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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會之後，即使楊帆天天外出打工，但還是能感覺到家裏的氛圍陷入一種古怪的沈默。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戰，楊帆再熟悉不過了。
每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這小小的破舊屋子，好像從沒這麽大過，每個人說話都是不帶情感起伏的冷靜。話語都變得精簡了，盡量用更少的字溝通，甚至家裏面最常用的單詞變成了“嗯”。
楊帆隱隱意識到，這一切在於楊媽。
楊爸經常在楊媽不註意的情況下，用眼神傳達出豐富的情緒。甚至是在楊媽做飯、洗澡、上廁所或者晚上出去練舞的間隙，楊爸和楊帆會心照不宣的隨意聊天，好緩解這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哪怕是一些無聊的廢話。
“我媽又出去跳舞了？挺好，多鍛煉鍛煉，你怎麽不出去陪她？”楊帆晚上下班後，疲憊的坐在客廳，對著楊爸說。
“瞎，我去幹嘛，一個糟老頭子，光礙手礙腳礙眼的。再說，你媽老跟那些老娘們一起說這說那的，這不行那不滿意的，我去多尷尬啊。”楊爸順手把水杯推到楊帆面前，示意楊帆再加點水。
“你這不行啊，老楊同志。年紀大了不運動可不行啊，小心生病啊。你看爺爺，都躺這麽多年了，多受罪。”楊帆給自己和楊爸的水杯都倒了熱水，看著熱氣蒸上來，那飄忽不定的白氣散掉，有些著迷。
“瞎說什麽，不想我好！我要是生病了，不得拖累你啊。再說了，我只是早上出去逛。你和你媽都還懶著呢，我就出去逛公園，逛完公園時間正好，再去早市買菜，買早飯。一天天的，不少運動呢！我可不像你媽那個傻的，天天晚上出門喝尾氣！”楊爸接過水杯捂著，看了眼電視，煩躁的嘖了一聲，“我算是明白為什麽你們年輕人不愛看電視了。廣告真煩人。看一小時電視，一半都是這種無聊的廣告。又難看又難聽，看著就讓人生氣！一年交不少電視費，凈是這些爛玩意！是真賺啊，兩頭收錢。收我們電視費，收賣東西的廣告費，一堆花花腸子。哎，現在都精明的要死，一個石子打出去，沒打死兩只鳥就算虧！”
“嗨，我說給你買個網站的網絡電視會員吧，你又說不用，怕亂收費、怕被騙。有什麽啊，我買又不花你錢，坑也是沖著我來，肯定坑不著我！我壓根就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老年人就老是好奇心重，還特別盲信，老覺得不按照人家的辦就要倒黴。有什麽啊，都是垃圾短信，語氣重點就是權威了？看下那個號碼就知道了，有些號碼一看就知道是騙子、廣告。”楊帆坐下捧著水杯，一臉暖和的樣子，懶洋洋的說。
楊爸上下掃了眼楊帆，放下水杯，伸手摸摸楊帆的手和耳朵，“你這孩子，衣服脫得太快了。家裏沒那麽熱。你走路快，身上更熱。外套一脫反而受涼。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先不著急脫衣服，等汗下去了，適應屋裏溫度了，再脫。還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不當回事，要戴手套。家裏買了都在那兒放著，幹嘛不用，留著下崽啊？還是燒包，買了放著糟踐？”
楊爸接著說，“你要是看不上，你自己買去。你們年輕人都愛，那個怎麽說來著，就是手機上買東西。看著花花，根本都摸不著看不著的，也不知道怎麽能買到好的。”
楊帆感覺耳朵癢癢的，伸手撓了下，感覺耳朵好像有些小疙瘩，摸起來熱熱的，心想估計是要生凍瘡了，下次不能裝瀟灑硬撐著不帶帽子。
她看楊爸的眼神往她耳朵上掃，假裝只是頭發掃到耳朵的樣子，捋了捋頭發到耳後，假裝很自然的煩躁的說，“帶了，都帶了，就是快到家門了脫了帽子。不用手套，我嫌帶著不爽利，太捆著了。我外套有口袋，放口袋裏面就行了。那什麽，要不給你買個視頻會員吧？”
楊帆拿過遙控器，站起來靠近電視機，把電視界面換到主頁，找會員掃碼付費的地方。
楊爸一臉嫌棄的樣子，“弄那幹嘛，我和你媽在家看電視就是無聊消磨時間，看這麽快幹嘛。再說了，買了不看，那不就虧了麽。不是虧了買會員的錢，就是虧了我交的有限電視費。”
楊帆沒聽，掏出手機爽快的把會員費付了，心裏直嘀咕，“我都是視頻網站的會員了，電視用還得交會員費，謔喲，這費用比我手機付費的貴多了，變著法的圈錢，真服了，花樣是這多。”
付完費用，楊帆就教給楊爸要怎麽用。
楊爸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你們年輕人懂得多，我們都老了，這些新鮮玩意也就是了解點，自己根本不敢動，生怕挨騙。你回家還是挺好的，整的花，讓我們也享受享受新時代的新玩意。”
楊帆笑嘻嘻的嘲笑楊爸，邊教他邊埋怨他笨，氣的楊爸直罵楊帆是報小時候的仇。
突然，門開的聲音傳到屋裏，帶來一陣冷風。
楊帆緊張的站直，看向門口的方向。
家裏瞬間只剩下了電視機的聲音，楊爸也低頭按電視，沒說話。
“媽，回來了啊。”楊帆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說到。
“嗯。”楊媽邊脫下外套邊說。
隨著楊媽往客廳走來，楊帆能感覺到一股子冷氣的接近，有點想要遠離。又不禁想，自己每次進家門的時候，也帶來了這麽冷的空氣麽。
楊媽走到客廳，楊帆趕緊拿起水壺往楊媽的水杯裏面添熱水，放到楊媽跟前，緊張的拿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漬擦擦。
楊帆站著，不知道要說什麽。
屋子裏面靜了一會兒。
“嗯，我去洗洗了，明天還得上班。”楊帆緊張的看著地面說到。
“嗯。”楊媽厭煩的看了一眼楊帆，回應到。
“是挺晚了，你趕快睡吧。正好水壺裏面有剩的熱水，你正好用了吧。”楊爸看著楊帆說到。
楊帆點頭應是，就沈默的去廚房水池洗漱，小心的松了口氣。
客廳裏面一時只剩下電視聲音和喝水聲音。
楊帆感到有些窒息，趕緊打開水龍頭裏面的水，用嘩嘩的水聲沖散這種氛圍。
“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早晚要吵架，早晚要燒到我身上。真是，幹脆快點來吧。殺頭不過頭點地，這麽一直挨著等著，太難受了。”楊帆邊刷牙邊想著。
慢慢的糊弄完，楊帆硬著頭皮，把兌好的熱水端到客廳，放到床邊上拖鞋洗腳。
“你倒是會享受，把熱水都用了，別人怎麽辦？”楊媽眼睛狠狠白了一眼楊帆，冷冷的說。
“哦哦，我這再燒點。”楊帆尷尬的把腳拿出來，來回看了一圈發現自己又忘記拿擦腳布了。她看了一眼楊爸楊媽，沒敢說什麽，拿著剛脫下來的襪子糊弄把水滴擦掉就拖拉著鞋子去廚房。
楊媽嘲笑的看著楊帆，“呵，真是大小姐，做什麽都做不好，凈讓別人跟你屁股後面收拾。真不知道你在外面怎麽過的。怪不得成天打電話哭，就你這種的，誰不煩啊。”
楊爸眉頭皺起來，“孩子都聽話了，讓燒水燒水，又沒麻煩你拿擦腳布，你怎麽這麽多話？”
楊媽脾氣瞬間上來，一拍桌子大聲喊道，“你什麽意思！我自己生的，我還不能說兩句了！我算是看透了！在這個家，就你倆是一家，我是外人！”
楊爸大聲嘆口氣，“你怎麽又來！怎麽又來！一天天的，我真是忍夠了！全家都在讓著你，你看不出來麽！有完沒完，有完沒完！這麽多年了，來回就是那堆破事！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有完沒完！你到底想幹嘛！”
楊媽瞬間火起來，站起來回指了一遍楊帆和楊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早看著我不順眼，想讓我滾蛋是吧！我就不！我就讓你們難受，誰也別想好過！老娘一輩子當牛做馬，為了老的又為了小的，成天的弄著弄那，吃飯洗衣，幹活賺錢！養了一堆白羊狼！你爸沒本事，老娘吃了一輩子的苦，我眼瞎！沒想到你這個狗東西也這個德行！工作說不要就不要，說回家就回家！說你兩句，有八句話等著！一點委屈吃不得！”
楊媽把桌子底下的行李拖出來，踹到楊帆面前，指著楊帆說“收拾啊！收拾啊！你倒是收拾啊！成天嘴上說的好聽，你倒是收拾啊！放了多久了，兩星期了吧？等著誰收拾呢，天天礙眼！你想讓誰給你收拾？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啊？你成天出去幹活，錢呢？天天睡到下午才上班，晚上才回來，就是不學好，外面幹那種不三不四的營生！天天跟你爸學，從小就跟你爸親！凈學老楊家的毛病去了！”
楊帆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楊爸著急跨過來，一把拉開楊媽，“沖孩子使什麽勁兒！你少在這兒說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整個家不是靠你養著，我沒出去做工麽？要說起來，你弟弟、你弟弟的孩子，我們沒少幫襯，從九幾年到現在，借出去的錢一分沒還！逢年過節，哪次少了禮物了，這麽多年了，毛都沒拿回來過！你那好侄女好侄子，來投奔咱家，哪次我沒盡心盡力！房子我給找的，工作我給安排的，挨欺負了我出頭，你管什麽用？就知道回來不停的得吧得吧說！”
楊媽瘋了一樣，雙手使勁跟楊爸拉扯，嘴裏咒罵著。
楊帆哭著，感覺自己都動不了了。腦子裏想的全是，“我得走，我再也不回來了，回來幹嘛。”
嘴上卻說，“別打了，別打了，爸媽，都快過年了，別打了。”
撕扯了一會，楊媽好像累到了，冷靜了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起來，“我這是什麽命啊！嫁到這個家，當牛做馬這麽多年，沒人念著我的好，還給我在心裏面一筆筆得記著小賬，就等著秋後算賬啊！”
楊媽腿撲騰幾下，惡狠狠得揣著地上得行李，“小的小的，好不容易供出來學了那麽多知識，都到狗肚子裏面去了啊！成天不著家，也沒工作，年紀這麽大了也沒個對象，成天胡混！這麽大個人了，還吃家裏用家裏的，吸我的血啃我的骨頭！”
楊帆看著楊媽發瘋，好像有根線突然斷了，大聲喊出來“我幹什麽了，回來你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不比你那堆侄子侄女強麽！我辛辛苦苦讀出來研究生，自己在外地找到工作的，一點沒靠你們！研究生階段，為了不給家裏添負擔，專門考的有補貼的學校，三年也沒怎麽要家裏的錢！在外這麽多年，我容易嗎我！是，我是花你們錢了，我記著呢，肯定給你還了，不讓你吃虧！以後我就在外面賺錢，都還你們！你就當我死了，你管我做什麽營生！我一個好好的人，讓你說的狗屁不如！你這麽喜歡侄子侄女，對他們這麽好，他們成天哄的你這麽開心，你去他們家過啊！”
楊爸趕緊拉一下楊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越說越不像話！大人吵架你摻和什麽！什麽你家我家，什麽還錢，你爸媽生你養你，就是為了錢麽？養你這麽大，怎麽越大越不懂事呢，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不知道麽？”
楊媽狠狠的說，“少在這兒一唱一和！你說的，以後你記著！我生了你養了你，你怎麽還都應該，這輩子你也還不完！錢算什麽，以後不光是錢，以後老娘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只要我發話，賣了你都應該！你就是我掉下來的一團肉！我想怎麽著，你就得怎麽著！從今天起，你就天天老麽實得給我報備，拉屎都得跟我說一聲，我不同意死你也得憋著！從現在開始，把錢、身份證都交出來！每天早上5點就起來，把全家都給我打掃一遍，跪著給我拿手擦幹凈！以後在家，我回來你就得給我跪著！”
楊媽表情越來越瘋魔，越說表情越是扭曲。
聽著楊媽說的那些話，看著楊爸一臉不可思議得樣子使勁阻攔楊媽繼續說下去，楊帆只是覺得，心裏很安靜。
楊帆拿上襪子就打開門沖了出去。
沖出樓梯口，楊帆感到徹骨得寒意。
好像做夢一樣，感覺全身都麻木了。她站在樓底下，聽著隱約從樓上傳下來得咆哮聲，只覺得臉上一片冰涼。
看著寂靜得街道，偶爾有一個武裝嚴實得行人路過看到楊帆，猛得頓住，又趕快走遠。
可能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又或是一小時，更可能是一輩子。
楊爸沖下來，趕緊把鞋子放下，把外套放給楊帆披上。
楊爸說話呼出來得熱氣打到楊帆臉上，癢癢得，“你媽瘋了，別管了。手機在這，衣服穿好，你去你奶奶家住吧。你大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都知道，爸爸就不囑咐了。快過節了，你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就行。”
楊帆覺得自己好像生銹了，眨了眨眼睛，看著楊爸一臉焦急得樣子，不停得往樓上看。
“我知道。行李怎麽辦？我還有東西，明天得上班。”楊帆聽到自己得聲音，有點不理解自己說了些什麽。
楊爸臉色古怪得看了一眼楊帆，又看向樓上，雙手拉著楊帆讓她趕快走。“沒事啊，沒事。你媽媽過幾天就好了。你先去奶奶家住。等你媽不在家得時候，你再來吧。懂事啊，乖啊，你是大姑娘了啊。”
楊帆眼淚瞬間流下來，使勁壓抑住要咧嘴大哭大嚎得沖動，看著楊爸緊皺得眉頭，感到楊爸得手又硬又冷，“爸，你趕快上去吧，我沒事，我知道了。你去看看我媽吧。別吵架了，好好說。”
楊爸聽後，眉頭放開又皺起，“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別管了，大人的事，說不清。乖啊，去吧，爸爸後面再打電話。”
楊帆點點頭，順著楊爸的勁兒往外走。
“先找地方把鞋和衣服穿好啊，後面再說啊。”聽見樓上傳來清晰的砸東西的聲音，楊爸往樓道口沖去，又趕緊挺住回頭囑咐了楊帆一句。
楊帆頭也沒回，只是伸手搖了搖示意自己知道了。
楊帆走到馬路邊，坐在馬路牙子上，把腳擡起來用手掃掉碎屑，把潮濕冰冷的襪子套上去，再艱難的套到鞋子裏面。可能是凍久了，腳都有些僵硬腫脹的感覺，要使勁才能套到鞋子裏，差點讓楊帆摔個仰倒。
穿好鞋子，套好衣服，帶上帽子，拉近繩子，把手機揣兜裏面，楊帆突然懶得動了。
深深的冷意，好像把楊帆黏住了。腳好像沒有了知覺，又好像有種凍非常結實預熱快要融化的感覺。
楊帆低頭，抱住腿，把臉埋到膝蓋上，用褲子擦著臉上的鼻涕和眼淚。
就這麽抱著自己團成一團，坐在地上，楊帆感覺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自己。外面都是冷冽的寒風，呼嘯的穿來穿去，帶走一切。而楊帆抱住的是自己僅剩的溫度。這一點溫度，好像就是全世界。
不知道有多久，突然背後有雜亂的腳步聲。
“在這裝什麽可憐！有本事你就滾啊！我告訴你，你別想著投奔你奶奶去！少給我丟人現眼！這麽有脾氣，你怎麽不去死！死一個給我看看啊！硬氣啊你！牛氣啊你！死一個給我看看，看看你們老楊家的血性啊！”楊媽的聲音傳來，楊帆緊張站起來看著楊媽。
楊帆突然有點走神，原來楊媽這麽矮小，哪怕是站在馬路沿上，楊帆還能看到楊媽的頭頂。
楊帆沈默不語，楊媽惡狠狠撂下話，逼著楊帆回答，“說啊，剛才不是說的起勁！說啊！”
楊媽上手使勁推搡楊帆，“看見你就來氣，看見你就惡心！怎麽我能生出來你這種東西！說話啊！聾子啊，聽不見啊！你爸在的時候能說話，現在啞巴了？”
楊媽開始上手使勁打楊帆，打她身上，打她腦袋，打她臉。
楊帆越躲，越遮擋，楊媽越是生氣。
楊帆最終硬逼著自己開口，“知道了。”
楊媽又打了幾下，楊帆又大聲一點說到，“知道了。”
楊媽停下，看著楊帆，眼裏說不出來的解氣。
“知道了就行。你既然這麽硬氣，你就別往你奶奶家躲！愛死哪死哪去！”楊媽最後惡狠狠的說完，向楊帆伸出手揮舞幾下讓她滾。
楊帆扭頭就走。她能感覺楊媽還在她身後，惡狠狠的看著她。
楊帆沈默的走著，拐歪的時候，能聽到後面突然再次想起腳步聲，楊媽陰惻惻的聲音說到，“你聽不懂麽？我讓你去死！你怎麽還往你奶奶家方向走？”
楊帆側身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別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怎麽刺激到楊媽了，楊媽沖上來從背後狠狠抽打了楊帆幾下，惡狠狠的說，“你不服氣什麽！不服氣什麽！還不服氣！”
追打著楊帆幾步後，確認楊帆沒有再往奶奶家的方向走，楊媽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楊帆走在靜悄悄的路上，腦子空空的，只是默默的走著。
走過了一個紅綠燈、兩個紅綠燈，好幾個紅綠燈？
從有燈光的地方，走到了沒有燈光的地方。
楊帆有點認不出來自己走到哪裏了。
好像是走到了高架橋附近，好像是走過了垃圾中轉站。
垃圾場強烈的氣味刺激到了楊帆，讓她停下。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楊爸的電話。
楊帆沈默的看著，沒有接聽。
站在那裏，過了一段時間，楊爸的電話又打過來。楊帆還是看著，沒有想要接聽的意思。
但是寂靜的街面上有了一些細細簌簌的聲音，好像是誰把塑料布揭開了。然後是有人起身，又好像是腳步聲，有些小心的在不遠處，慢慢靠近。
楊爸的電話又打過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停住了。
楊帆有些抖，點擊了接聽。
還沒等手機拿到耳朵邊，楊爸的聲音就傳來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不接電話？快到奶奶家了麽？忘了把奶奶家鑰匙拿給你了。這麽晚了，要是不行，你找地方先住一晚吧。明天再說，好吧？爸爸明天給你打電話，你要趕快接，好吧？”
楊帆只是“嗯嗯”，沒說什麽。
楊爸好像是在哪個地方躲著，有很空曠的回音。
掛掉電話，楊帆站著楞了一會兒。那個腳步聲又傳來了，只不過這次更輕了一些。
楊帆長呼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她記得再往前走，走過三條漆黑的馬路，就是最熱鬧的酒吧街。那裏一定有酒店，哪怕沒有，那裏熱鬧，找個地方坐一晚問題不大。再走2條街，就是醫院，去醫院熬一晚上也可以。
楊帆快步走到馬路對面，接著急匆匆的走遠，走過馬路，楊帆回頭看了看。
漆黑一片中，楊帆什麽也沒看到。
最終楊帆還是去醫院急診室門口熬了一晚上。
她出來的急，身份證都沒帶。哪怕是酒吧街上看起來亂七八糟的酒店，入住也得需要身份證。
第二天一早，天徹底亮起來了，楊帆就走出去，慢慢往奶奶家走。
她一邊走，一邊想，要說什麽呢？
直到走到奶奶家樓下，楊帆也沒想好。
她又不想著急去奶奶家了，驢一樣的繞著樓轉了幾圈，楊帆看到人就躲開。可是熟人太多了。
楊帆有點害怕。
她想了想，打算走路去上班的超市。
反正超市附近就是商業街，肯定能找到暖和的地方縮著。
慢慢走去上班的地方，等到了後，楊帆發現時間還早，商業街看上去冷冷清清的，開門的店不多。楊帆實在有些走不動了。還好街邊有很多凳子供人休息。楊帆隨便找了一個地方，能曬著太陽的地方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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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會之後，即使楊帆天天外出打工，但還是能感覺到家裏的氛圍陷入一種古怪的沈默。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戰，楊帆再熟悉不過了。
每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這小小的破舊屋子，好像從沒這麽大過，每個人說話都是不帶情感起伏的冷靜。話語都變得精簡了，盡量用更少的字溝通，甚至家裏面最常用的單詞變成了“嗯”。
楊帆隱隱意識到，這一切在於楊媽。
楊爸經常在楊媽不註意的情況下，用眼神傳達出豐富的情緒。甚至是在楊媽做飯、洗澡、上廁所或者晚上出去練舞的間隙，楊爸和楊帆會心照不宣的隨意聊天，好緩解這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哪怕是一些無聊的廢話。
“我媽又出去跳舞了？挺好，多鍛煉鍛煉，你怎麽不出去陪她？”楊帆晚上下班後，疲憊的坐在客廳，對著楊爸說。
“瞎，我去幹嘛，一個糟老頭子，光礙手礙腳礙眼的。再說，你媽老跟那些老娘們一起說這說那的，這不行那不滿意的，我去多尷尬啊。”楊爸順手把水杯推到楊帆面前，示意楊帆再加點水。
“你這不行啊，老楊同志。年紀大了不運動可不行啊，小心生病啊。你看爺爺，都躺這麽多年了，多受罪。”楊帆給自己和楊爸的水杯都倒了熱水，看著熱氣蒸上來，那飄忽不定的白氣散掉，有些著迷。
“瞎說什麽，不想我好！我要是生病了，不得拖累你啊。再說了，我只是早上出去逛。你和你媽都還懶著呢，我就出去逛公園，逛完公園時間正好，再去早市買菜，買早飯。一天天的，不少運動呢！我可不像你媽那個傻的，天天晚上出門喝尾氣！”楊爸接過水杯捂著，看了眼電視，煩躁的嘖了一聲，“我算是明白為什麽你們年輕人不愛看電視了。廣告真煩人。看一小時電視，一半都是這種無聊的廣告。又難看又難聽，看著就讓人生氣！一年交不少電視費，凈是這些爛玩意！是真賺啊，兩頭收錢。收我們電視費，收賣東西的廣告費，一堆花花腸子。哎，現在都精明的要死，一個石子打出去，沒打死兩只鳥就算虧！”
“嗨，我說給你買個網站的網絡電視會員吧，你又說不用，怕亂收費、怕被騙。有什麽啊，我買又不花你錢，坑也是沖著我來，肯定坑不著我！我壓根就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老年人就老是好奇心重，還特別盲信，老覺得不按照人家的辦就要倒黴。有什麽啊，都是垃圾短信，語氣重點就是權威了？看下那個號碼就知道了，有些號碼一看就知道是騙子、廣告。”楊帆坐下捧著水杯，一臉暖和的樣子，懶洋洋的說。
楊爸上下掃了眼楊帆，放下水杯，伸手摸摸楊帆的手和耳朵，“你這孩子，衣服脫得太快了。家裏沒那麽熱。你走路快，身上更熱。外套一脫反而受涼。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先不著急脫衣服，等汗下去了，適應屋裏溫度了，再脫。還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不當回事，要戴手套。家裏買了都在那兒放著，幹嘛不用，留著下崽啊？還是燒包，買了放著糟踐？”
楊爸接著說，“你要是看不上，你自己買去。你們年輕人都愛，那個怎麽說來著，就是手機上買東西。看著花花，根本都摸不著看不著的，也不知道怎麽能買到好的。”
楊帆感覺耳朵癢癢的，伸手撓了下，感覺耳朵好像有些小疙瘩，摸起來熱熱的，心想估計是要生凍瘡了，下次不能裝瀟灑硬撐著不帶帽子。
她看楊爸的眼神往她耳朵上掃，假裝只是頭發掃到耳朵的樣子，捋了捋頭發到耳後，假裝很自然的煩躁的說，“帶了，都帶了，就是快到家門了脫了帽子。不用手套，我嫌帶著不爽利，太捆著了。我外套有口袋，放口袋裏面就行了。那什麽，要不給你買個視頻會員吧？”
楊帆拿過遙控器，站起來靠近電視機，把電視界面換到主頁，找會員掃碼付費的地方。
楊爸一臉嫌棄的樣子，“弄那幹嘛，我和你媽在家看電視就是無聊消磨時間，看這麽快幹嘛。再說了，買了不看，那不就虧了麽。不是虧了買會員的錢，就是虧了我交的有限電視費。”
楊帆沒聽，掏出手機爽快的把會員費付了，心裏直嘀咕，“我都是視頻網站的會員了，電視用還得交會員費，謔喲，這費用比我手機付費的貴多了，變著法的圈錢，真服了，花樣是這多。”
付完費用，楊帆就教給楊爸要怎麽用。
楊爸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你們年輕人懂得多，我們都老了，這些新鮮玩意也就是了解點，自己根本不敢動，生怕挨騙。你回家還是挺好的，整的花，讓我們也享受享受新時代的新玩意。”
楊帆笑嘻嘻的嘲笑楊爸，邊教他邊埋怨他笨，氣的楊爸直罵楊帆是報小時候的仇。
突然，門開的聲音傳到屋裏，帶來一陣冷風。
楊帆緊張的站直，看向門口的方向。
家裏瞬間只剩下了電視機的聲音，楊爸也低頭按電視，沒說話。
“媽，回來了啊。”楊帆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說到。
“嗯。”楊媽邊脫下外套邊說。
隨著楊媽往客廳走來，楊帆能感覺到一股子冷氣的接近，有點想要遠離。又不禁想，自己每次進家門的時候，也帶來了這麽冷的空氣麽。
楊媽走到客廳，楊帆趕緊拿起水壺往楊媽的水杯裏面添熱水，放到楊媽跟前，緊張的拿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漬擦擦。
楊帆站著，不知道要說什麽。
屋子裏面靜了一會兒。
“嗯，我去洗洗了，明天還得上班。”楊帆緊張的看著地面說到。
“嗯。”楊媽厭煩的看了一眼楊帆，回應到。
“是挺晚了，你趕快睡吧。正好水壺裏面有剩的熱水，你正好用了吧。”楊爸看著楊帆說到。
楊帆點頭應是，就沈默的去廚房水池洗漱，小心的松了口氣。
客廳裏面一時只剩下電視聲音和喝水聲音。
楊帆感到有些窒息，趕緊打開水龍頭裏面的水，用嘩嘩的水聲沖散這種氛圍。
“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早晚要吵架，早晚要燒到我身上。真是，幹脆快點來吧。殺頭不過頭點地，這麽一直挨著等著，太難受了。”楊帆邊刷牙邊想著。
慢慢的糊弄完，楊帆硬著頭皮，把兌好的熱水端到客廳，放到床邊上拖鞋洗腳。
“你倒是會享受，把熱水都用了，別人怎麽辦？”楊媽眼睛狠狠白了一眼楊帆，冷冷的說。
“哦哦，我這再燒點。”楊帆尷尬的把腳拿出來，來回看了一圈發現自己又忘記拿擦腳布了。她看了一眼楊爸楊媽，沒敢說什麽，拿著剛脫下來的襪子糊弄把水滴擦掉就拖拉著鞋子去廚房。
楊媽嘲笑的看著楊帆，“呵，真是大小姐，做什麽都做不好，凈讓別人跟你屁股後面收拾。真不知道你在外面怎麽過的。怪不得成天打電話哭，就你這種的，誰不煩啊。”
楊爸眉頭皺起來，“孩子都聽話了，讓燒水燒水，又沒麻煩你拿擦腳布，你怎麽這麽多話？”
楊媽脾氣瞬間上來，一拍桌子大聲喊道，“你什麽意思！我自己生的，我還不能說兩句了！我算是看透了！在這個家，就你倆是一家，我是外人！”
楊爸大聲嘆口氣，“你怎麽又來！怎麽又來！一天天的，我真是忍夠了！全家都在讓著你，你看不出來麽！有完沒完，有完沒完！這麽多年了，來回就是那堆破事！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有完沒完！你到底想幹嘛！”
楊媽瞬間火起來，站起來回指了一遍楊帆和楊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早看著我不順眼，想讓我滾蛋是吧！我就不！我就讓你們難受，誰也別想好過！老娘一輩子當牛做馬，為了老的又為了小的，成天的弄著弄那，吃飯洗衣，幹活賺錢！養了一堆白羊狼！你爸沒本事，老娘吃了一輩子的苦，我眼瞎！沒想到你這個狗東西也這個德行！工作說不要就不要，說回家就回家！說你兩句，有八句話等著！一點委屈吃不得！”
楊媽把桌子底下的行李拖出來，踹到楊帆面前，指著楊帆說“收拾啊！收拾啊！你倒是收拾啊！成天嘴上說的好聽，你倒是收拾啊！放了多久了，兩星期了吧？等著誰收拾呢，天天礙眼！你想讓誰給你收拾？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啊？你成天出去幹活，錢呢？天天睡到下午才上班，晚上才回來，就是不學好，外面幹那種不三不四的營生！天天跟你爸學，從小就跟你爸親！凈學老楊家的毛病去了！”
楊帆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楊爸著急跨過來，一把拉開楊媽，“沖孩子使什麽勁兒！你少在這兒說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整個家不是靠你養著，我沒出去做工麽？要說起來，你弟弟、你弟弟的孩子，我們沒少幫襯，從九幾年到現在，借出去的錢一分沒還！逢年過節，哪次少了禮物了，這麽多年了，毛都沒拿回來過！你那好侄女好侄子，來投奔咱家，哪次我沒盡心盡力！房子我給找的，工作我給安排的，挨欺負了我出頭，你管什麽用？就知道回來不停的得吧得吧說！”
楊媽瘋了一樣，雙手使勁跟楊爸拉扯，嘴裏咒罵著。
楊帆哭著，感覺自己都動不了了。腦子裏想的全是，“我得走，我再也不回來了，回來幹嘛。”
嘴上卻說，“別打了，別打了，爸媽，都快過年了，別打了。”
撕扯了一會，楊媽好像累到了，冷靜了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起來，“我這是什麽命啊！嫁到這個家，當牛做馬這麽多年，沒人念著我的好，還給我在心裏面一筆筆得記著小賬，就等著秋後算賬啊！”
楊媽腿撲騰幾下，惡狠狠得揣著地上得行李，“小的小的，好不容易供出來學了那麽多知識，都到狗肚子裏面去了啊！成天不著家，也沒工作，年紀這麽大了也沒個對象，成天胡混！這麽大個人了，還吃家裏用家裏的，吸我的血啃我的骨頭！”
楊帆看著楊媽發瘋，好像有根線突然斷了，大聲喊出來“我幹什麽了，回來你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不比你那堆侄子侄女強麽！我辛辛苦苦讀出來研究生，自己在外地找到工作的，一點沒靠你們！研究生階段，為了不給家裏添負擔，專門考的有補貼的學校，三年也沒怎麽要家裏的錢！在外這麽多年，我容易嗎我！是，我是花你們錢了，我記著呢，肯定給你還了，不讓你吃虧！以後我就在外面賺錢，都還你們！你就當我死了，你管我做什麽營生！我一個好好的人，讓你說的狗屁不如！你這麽喜歡侄子侄女，對他們這麽好，他們成天哄的你這麽開心，你去他們家過啊！”
楊爸趕緊拉一下楊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越說越不像話！大人吵架你摻和什麽！什麽你家我家，什麽還錢，你爸媽生你養你，就是為了錢麽？養你這麽大，怎麽越大越不懂事呢，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不知道麽？”
楊媽狠狠的說，“少在這兒一唱一和！你說的，以後你記著！我生了你養了你，你怎麽還都應該，這輩子你也還不完！錢算什麽，以後不光是錢，以後老娘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只要我發話，賣了你都應該！你就是我掉下來的一團肉！我想怎麽著，你就得怎麽著！從今天起，你就天天老麽實得給我報備，拉屎都得跟我說一聲，我不同意死你也得憋著！從現在開始，把錢、身份證都交出來！每天早上5點就起來，把全家都給我打掃一遍，跪著給我拿手擦幹凈！以後在家，我回來你就得給我跪著！”
楊媽表情越來越瘋魔，越說表情越是扭曲。
聽著楊媽說的那些話，看著楊爸一臉不可思議得樣子使勁阻攔楊媽繼續說下去，楊帆只是覺得，心裏很安靜。
楊帆拿上襪子就打開門沖了出去。
沖出樓梯口，楊帆感到徹骨得寒意。
好像做夢一樣，感覺全身都麻木了。她站在樓底下，聽著隱約從樓上傳下來得咆哮聲，只覺得臉上一片冰涼。
看著寂靜得街道，偶爾有一個武裝嚴實得行人路過看到楊帆，猛得頓住，又趕快走遠。
可能過了幾秒，也可能是幾分鐘，又或是一小時，更可能是一輩子。
楊爸沖下來，趕緊把鞋子放下，把外套放給楊帆披上。
楊爸說話呼出來得熱氣打到楊帆臉上，癢癢得，“你媽瘋了，別管了。手機在這，衣服穿好，你去你奶奶家住吧。你大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都知道，爸爸就不囑咐了。快過節了，你隨便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就行。”
楊帆覺得自己好像生銹了，眨了眨眼睛，看著楊爸一臉焦急得樣子，不停得往樓上看。
“我知道。行李怎麽辦？我還有東西，明天得上班。”楊帆聽到自己得聲音，有點不理解自己說了些什麽。
楊爸臉色古怪得看了一眼楊帆，又看向樓上，雙手拉著楊帆讓她趕快走。“沒事啊，沒事。你媽媽過幾天就好了。你先去奶奶家住。等你媽不在家得時候，你再來吧。懂事啊，乖啊，你是大姑娘了啊。”
楊帆眼淚瞬間流下來，使勁壓抑住要咧嘴大哭大嚎得沖動，看著楊爸緊皺得眉頭，感到楊爸得手又硬又冷，“爸，你趕快上去吧，我沒事，我知道了。你去看看我媽吧。別吵架了，好好說。”
楊爸聽後，眉頭放開又皺起，“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別管了，大人的事，說不清。乖啊，去吧，爸爸後面再打電話。”
楊帆點點頭，順著楊爸的勁兒往外走。
“先找地方把鞋和衣服穿好啊，後面再說啊。”聽見樓上傳來清晰的砸東西的聲音，楊爸往樓道口沖去，又趕緊挺住回頭囑咐了楊帆一句。
楊帆頭也沒回，只是伸手搖了搖示意自己知道了。
楊帆走到馬路邊，坐在馬路牙子上，把腳擡起來用手掃掉碎屑，把潮濕冰冷的襪子套上去，再艱難的套到鞋子裏面。可能是凍久了，腳都有些僵硬腫脹的感覺，要使勁才能套到鞋子裏，差點讓楊帆摔個仰倒。
穿好鞋子，套好衣服，帶上帽子，拉近繩子，把手機揣兜裏面，楊帆突然懶得動了。
深深的冷意，好像把楊帆黏住了。腳好像沒有了知覺，又好像有種凍非常結實預熱快要融化的感覺。
楊帆低頭，抱住腿，把臉埋到膝蓋上，用褲子擦著臉上的鼻涕和眼淚。
就這麽抱著自己團成一團，坐在地上，楊帆感覺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自己。外面都是冷冽的寒風，呼嘯的穿來穿去，帶走一切。而楊帆抱住的是自己僅剩的溫度。這一點溫度，好像就是全世界。
不知道有多久，突然背後有雜亂的腳步聲。
“在這裝什麽可憐！有本事你就滾啊！我告訴你，你別想著投奔你奶奶去！少給我丟人現眼！這麽有脾氣，你怎麽不去死！死一個給我看看啊！硬氣啊你！牛氣啊你！死一個給我看看，看看你們老楊家的血性啊！”楊媽的聲音傳來，楊帆緊張站起來看著楊媽。
楊帆突然有點走神，原來楊媽這麽矮小，哪怕是站在馬路沿上，楊帆還能看到楊媽的頭頂。
楊帆沈默不語，楊媽惡狠狠撂下話，逼著楊帆回答，“說啊，剛才不是說的起勁！說啊！”
楊媽上手使勁推搡楊帆，“看見你就來氣，看見你就惡心！怎麽我能生出來你這種東西！說話啊！聾子啊，聽不見啊！你爸在的時候能說話，現在啞巴了？”
楊媽開始上手使勁打楊帆，打她身上，打她腦袋，打她臉。
楊帆越躲，越遮擋，楊媽越是生氣。
楊帆最終硬逼著自己開口，“知道了。”
楊媽又打了幾下，楊帆又大聲一點說到，“知道了。”
楊媽停下，看著楊帆，眼裏說不出來的解氣。
“知道了就行。你既然這麽硬氣，你就別往你奶奶家躲！愛死哪死哪去！”楊媽最後惡狠狠的說完，向楊帆伸出手揮舞幾下讓她滾。
楊帆扭頭就走。她能感覺楊媽還在她身後，惡狠狠的看著她。
楊帆沈默的走著，拐歪的時候，能聽到後面突然再次想起腳步聲，楊媽陰惻惻的聲音說到，“你聽不懂麽？我讓你去死！你怎麽還往你奶奶家方向走？”
楊帆側身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別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怎麽刺激到楊媽了，楊媽沖上來從背後狠狠抽打了楊帆幾下，惡狠狠的說，“你不服氣什麽！不服氣什麽！還不服氣！”
追打著楊帆幾步後，確認楊帆沒有再往奶奶家的方向走，楊媽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楊帆走在靜悄悄的路上，腦子空空的，只是默默的走著。
走過了一個紅綠燈、兩個紅綠燈，好幾個紅綠燈？
從有燈光的地方，走到了沒有燈光的地方。
楊帆有點認不出來自己走到哪裏了。
好像是走到了高架橋附近，好像是走過了垃圾中轉站。
垃圾場強烈的氣味刺激到了楊帆，讓她停下。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楊爸的電話。
楊帆沈默的看著，沒有接聽。
站在那裏，過了一段時間，楊爸的電話又打過來。楊帆還是看著，沒有想要接聽的意思。
但是寂靜的街面上有了一些細細簌簌的聲音，好像是誰把塑料布揭開了。然後是有人起身，又好像是腳步聲，有些小心的在不遠處，慢慢靠近。
楊爸的電話又打過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停住了。
楊帆有些抖，點擊了接聽。
還沒等手機拿到耳朵邊，楊爸的聲音就傳來了，“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怎麽不接電話？快到奶奶家了麽？忘了把奶奶家鑰匙拿給你了。這麽晚了，要是不行，你找地方先住一晚吧。明天再說，好吧？爸爸明天給你打電話，你要趕快接，好吧？”
楊帆只是“嗯嗯”，沒說什麽。
楊爸好像是在哪個地方躲著，有很空曠的回音。
掛掉電話，楊帆站著楞了一會兒。那個腳步聲又傳來了，只不過這次更輕了一些。
楊帆長呼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她記得再往前走，走過三條漆黑的馬路，就是最熱鬧的酒吧街。那裏一定有酒店，哪怕沒有，那裏熱鬧，找個地方坐一晚問題不大。再走2條街，就是醫院，去醫院熬一晚上也可以。
楊帆快步走到馬路對面，接著急匆匆的走遠，走過馬路，楊帆回頭看了看。
漆黑一片中，楊帆什麽也沒看到。
最終楊帆還是去醫院急診室門口熬了一晚上。
她出來的急，身份證都沒帶。哪怕是酒吧街上看起來亂七八糟的酒店，入住也得需要身份證。
第二天一早，天徹底亮起來了，楊帆就走出去，慢慢往奶奶家走。
她一邊走，一邊想，要說什麽呢？
直到走到奶奶家樓下，楊帆也沒想好。
她又不想著急去奶奶家了，驢一樣的繞著樓轉了幾圈，楊帆看到人就躲開。可是熟人太多了。
楊帆有點害怕。
她想了想，打算走路去上班的超市。
反正超市附近就是商業街，肯定能找到暖和的地方縮著。
慢慢走去上班的地方，等到了後，楊帆發現時間還早，商業街看上去冷冷清清的，開門的店不多。楊帆實在有些走不動了。還好街邊有很多凳子供人休息。楊帆隨便找了一個地方，能曬著太陽的地方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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