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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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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

在王朝運作了一年之後,冬日大典,天子感到每日的生活愈發輕松起來。

政通人和,上下和睦,連王宮裏新進來的五十個美人,都對王後恭敬有加。

過了年關,褒姒又胖了一些,但是與從前弱柳扶風的模樣不同,如今她變得健壯,甚至能夠跟隨天子打獵。

獵場之中,褒姒身披戎裝,親自射殺了一頭小鹿。

天子並不喜歡女人這樣舞刀弄棒,打獵是男人的事,他心中看著威風凜凜打獵的褒姒,隱隱有些不快。

王後現在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像他喜歡的那個窩在他懷中的嬌軟美人,眉目間的風情已經少了許多。

即便為數不多的召喚褒姒來服侍,她也總是推脫有病、身體不適。

現在這幅能打了一頭鹿的模樣,哪裏像是身體不適的樣子!

天子越想越氣。

一襲大紅騎裝的褒姒今日甚至連脂粉都沒有施,雖然美人素面朝天也依然風華絕代,但是天子心中的氣憤愈演愈烈,這是對他的大不敬!

尤其是這次圍獵有眾多貴族和朝臣、各地的諸侯來參與。

王後如此不精心裝扮,簡直是將他的臉面不放在心上。

天子將手背在身後,站在褒姒面前,隱隱怒道:“今日是重要的日子,各路諸侯覲見,這樣的大日子,美人萬萬不可如此失禮,辱沒了我王室的顏面。”

褒姒皺眉看著大王,心想,這個擁有主宰整個天下身份的男人,怎會如此愚蠢?

從前她不得不以色侍人,才需要每日精心用脂粉裝扮,連睡覺都不敢卸下假面,必須時時刻刻將頭發絲兒都保持得精致漂亮,才能隨時響應天子的召喚,用完美無缺的妝容和面孔來討得他的歡心。

可是如今,她還需要麽?

褒姒心中暗暗唾道:各路諸侯覲見的不是你,是本後啊!

天子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甚至像往常一樣,伸出手,皺著眉一臉嫌棄地想撥弄褒姒的頭發,試圖將這一頭如瀑青絲挽成自己喜歡的那種模樣。

眉間需要點綴,雙頰需要紅潤些,嘴唇也有些幹了,不夠盈盈水潤……

近距離指點了許久,天子突然楞住了。

他發現自己的美人用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是冰冷、嫌棄、厭惡,甚至有些嘲笑的感覺。

天子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看錯了。

一個女人,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一個周天子的女人,怎麽敢對周天子露出這樣的神情!

轉瞬,褒姒的目光恢覆如常,但是並未像從前一樣目光漣漣,只是淡漠地退了兩步,頗帶客套地微笑道:“大王,今日妾是來打獵的,汗流浹背,怎能準備那般精致的妝容呢?

天子瞧著侍從們正在忙忙碌碌收服褒姒的戰利品,一頭小鹿,心中那一絲絲隱隱約約的不爽快湧上心頭——

也不知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麽。

畢竟,去年王宮裏收了那麽多美人兒,天子日日沈湎其中,身子都虛空了些。

今日,他竟然還什麽都沒有打到。

嬌弱的王後居然打到了一只鹿,這讓他的面子在諸侯們面前往哪擱?

按往年慣例,在這麽多人露面的大場面,侍從們都會提前準備一些已經打好的獵物,在獵場中佯裝。

如果天子當真打到了獵物,則皆大歡喜,拿出來給諸侯們看看,天子是多麽的英勇神武,打到的獵物用於祭祀老祖宗,將保周王朝長遠恒運,萬世其昌。

若是天子發揮失常,沒有打到獵物,也沒有關系。天子會進入圍場的密林深處,那些地方都是自己人,侍從們將早早準備好的戰利品帶出來,鮮血淋漓的,照樣可以在諸侯面前炫耀天子的神威。

今年,想必他們也都已經安排好了。

天子暗暗想著,等過一會兒和諸侯們把酒言歡之後,就進入密林打獵。

此時重要的,是他對王後有隱隱怒氣,但是不知道怎麽發作。

想了想,天子還是決定給褒姒一個面子,嬉笑道:“美人不必做這麽些事情,打獵是男人的事,今年不管怎麽樣,寡人都能打到好東西。你們女人就該坐在臺下,多欣賞寡人的風采,裝扮得漂漂亮亮,讓諸侯們仰望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褒姒盈盈一笑,點點頭,“那妾就去宴席上坐著了,大王何時能打上更好的獵物?妾與諸侯臣子們一同期待。”

天子帶領著王後進入宴席,此時場面煊赫,諸侯們已經入座,見到了大王和王後雙雙進來之後,個個站起身來,神色激動。

天子紅光滿面,心想從前這幫老東西,見到他也沒這麽恭敬、這麽認真過。

如今大家日子都過好了,事情也少了,矛盾和沖突也漸漸平息了,這幫人這時才想起好好尊敬他了,這讓天子不由得喜形於色。

臣子們裏面如今最得大王心腹的、貼心之人,虢石父站出來恭賀大王,說了一長串言辭優美的辭賦,將整個宴席的氣氛推到了最頂峰。

人人交口稱讚,天子高興極了,自從他登基之後,便一直面臨著諸侯們各懷鬼胎的日子,還有與申國的聯姻、處處受制於人、頑固的不服他的老臣一派……

今日這種萬眾歸心的場面,是天子午夜夢回多少次都想象不來的。

虢石父不忘隱晦地誇了誇王後:“吾王英明神武,自從立了王後,天下風調雨順,朝野和睦,可舉萬世……”

不知怎麽的,虢石父這句吹捧之後,所有的諸侯和朝臣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各個重覆,聲音簡直鑼鼓喧天。

天子被眼前一派祥和又喜悅的氣氛迷住了眼睛,心裏簡直激動得要飛上了天。

屬於他,姬宮涅的盛世王朝來臨了!

寡人的盛世啊!

就算寡人整天沈溺在王宮後院也沒關系,有這麽多臣子和諸侯忠於寡人,為寡人做好了所有的事!

天子一時驕傲地仰頭大飲一斛酒。

眼神迷離中,卻沒註意到,每個人此時朝拜的方向,都微微偏離了他。

他們的衣袖匍匐在地上,指向的,都是天子身邊安穩坐著的王後,褒姒。

在接受了朝拜之後,王後褒姒笑著為天子斟好滿滿一斛酒,順勢總結了一句:“如今天下萬眾歸一,心系大王做出更好表率,大王何不今日獵到一頭猛獸,為大家助助興?”

“是啊,臣等等著大王的好消息!”

“大王英明神武,一定能獵到一整年的吉兆之獸!”

“大王將親自打獵,獻給祖先祭祀!”

……

底下的朝臣開始將氣氛烘托起來,激得天子恨不得現在就趕去密林。

從殷商時期開始,各個部落就對祭祀十分看重,周王朝沿襲至今,對老祖宗的尊敬也是一樣的。

每年年初的祭祀盛典十分重要,幾乎超過了其他一切事務。

這也是眾諸侯都要在祭祀盛典的時候不遠萬裏來鎬京朝拜天子的原因。

本質上不是朝拜天子,而是朝拜周王朝的先王,朝拜先祖。

這件事情自然事關重大,只有天子挺身而出獵到的猛獸獻給先王,才是祭祀大典上的重頭戲。

在氣氛最高漲的時候,天子提了提身上的騎裝,一臉意氣風發地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下,離開宴席,騎上駿馬,準備大展拳腳。

天子走後一炷香時間,整個宴席瞬時一片死寂。

人人盯著王後,不敢說話。

褒姒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睥睨臣下,眼角淩厲。

她的嘴角卻有了隱隱笑意。

今日這場盛典,與其說是打著朝拜先祖來祭祀的幌子,實則是要完成一件大事——

眾朝臣與眾諸侯,對她統一拜見之典。

由虢石父帶頭,率先跪地磕頭大喊道:

“臣虢石父帶領虢國眾人,將永世臣服於王後,成為王後座下左膀右臂,追隨王後!”

……

一個接一個,朝臣們和諸侯們皆行此跪拜大禮,口號一個比一個喊得響亮。

當然,諸侯們本身與朝臣不同,他們有自己的封地,各自成了一個個小國家。

但是,如今有利益往來,就算其中不服褒姒的人很多,但是在利益面前,他們依然是臣服的。

誰會不為了天下珍寶、農耕產物、百姓愛戴而折腰呢?

褒姒淡淡地笑,心中感慨萬千。

她從未想過,自從窺視到了那一場未來的光幕之後,她的人生就發生了如此驚天動地的變化。

在光幕中曾經說過,當朝和後世的每一個人都在唾罵她。

他們罵她是禍國的妖姬,是君王昏庸的罪魁禍首。

包括在當上王後之前,現在跪拜在她座下的人裏面,也有無數將她痛罵過的。

但是如今,他們都臣服於她。

她仍舊是個女人,只是提供給了他們足夠的利益。

褒姒心想: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男人啊。

隨後她舉起酒,一飲而盡。

底下人的也一樣,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達成了鐵的結盟。

另一旁,密林之中。

天子的額頭上漸漸沁出了綿密的汗珠。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他已經在密林之中轉悠了一個時辰,還沒有看見已經準備好的小動物的影子。

怎麽回事啊?

天子狼狽地嘗試打一只兔子,但是這些狡猾的東西跳的飛快,連著放了許多空箭,都沒有任何結果。

天子懊惱又憤怒地斥責身邊的侍從:“怎麽辦的事?東西呢?難得沒有提前準備?”

侍從面不改色,看了看天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應當完成了王後的要求。

侍從這才一臉無辜道:“實在不行,王後那邊打了一只鹿可以用……”

天子眼前一黑,幾乎氣得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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