著東西呢！”
“你媽叫你呢！什麽事！你長耳朵幹嘛使得！叫你呢，不會先停火啊！”奶奶氣沖沖得大聲喊道，臉都氣變形了。
楊爸趕緊停火，從廚房走到客廳門口，雙手擡著一臉無奈的說，“沒，炸東西呢，我這還怪心竈上的活計，沒聽清。不著急我就先幹完這點。”
“你媽說話是不管事了！大的小的，有主意的很！我生了你了，我管不著小的，我可管著你了！”奶奶一拍桌子，不滿的說。
大伯一家笑呵呵的安慰奶奶，楊帆沈默的看著，不說話。
楊爸無奈的嘆口氣，氣哼哼的說，“怎麽又這麽說，大過年的。我又怎麽了，不都好好的，按著你的心意辦麽？”
“怎麽了，來，你嫂子說說。”奶奶兇狠的說到。
大伯慢悠悠得喝茶，堂姐剝橘子看好戲，大伯母得意的添油加醋得接著大聲說，”你哥哥這還好心要給她推薦個好工作呢。這事兒鬧得，小帆小不懂，你懂啊。小帆年紀也不小了，得找對象了，正好本地找工作，離家近。不是說小帆照顧爺爺奶奶也方便麽，不都說好了麽。怎麽，又不聲不響的，又要出去了。”
大伯母扭頭看著楊帆，“為了賺錢，家都不要了。我們無所謂，你爺爺奶奶你也不管了，爸媽也不管了，就想著自己。咱家可教不出來這種孩子。”
“什麽事？小帆，怎麽了？”楊爸疑惑的問。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楊帆身上。
她嗓子發緊，盡量平靜的說，“我找到魔都一家大公司，談好了，年後入職。大伯說給我找了個工地的活兒，讓我在家幹。大伯母讓我照顧爺爺奶奶。”
楊爸面上扭曲了一下，擠出來一個笑臉，“好事啊，你早說啊。非得趕著過年說。這事我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沒什麽啊。孩子要出去闖蕩，好事啊，趁著年輕多見見市面，我支持。家裏，有我，有大哥大嫂，哪裏輪到你來照顧爺爺奶奶，都是說著玩兒的。”
楊爸雙手往身上的圍裙蹭了蹭，接著說，“我還以為楊帆又不聽話調皮了，嗨，這有什麽，好事啊。魔都啊，我都沒去過呢。喲，好像咱家都沒去過魔都呢。你好好的混，混好了，咱們去找你，也看看魔都。”
楊爸看著奶奶，討好的說，“媽，沒事我先忙去了啊，還沒炸完呢，爐子上還高壓鍋燜著肉，都是按你說的，肉先煮了去血沫，再放三片姜兩條桂皮四片香葉六個八角，醬油，蓋上蓋大火”
“行行行，知道你記得了。小事記得，大事從來不記。”奶奶打斷，不耐煩的擺手說到。
楊爸又等了等，看沒人說話了，深深的看了眼楊帆，沖奶奶說著我先去忙了，就又回到了廚房。
客廳裏大家都不說話，有吸溜吸溜喝水聲，哢哧哢哧嗑瓜子聲，吧唧吧唧吃橘子聲。
即使楊帆低頭不看任何人，只是假裝很忙的樣子去掉橘子上的白條，但能感到他們在打著眉眼官司，眼神從楊帆身上掃過好幾次，每次都能讓楊帆脊背緊張。
“奶奶，我這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那邊還一堆事兒呢，晚去了又是一場官司。”堂姐的聲音傳來。
大伯和大伯母幫腔說著堂姐確實不能呆太久，畢竟是嫁出去了的。
奶奶笑呵呵的表示理解。
堂姐站起來，看也不看楊帆，穿好衣服就往門口去，先去臥室跟爺爺道別，又走到門口，好像才想起來一樣沖著廚房的方向不走心的喊了句“小叔，我走了啊。”就出門了。
在這個過程中，奶奶，大伯和大伯母，還有楊帆，都站起來，跟在後面，殷切的送別。
堂姐這一走，氣氛好像好些了。
大伯母和奶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什麽，大伯偶爾發脾氣一樣的擺手，說一句“哎呀，去去去去，你懂什麽！”
楊帆沖著客廳說了句去廚房幫忙，就進到廚房。
楊爸看著楊帆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的粘著自己，小聲的說，“怎麽啦，耷拉著臉。你有工作了，怎麽不跟爸爸說呢，我這也沒個準備，嚇一跳。”
“算啦算了，你進來廚房幹嘛，這麽點地方，又是油又是水的，你趕緊去客廳吧。暖呵呵的，吃點零嘴。”
停頓了一下，又說，“是不是饞啦？來，吃這個，剛炸好的肉，幫爸爸試試味道好不好。這兒還有丸子，還有藕荷，你嘗嘗？少嘗點啊，晚上還有大菜呢。”
楊帆甕聲甕氣的說著我才沒這麽饞，就是不願意在客廳呆著。
楊爸板了下臉，又揚起來個笑，“好好，今天過年，不許不高興啊。那你在這兒吃點啥吧，正好陪陪爸爸。今年好不容易回來了，住了沒幾天就分開了，你還找了個活兒，天天的不著家。哎，咱家。哎。”
還是一切照舊。最後一家人還是一起過了年，看了春晚，剩了一桌子的剩菜，一地的狼藉。
大伯和大伯母等著春晚的零點計時過了，就起身告別了。
楊爸簡單收拾了下，也走了。
楊帆艱難的把空間騰出來，又支出來自己的鋼絲床，勉強睡了幾小時。
第二天一早，就被奶奶戳醒了。
一大早就有人拜年，早上八點就會來人。楊帆趕緊收拾，燒水，掃地，拖地，把矮桌子搬到陽臺，弄出來折疊的大圓桌張上，擺好水杯，等著楊爸和大伯、大伯母。
他們會早早的到來，楊爸繼續去廚房準備，大伯和大伯母在客廳陪著奶奶說話，爺爺也早早的醒來，收拾好了躺床上，等人來問好。
這樣的日子過了七天。
這七天，楊帆就這麽糊弄過去了，也拒絕和楊爸單獨碰面聊天。
楊爸也不知道怎麽了，好像也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那麽著急找楊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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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一天天的過去，逼近了過年。
楊帆突然覺出來平靜日子的可貴和折磨。
有什麽事情還沒有結束，還沒有解決。
可現在平靜的生活實在是令人貪戀。哪怕是裝出來的，虛假的平靜，可只要沒人打破，那就是平靜的生活。
楊爸逐漸不那麽頻繁的與楊帆聯絡了。
確切的說，楊帆糊弄所有人，所有人都感覺到楊帆的那不走心的糊弄和拒絕溝通的意圖。
這好像讓他們積攢了新的不滿，等待時機爆發出來。
和楊帆看過的電視劇一樣，節日總是一個爆發的時機。
年前，大伯母和堂姐幾次三番，明裏暗裏的用語言試探，硬逼著楊帆答應勸說楊媽來爺爺奶奶家過年。
“你這都這麽大了，學歷這麽高，在外面都混過，又有見識又有本事的。你比我們這些都強！你看你媽，這麽多年都不來，你覺得對麽？你不覺得你應該做點什麽？你看你爸，娶了媳婦，做的這一件件的事情，哪像話。就這一點，媳婦不來伺候，就是最大的不孝！”大伯母說完，堂姐在旁邊幫襯，說著“就是。你看我們一家，哪次不是乖乖的一家人來爺爺奶奶家，孝順問候。你這出去又是上學又是上班，不在本地就不說了。好不容易回來了，還得住這兒讓爺爺奶奶照顧你，還成天耷拉個臉子！我跟你說，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敢發瘋，我就敢扇你！從小到大，別心裏沒數！小舅舅也不是我當晚輩的說！你自己看看！你再看看你自己！”
大伯幫腔，“都說父母在不遠游。你看看你，這麽高的學歷，怎麽教出來你這樣的！你們老師成天教什麽，教你怎麽不孝順怎麽只顧著自己麽！你給我說說，是哪個老師這麽教的，這麽混蛋！我上教育局告他去，我去他家門口給他宣揚宣揚！”
得意的看著楊帆訥訥的解釋，大伯接著說，“哦，那看來是你自己不行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哼，老楊家怎麽出了你這跟歪苗，你爸也不敢管你，我管！我當大伯的，你姐姐是大姐，我們說什麽都是為了你好，你就得聽著！小小年紀，懂什麽。我們吃的鹽不比你吃的米多！學習多了又怎麽樣，都學傻了！社會和學校可不一樣，你還是得聽我們的！成天就往外跑，家裏放不下你了？還不是灰溜溜的回來！瞎折騰！當初聽我的，去廠子裏面幹會計多好！哼，心大又野，老想一口氣吃個大胖子，老想那好事！太燒包了！”
奶奶也在旁邊符合，“都是為了你好。你爸這樣了，你可不行啊。按說你是咱家學歷最高的，上學最好的，大家都是為了你好啊。你得聽勸啊，孩子，聽人勸吃飽飯。”
楊帆只覺得惡心非常，很想拿把刀捅死這些人，又想拿開水澆他們個滿臉開花，還想往菜裏下毒藥毒死他們。
可是楊帆看了看面無表情吃飯的爺爺，又看了看嘴上陪笑可是眼睛紅紅的，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委屈的，又覺得沒必要。
說說而已，又少不了幾塊肉。
自己不能當那個打破平靜的人，不能再讓自己家成為罪人了。
楊帆咽下惡毒直白的話語。她想說，自己就是有本事，讀書自己考的，工作自己找的，領導同事都認可自己的能力，工資比堂姐高，還不用那麽辛苦。大伯、大伯母自詡是高尚高品德的人，堂姐卻連高中都沒上，去了中職。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父母的介紹下，去酒店當服務員！真是搞笑，怕不是連廠裏面的會計都幹不了，被人嫌棄了吧！
大伯母和堂姐還有臉說楊帆一家。奶奶生病住院，爺爺住院陪床，哪次不是楊爸楊媽盡心盡力。你們一家就是在情況好點的時候，帶著那堆破爛不值錢的禮物過去露露臉而已，交錢都那麽不利索，大頭都是楊帆家掏錢，還得為了顧及面子說是一家一半！去你媽的！不要臉的垃圾！爺爺當初躺病床上那麽難受，想要翻身，大伯只會坐旁邊煩躁的呵斥，讓爺爺老實點別亂動，凈折騰人。還是楊爸看不過去，上前搭把手，跟爺爺說想怎麽翻騰就叫他。
奶奶總是頭脹難受，每次都是楊帆去給奶奶捏。就這樣，奶奶還要維護大伯和堂姐，說他們捏的不如楊帆可心！
楊爸當年生意好的時候，大伯一家沒少明裏暗裏說酸話，沒少眼紅要錢。生意不好了，需要搭把手的時候，大伯一家和奶奶沒少幸災樂禍，還挑唆楊帆，說什麽爸爸一意孤行，不聽勸，沒錢了，以後楊帆不能上學了，還不趕緊去勸勸他。不知情且幼小惶恐的楊帆，果真去勸楊爸。楊帆當時不理解，可大了些，她讀懂了楊爸當時的困獸般的痛苦！短短5年過去，楊爸當初涉足的領域就成了熱門！
可笑家裏面的人，到現在還時不時的拿出來說嘴。
要是爺爺沒那麽早的生病就好了。爺爺最是公正明白。
楊帆想嘲笑堂姐比自己虛長十歲，卻一事無成，快四十了打了一輩子零工，連社保都舍不得交。眼迷心竅嫁給個所謂的高幹子弟，結果是個黃賭俱全的主，喝醉了就打人，連她懷孕生孩子都不放過。就這，大伯和大伯母還舍不得這好女婿，天天勸罵堂姐，讓她好好過日子別折騰。
生的孩子，也不爭氣，學習差得不行，從小就愛玩手機，最大的理想是當明星。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這一大家子，楊帆家這一家子，太可笑了。
楊帆硬生生咽下來，只是訥訥糊弄。
這樣的日子，就一天天的挨著。
楊帆腦子裏和心裏，越來越亂。惡毒的咒罵和譏諷，發瘋一樣的想要狠狠的亂殺一通的妄想，偶爾亂入的曾經得到的善意，父母和自己多年的隱忍，爺爺奶奶蒼老的樣子，大伯一家偶爾露出的脆弱，亂成一團，撕扯著楊帆。
恨又恨不徹底，愛又愛不成。
最終，只有一個想法，越來越清晰。那就是離開，再也不回來。哪怕死在外面，也絕不能回來。如果有可能，要活得好好的，把父母接走，跟他們徹底斷絕聯系。
在確定了目標之後，楊帆的行動力總是很強。
她瘋狂的投遞簡歷，只要是外省的，就瘋狂的投遞。
年景還算不錯，總算在過年前一周，楊帆找到了工作。
對方著急要求盡快上崗，最好是年前就先去單位報道，跟領導聊一下來年的規劃，可以先做一些準備工作，這樣年後就可以盡快開展起來。
雖然這家單位還是很大很正規，也是在外省，可楊帆想了想，還是跟hr說，自己現在在老家，馬上又過年了，這時候去公司報道不方便，想要等到過完年再去報道。
hr態度開始有些強硬，“啊，可是我們很看好您呢。之前面試的三位都覺得您底子很好。明年公司有重大的方向，因此才年前還持續招人，也年前就跟您發offer。我們就是希望您能盡快熟悉，明年工作還是很重要的。”
楊帆有些煩躁，“嗯，謝謝認可。我覺得領導們也很專業，很榮幸能加入。但是我確實不方便，這馬上要過年了，而且我現在在老家，去一趟呆個十天左右又要擠春運回來。啊，現在估計都不好買回家的票了。嗯，我想著，應該也不著急這十幾天吧？哪怕算上春節假期，也才半個月不是麽？我相信明年我能很快適應的。如果只是十多天提前而已，就擔心我無法適應，嗯，可能，貴公司也沒有那麽認可我的能力。這樣吧，可以先別給我發offer，年後再說吧。興許這幾天，您能找到更合適的，現在就能入職的人。我也繼續看著機會，年後您如果沒找到合適的，可以再找我。”
hr馬上說，“沒有沒有，你想多了。Offer肯定是會發的，走完系統就馬上發給您了。領導還是很看好您的，不會因為晚到幾天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就覺得您不合適。嗯，主要也是明年公司的重點就是您加入的團隊，團隊領導也是歸國教授。嗯，這樣吧，我跟您的領導商量下，您年後再來就好。嗯，那您，就不用看機會了吧？我們對您很滿意，您也可以查查，我們絕對是行業內有名的公司了。”
楊帆答應了，雙方最終還是確認年後入職，對方會盡快發offer。
放下手機，楊帆心裏大松一口氣。
從賣場的廁所走出來，楊帆慢慢走到商場裏面，在展品旁邊站著。
從來商場推銷開始，每天每天都是那首歡快的曲子。每天每天，商場裏面的人越來越多，即使不再叫賣，也有很多人來這裏拿促銷產品。楊帆只要偶爾應對下問題就好。
有時候會有人很難纏，非要多給些贈品。一開始楊帆會拒絕，可是長期銷售員大姐總是嘲笑楊帆太死板。
“能賣出去貨就行，多送點贈品怎麽了。這贈品送不出去，他們還得找地方放呢。放久了就舊了，最後還是硬分給大家。能送就送，不用這樣，搞得好像誰稀罕這點東西一樣。”雖然這樣說，可是大姐卻總是來一趟就拿點贈品，或者給自己的朋友多拿點贈品。
幹了這麽多天，楊帆也覺得沒什麽必要，多送點誰多拿點，無所謂了，自己不拿就好了，何必擋著別人呢。自己只是幹個臨時工，幹嘛招人嫌棄，惹得大家都不自在？
沒必要。
所有人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楊帆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孩子要麽笑嘻嘻的抱著飲料零食，要麽被父母揪住責罵不能亂跑亂拿；年輕的男女，親密的牽手，走著走著就樓起來了，親密的竊竊私語；年老的爺爺奶奶，認真審視著產品價簽和銷售員，仔細的看價格和產品體積/重量；中年人皺著眉頭，男的一臉不耐煩，女的一臉被敷衍的生氣。
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不一樣，每天又都一樣。
好像，大家都沒那麽開心，只有孩子和年輕人開心一些。
又站了一天，熬過這個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收到了offer。
“但是也說不準，得等到拿到郵件通知才行。興許人家覺得我事兒多，直接不要我了呢。真是煩，糾結這點時間，難不成公司要倒閉了，還是沒錢了著急搞事情？哎，我不會還沒去上班，就又給人家留下差勁想法了吧？還是再找找看吧，萬一最終不行呢？”楊帆心裏糾結著。
不過好在，三天後offer收到了，楊帆徹底放下心來。
收到offer後，一切就無所謂了。
剩下得日子無非就是吃吃喝喝，忍耐傻笑應付。
真的，每時每刻都有瑣碎得小事、不經意間得眼神和表情，以及咄咄逼人得話語，提醒著楊帆腦子中的那根弦，一定要盡早離開。
但是楊帆一直沒想好要怎麽開口說。
好像一直沒有機會說，又好像隨時都能說，但是，總感覺時機不對。
楊帆在等待，等待誰撞上來，問自己年後要怎麽辦，再開口告訴所有人。
除夕的上午，除了楊媽自己一個人在楊帆家過節，所有人都很早的來到爺爺奶奶家，準備著年夜飯。
每年都是那幾樣，現在年景好了，不是以前吃不上喝不上的時候了，大家都不愛吃那些固定的菜式了。
只有奶奶，有著莫名其妙的講究，強硬的要求必須有魚、有牛肉、有雞肉、炸貨3樣、涼菜兩種，還要有蝦，必須是醬料多滋味足。對了，還要買很多的幹糧，預備著。可誰都不會吃多少。
奶奶總是說，以前講究正月裏面不開火，因為竈王爺上天了，不能開火，要不這一年家裏不興旺。
其實，奶奶只是喜歡大場面。作為農村人，她非常非常喜歡大酒席，大塊的肉，足料的肉，多多的炸貨。估計是小時候，聽說哪家地主就是這麽過日子的吧，奶奶非常喜歡這種過剩的準備。
這些食物大部分會浪費掉，看的楊帆直心疼。
大過年的，菜、肉都漲價。就算不漲價，好好的食物，大盤大盤的倒掉也令人心疼。
明明平時吃的很節省，可是過節就一定要鋪張浪費，這種矛盾讓楊帆始終不能理解。
楊帆幾次問過楊爸，楊爸每次都說，“你奶奶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吧。跟誰講道理，都不能跟自己媽講道理。這麽多年，我當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就這樣吧，還能當幾年呢。浪費就浪費吧，大不了以後在下面受罪，要不就下輩子還。怕什麽。有爸爸頂著，算不到你頭上。”
楊帆只能尷尬的說不是這個意思，然後兩人就沈默不語。
從早到晚，楊爸在廚房幹活，大伯一家三口還有奶奶，楊帆，坐在客廳聊天、看電視，嗑瓜子，吃水果。
“小帆啊，你年後打算怎麽辦啊？要就這麽一直幹下去麽？我有個朋友，幹工程的，工地上需要個管賬的，要求不高，會識字會點貨就行，大部分時間都坐辦公室，挺好的，工資能有六七千呢。想找個放心的人給他幹。要不，我給你推薦推薦？”大伯坐在窗戶下的高椅子上，看著坐在矮桌子旁小凳子上的楊帆，語重心長的說到。
“爸，我當年怎麽沒這機會呢。楊帆，你看，我爸多疼你，對你都比對我好。我當年可沒有這種機會。你看都多關心你，還是在家好吧。”堂姐撇著嘴說到。
“就是，你姐姐說的對。不信你問問你奶奶，當年你姐姐畢業了，都沒人能給她介紹這麽好的工作，你現在是有機會了，要珍惜。也不能一直在家，還是要有個營生的。”大伯母緊跟著情深意切的說到。
奶奶也頻頻點頭，認真點頭應和。
楊帆心裏煩躁異常。但是也很平靜。
這個場面，在預料之中。
廚房還在熱火朝天的忙著，客廳卻突然安靜下來，一堆人等著看楊帆的回答。
楊帆面無表情，實則內心痛快的說，“已經找到工作了，是魔都的一家大公司，做醫療的，找我去做研發。給我發入職通知了，年後就上班。我想著等過完年再說的。”楊帆輕聲說到。
“保準麽？人家會要你？別是騙子吧？”大伯母一臉驚訝的最先說到。
大伯和堂姐，還有奶奶都探身，一臉擔憂的樣子，嘴上說著，“哎喲，現在騙子多。”“之前誰家的，就被騙了。沒工作不說，還被騙錢，現在在家就躺著，什麽也不幹，眼見著好好的孩子廢了。”“你在哪裏找的啊，真麽？”“又走啊，這麽遠，咱家都沒人去過，你這孩子，這麽大的事情不說，我們也好給你把把關啊。”
沒等楊帆繼續說下去，大伯母扯著嗓子沖廚房方向喊，“二弟，二弟！你姑娘說在魔都找到工作了，這事你知道怎麽不早跟我們說呢！大家都參謀參謀啊！”
楊爸大聲哎了一聲，喊著，“誰叫我，什麽事！聽不清，這炸著東西呢！”
“你媽叫你呢！什麽事！你長耳朵幹嘛使得！叫你呢，不會先停火啊！”奶奶氣沖沖得大聲喊道，臉都氣變形了。
楊爸趕緊停火，從廚房走到客廳門口，雙手擡著一臉無奈的說，“沒，炸東西呢，我這還怪心竈上的活計，沒聽清。不著急我就先幹完這點。”
“你媽說話是不管事了！大的小的，有主意的很！我生了你了，我管不著小的，我可管著你了！”奶奶一拍桌子，不滿的說。
大伯一家笑呵呵的安慰奶奶，楊帆沈默的看著，不說話。
楊爸無奈的嘆口氣，氣哼哼的說，“怎麽又這麽說，大過年的。我又怎麽了，不都好好的，按著你的心意辦麽？”
“怎麽了，來，你嫂子說說。”奶奶兇狠的說到。
大伯慢悠悠得喝茶，堂姐剝橘子看好戲，大伯母得意的添油加醋得接著大聲說，”你哥哥這還好心要給她推薦個好工作呢。這事兒鬧得，小帆小不懂，你懂啊。小帆年紀也不小了，得找對象了，正好本地找工作，離家近。不是說小帆照顧爺爺奶奶也方便麽，不都說好了麽。怎麽，又不聲不響的，又要出去了。”
大伯母扭頭看著楊帆，“為了賺錢，家都不要了。我們無所謂，你爺爺奶奶你也不管了，爸媽也不管了，就想著自己。咱家可教不出來這種孩子。”
“什麽事？小帆，怎麽了？”楊爸疑惑的問。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楊帆身上。
她嗓子發緊，盡量平靜的說，“我找到魔都一家大公司，談好了，年後入職。大伯說給我找了個工地的活兒，讓我在家幹。大伯母讓我照顧爺爺奶奶。”
楊爸面上扭曲了一下，擠出來一個笑臉，“好事啊，你早說啊。非得趕著過年說。這事我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沒什麽啊。孩子要出去闖蕩，好事啊，趁著年輕多見見市面，我支持。家裏，有我，有大哥大嫂，哪裏輪到你來照顧爺爺奶奶，都是說著玩兒的。”
楊爸雙手往身上的圍裙蹭了蹭，接著說，“我還以為楊帆又不聽話調皮了，嗨，這有什麽，好事啊。魔都啊，我都沒去過呢。喲，好像咱家都沒去過魔都呢。你好好的混，混好了，咱們去找你，也看看魔都。”
楊爸看著奶奶，討好的說，“媽，沒事我先忙去了啊，還沒炸完呢，爐子上還高壓鍋燜著肉，都是按你說的，肉先煮了去血沫，再放三片姜兩條桂皮四片香葉六個八角，醬油，蓋上蓋大火”
“行行行，知道你記得了。小事記得，大事從來不記。”奶奶打斷，不耐煩的擺手說到。
楊爸又等了等，看沒人說話了，深深的看了眼楊帆，沖奶奶說著我先去忙了，就又回到了廚房。
客廳裏大家都不說話，有吸溜吸溜喝水聲，哢哧哢哧嗑瓜子聲，吧唧吧唧吃橘子聲。
即使楊帆低頭不看任何人，只是假裝很忙的樣子去掉橘子上的白條，但能感到他們在打著眉眼官司，眼神從楊帆身上掃過好幾次，每次都能讓楊帆脊背緊張。
“奶奶，我這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那邊還一堆事兒呢，晚去了又是一場官司。”堂姐的聲音傳來。
大伯和大伯母幫腔說著堂姐確實不能呆太久，畢竟是嫁出去了的。
奶奶笑呵呵的表示理解。
堂姐站起來，看也不看楊帆，穿好衣服就往門口去，先去臥室跟爺爺道別，又走到門口，好像才想起來一樣沖著廚房的方向不走心的喊了句“小叔，我走了啊。”就出門了。
在這個過程中，奶奶，大伯和大伯母，還有楊帆，都站起來，跟在後面，殷切的送別。
堂姐這一走，氣氛好像好些了。
大伯母和奶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什麽，大伯偶爾發脾氣一樣的擺手，說一句“哎呀，去去去去，你懂什麽！”
楊帆沖著客廳說了句去廚房幫忙，就進到廚房。
楊爸看著楊帆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的粘著自己，小聲的說，“怎麽啦，耷拉著臉。你有工作了，怎麽不跟爸爸說呢，我這也沒個準備，嚇一跳。”
“算啦算了，你進來廚房幹嘛，這麽點地方，又是油又是水的，你趕緊去客廳吧。暖呵呵的，吃點零嘴。”
停頓了一下，又說，“是不是饞啦？來，吃這個，剛炸好的肉，幫爸爸試試味道好不好。這兒還有丸子，還有藕荷，你嘗嘗？少嘗點啊，晚上還有大菜呢。”
楊帆甕聲甕氣的說著我才沒這麽饞，就是不願意在客廳呆著。
楊爸板了下臉，又揚起來個笑，“好好，今天過年，不許不高興啊。那你在這兒吃點啥吧，正好陪陪爸爸。今年好不容易回來了，住了沒幾天就分開了，你還找了個活兒，天天的不著家。哎，咱家。哎。”
還是一切照舊。最後一家人還是一起過了年，看了春晚，剩了一桌子的剩菜，一地的狼藉。
大伯和大伯母等著春晚的零點計時過了，就起身告別了。
楊爸簡單收拾了下，也走了。
楊帆艱難的把空間騰出來，又支出來自己的鋼絲床，勉強睡了幾小時。
第二天一早，就被奶奶戳醒了。
一大早就有人拜年，早上八點就會來人。楊帆趕緊收拾，燒水，掃地，拖地，把矮桌子搬到陽臺，弄出來折疊的大圓桌張上，擺好水杯，等著楊爸和大伯、大伯母。
他們會早早的到來，楊爸繼續去廚房準備，大伯和大伯母在客廳陪著奶奶說話，爺爺也早早的醒來，收拾好了躺床上，等人來問好。
這樣的日子過了七天。
這七天，楊帆就這麽糊弄過去了，也拒絕和楊爸單獨碰面聊天。
楊爸也不知道怎麽了，好像也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那麽著急找楊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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