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總是要見過了才能安心的，如若真是她，在她行刑前為她送幾頓飯，讓她在牢裏能稍微過的好些還是可以做到的，只請您成全了“。

顧清陽看著蘇妤坦蕩的眉眼，不由得問出了心裏的話：”她連殺兩人，你不覺得她罪該萬死，如果真是熟人，你難道不是應該和她劃清界限嗎？“

“我不覺得她是一個真正的壞人，她殺的那兩個人也並不是什麽無辜清白的人，況且即便她真的十惡不赦，對我們家卻是有過大恩的，她該死，自有律法處罰，我盡我所能，在不違背律法的情況下讓她最後的日子過得好點，這並不沖突。”

兩人彼此相視，蘇妤神情坦蕩，顧清陽的眼中流動著幾分情緒不明的暗流，還有兩分激賞。

顧紅纓見兩人呈僵持之勢，忙一把抱住了大哥的胳膊，撒嬌的搖晃：“大哥，我覺得顧姐姐說得也有道理，你就讓她去看一眼，沒準兇手不是她的恩人，顧姐姐也可以放下心中的石頭了。”

“是，兇手就是那日救了你家侄女的人，我答應你，明日我會跟獄卒打招呼”，顧清陽這話卻是對著蘇妤說的，說完也不待蘇妤反應便出了廚房。

真的確認了兇手就是青荷，蘇妤心中五味陳雜，拒絕了張氏和紅纓留飯的好意，端著張氏硬是塞到手裏的一小盆魚湯回了家。

在廚房裏忙活午飯的秦氏見她情緒有些低落，接過她手中的魚湯，關切的問道：“這是怎麽了？”

蘇妤有些懨懨的道：“阿嫂，趙福的案子破了。”

秦氏笑得輕快：“這不是好事嗎，也不用擔心官差再找到咱們頭上來了。”

“的確是好事，可是殺人的是那日在路上救了安安的人，我真的不覺得她是一個壞人，她為什麽要那麽傻的去殺人呢？“

*

次日，顧清陽帶著蘇妤去了府衙大牢。

兩人進去的時候一夥獄卒正聚集在一起賭錢，看到顧清陽來了幾人忙散了，一個領頭的微弓著腰湊上前來，咧開一嘴的黃牙討好的笑道：“顧捕頭這是要提審犯人嗎？”

顧清陽指了指蘇妤：“帶她去見昨日關押進來的女囚。”

那獄卒忙不跌的點頭，看著蘇妤手上的食盒道：”帶進去的東西我們必須要查驗，還請小娘子配合下。“

蘇妤把手上的食盒遞給獄卒，獄卒揭開食盒的蓋子，只見是一盤擺得整整齊齊的糕點，每塊糕點足有紅黃白綠紫五種顏色，帶著甜甜的奶香味。

獄卒咽了咽口水，看了旁邊的顧清陽一眼，忍住了私留兩塊的沖動，隨意的查看了一番交還給蘇妤，對她道：“小娘子跟我來吧。”

蘇妤跟著獄卒走進了陰森的大牢，大牢門口供奉著獄神臯陶，漆黑斑駁的墻上掛著各類刑具，在往裏便是鐵柵欄的牢房了，地面隨意的鋪著稻草，偶有老鼠竄過，各種氣味混雜幾欲讓人作嘔。

牢裏的人看到有人進來麻木的望兩眼，便又坐在地上無意義的哼哼，個個都蓬頭垢面，身上只單薄的一層看不出本色的囚衣，有些人身後的墻上還有著凝固了的血跡。

蘇妤只覺得身上涼颼颼的，不敢再左右張望，只低著頭默默的跟在了獄卒身後。

“餵，有人來看你了”。

聽到獄卒的聲音，蘇妤這才轉過頭往牢裏望去。

青荷合著眼眸坐在墻角的草堆上，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依然是蘇妤初次見到的不染塵埃的模樣。

她聽到聲音，平靜的睜開了眼睛，看到蘇妤，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沒想到是你啊。”

蘇妤也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又轉頭對著獄卒道：“我可否跟她單獨待會兒。”

獄卒點了點頭，交待一聲：“小娘子不要耽擱太久”，便轉身走了。

蘇妤蹲坐在青荷對面，揭開食盒的蓋子，拿出那盤五色米糕：“你嘗嘗，人生在世說白了也就吃喝二字，除了這個我也幫不上女郎什麽了。”

“人生在世也就吃喝二字，說得好啊”，青荷接過蘇妤手中的筷子夾起一塊五色米糕，細細的打量：“顏色倒是漂亮，不知道怎麽做的啊？”

蘇妤見她問得認真，也仔細的答了：“大米磨成米漿，用布袋裝了晾出水分，白色的那層往米粉裏調入牛乳和白糖，黃色那層用南瓜糊和蜂蜜調制，紅色的那層用甜菜頭，綠色的那層是用綠茶炒熟碾成的抹茶粉，那層淺紫用的是板栗芋頭，調好色的胚子一層層疊放上籠屜蒸熟便好了。“

青荷點了點頭，細細的品嘗了起來，入口的糕點甜香綿軟，每一個顏色又都有著食材本身的味道，春的清爽，夏的熱烈，秋的綿軟，冬的清冽好似都包含在了裏面。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吃東西了，好像自進了天香樓再好的食物擺在面前都吃不出它們的味道來了，青荷嚼著米糕，眼淚不自覺的流了出來。

蘇妤輕輕的嘆了口氣：“為什麽要殺人呢，你可以跳出來的，以後只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青荷放下筷子，輕輕的拭去臉上的淚水：“為什麽殺人呢，是啊，都過了這麽久了，為什麽要現在殺人呢，你知道嗎，我以為我都要習慣這樣的日子了，可是他來找我了，說他後悔了要死了，讓我原諒他，我突然好恨，恨不得殺了他，可是看著他落魄潦倒的樣子，我卻對他下不了手了。”

“哈哈”，青荷笑得有些淒楚，有些癲狂：“你說可笑不，他打我們，把我們賣進了那滿是臟汙的地方，我居然放過了他，可我好恨，恨他，恨我自己，每晚那些恨意都像巖漿一樣在我心中翻滾，我快要被逼瘋了，當我聽到李孝儀在天香樓對著花娘們貶低他的妻子，說他如何磋磨她，那樣的人渣他不配活著，殺了他之後我突然覺得心中舒暢了，後面是趙福，再後來我懷疑顧清陽已經盯上我了，可是那又這麽樣呢，我跳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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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妤想著青荷的那些話，拎著食盒默默朝前走著。

突然有人扯著她的袖子把她往旁邊拉了一把：“小心。”

蘇妤這才回過神來，發現方才自己差點就要撞在一顆柳樹上了，她微揚著頭對顧清陽道：“多謝你，你今天不當值了嗎？”

顧清陽除了自家妹妹還沒有和別的女子這樣相處過，有些不自在的越到蘇妤前面兩步：”前段時日一直忙著這起案子，現下案子破了大人便放我休息一段時日，你走路小心些，我先走了“，說完便大步朝前走去。

蘇妤看著他往雲水巷去的背影，好笑的搖了搖頭，這個顧郎君還真是板正的很啊，不過這樣也挺好的，以後對老婆肯定專一。

聽顧紅纓說過她大哥的未婚妻是個頂頂好看的大美人，昨日張嬸嬸滿面喜色的找了媒人去請期了，今日又請了匠人上門粉刷屋子，想必不日就能看到那位吳大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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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淫雨不斷，好不容易天放晴了，蘇妤出攤前把自己畫的圖紙交給了江氏，叮囑道：“姆媽，你盡快幫我找個泥瓦工把這個砌好了，不要耽誤了我掙銀子的大計。”

中午出攤回來發現院子一角已經堆了泥灰，土磚，一個穿褐色短打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忙活，面包爐已初見雛形。

蘇妤顧不得和坐在院子裏聊天的江張兩人打招呼，興奮的跑過去看著剛砌起來的爐子，這兒摸摸那兒看看，蹭了一手的泥灰也不在意，寶貝夠了才對著忙活著的人道：“師傅，勞累您了。”

顧清陽微笑著擡起頭來，沖她點了點頭，蘇妤頓時有些呆楞了，走過去問江氏：“姆媽，怎麽是顧郎君在這兒忙活啊？“

江氏不以為意的道：“你張嬸嬸對這塊的人事熟，我找她打聽泥瓦匠，她非說她家大郎就做得來，我也就不推遲了“，又大著聲音對著顧清陽的方向道：”只是勞煩顧捕頭了。”

張氏在一旁擺了擺手：”這有什麽好勞煩的，阿妤前幾天還幫我做飯了，你們這一屋子的女人，以後要再有這樣的活，就找了大郎幫忙，他就是看著面冷其實是個熱心腸的孩子。“

幾人正說笑著，一個黑衣捕快從蘇家的院前跑過，蘇妤面對著門口正好看到了，怕是找顧清陽的，忙走過去對他道：“顧郎君，我方才見一個捕快從我家門前過，怕是去找你的，你趕緊回去看看。”

顧清陽點了點頭，起身在旁邊水盆裏匆匆洗凈手上的泥汙，大步往隔壁去了。

六順正從院子裏出來，看到顧清陽忙跑上前：“頭兒，梧桐巷出命案了”，他猶豫了下又道：“死的是吳夫子父女兩人，小劉他們已經帶了仵作過去了。”

顧清陽面色鐵青，眸子裏有著黑雲壓頂般的威勢，六順從來沒有見他臉上這麽難看過，小心的喊了一聲：“頭兒。”

顧清陽壓下湧上喉嚨口的甜腥，收斂了神色對六順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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