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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站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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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站點(下)

聽到夏經理的話後,公交車們同時松了一口氣。

哪怕是淩汛也不由得楞了一瞬。

他確實沒想過最後一個站點被放逐的可能。

但淩汛仍舊笑著說:“夏經理,你似乎搞錯了什麽。”

“我們是不是要去最後一個站點並不重要。”

“現在最關鍵的是,你們想不想面對兩個A級站點的怨念。”

他的語氣很是散漫,卻透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這場博弈,終究是淩汛占了上風。

究其原因,不過是夏經理做得太絕,沒給乘客留有餘地,也就不存在談判的餘地。

夏經理沈默了,她當然不希望怨念被放出,這裏可是數據空間,一旦怨念湧出,威脅的是所有公交車。

可她的計算告訴她,以淩汛的性格,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他絕對做得到同歸於盡。

......反正樓月五中已經放逐了。

夏經理鮮少地產生了猶豫的情緒,周圍的公交車也都看著她。

“經理,答應他吧,不過就幾個靈魂體,損失不大。”

“是啊經理,要是他真的不要命地放出怨念,數據空間會失控的。”

“大不了回頭再找人出去處理他,我們又不是出不去......”

站在外側的路寞皺起眉,感覺不太對勁。

他畢竟見證了淩汛一路的操作,他絕不是一個會和別人談判的人,或者說,每次談判的背後都是更深的算計。

這是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目的性極強,不會放棄任何看得見的利益。

如果他只是想離開怪談,那他之前有太多的機會可以利用,何必等到今天。

正當路寞想要開口告訴夏經理他的想法時,一抹倩影不知何時停在自己身側。

路寞側頭看去,是孟雅閑。

“那是你的乘客?”孟雅閑問。

路寞下意識點頭,然後就看見孟雅閑穿過眾人,在攝像死角中,對著夏經理用手語無聲地講了一句話。

——“我去殺他。”

夏經理展顏一笑,微微頷首,在孟雅閑的身影消失之後,沈穩說道:“我可以答應你。”

“前提是,你必須最後一個離開。”

淩汛笑了下:“沒問題。”

不過多時,一個通往現實的通道被夏經理親自打開。

12路的乘客、24路的乘客、27路的乘客......

他們紛紛走了出來,看著自己的公交車,在沈默中踏入現實。

代禦、何晨西和湯群同樣看見了路寞,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開始可以信任的同伴,後面反目成仇的敵人,以及現在後會無期的分別。

錢悅走在最後,手裏拿著對講機,仔仔細細掃視過所有公交車,依然沒有找到27路孟雅閑。

最後輪到她時,並沒有像別人一樣直接離開,而是轉身看向夏經理:“27路公交車,孟雅閑在哪裏?”

夏經理挑了下眉:“她離開了,有什麽問題?”

錢悅低頭想了想,嘆了口氣,拿起對講機:“淩汛,情況四。”

對講機的另一頭微笑說道:“收到。”

下一秒,燈光璀璨的廣場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霍亂奔跑在無數巨大詭異的怪物中間,剛剛拉完電閘的他,頓時感覺恐怖的怨念氣息爬上自己背後,試圖啃咬自己的靈魂體。

他沒有使用數據升維後的狀態進入這裏,因為他很清楚,面對怨念,靈魂體比數據體撐得久。

死寂的黑暗,令人憎惡的醜陋怪物,一顆顆滾動著粘液的眼珠沾上他的腳踝,收縮的吸盤擠在根根觸手上,胡亂揮動著攻擊。

又是一陣反胃般的惡心,射出的子彈偏了方向,綠色的尖刺生物將霍亂一下絆倒在地,耳朵嗡嗡地響,隱約間他聽到表帶中傳來淩汛的聲音。

媽的,不會死在這吧。

長著無數小手的白色花朵包裹住霍亂的雙腿,霍亂強忍著頭暈惡心,又一次拿起槍,對準花朵的根莖連開數槍。

可天上倒掛下的血紅舌頭舔走了霍亂的武器,在巨大的荒謬中,霍亂被怨念壓倒在地,掙紮無果。

草......要死了。

“你他媽給老子站起來——!!!”

淩汛在表帶中吼道。

那貫穿耳膜的憤怒吼叫讓霍亂大腦一片空白,餘光中,包圍他的恐怖具象竟然消失了大半。

印象中,這好像是淩汛第一次這麽失態和憤怒。

“你是想讓我守寡還是當鰥夫啊!!”

霍亂突然就笑出了聲,樂得連眼角都折出微痕。

抓住腳腕的白色花朵消失不見,周圍的恐懼在那一刻變得不值一提。

“我靠我真的,我他媽都還沒睡過你你憑什麽死在這裏啊!”

霍亂笑著抓過自己的槍,背著乘客的怨念向外跑去。

“為什麽是你睡我?不是我睡你嗎?”

“草!都他媽一樣!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只能睡屍體了!”

樹林外的淩汛憤怒地沖著表帶咆哮,氣得脖頸漲紅。

混玩意兒不快點跑出來,還在這裏逼逼賴賴!

腦子進水了吧他!

忽然,耳後厲風降至,淩汛一個轉腰側身,反手用數據體幻化出匕首抵住攻擊。

夜色中,孟雅閑站在路燈頂端,目光幽深地看著淩汛。

“27路,孟雅閑?”

淩汛從對講機中聽見錢悅的話,猜測道。

孟雅閑沒有說話,她的表情平靜得瘆人,在模糊不清的月色中,竟讓淩汛覺出三分眼熟。

那種沈默到極致的封閉,平靜似寒潭的眼眸,以及隱在黑暗中的無聲言語。

......像極了死前的周佳雲。

那根本不是什麽冷靜和漠然,分明就是恨到骨子裏的腐爛沈默。

孟雅閑忽然開口:“我真的很討厭人類。”

“無知、愚昧、貪婪、懶惰。”

“我吸收的靈魂體越多,對人類的本質就看得越清楚。”

“數據的計算告訴我,人類是沒有用的一種生物。”

“他們應該被毀滅,所以我一直不曾對乘客手下留情。”

淩汛喉結滾動,盡可能冷靜說道:“我聽說過,你的乘客以前炸毀過你的站點,所以你才這麽恨乘客?”

孟雅閑沒有回答。

晚風吹過她的發梢,在靜謐中掖過沈思。

“我做了一個實驗,”孟雅閑的聲音依然涼薄,“因為我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搞懂。”

遠處的市政府在怨念的湧入下徹底混亂,驚恐的尖叫聲夾雜著無助的呼救,公交車們推搡著、呼喊著,無論跑向哪裏迎接他們的依然是無邊無際的怨念。

怨念吞噬著數據拙劣模仿出的感情,痛苦和絕望彌漫過整個數據空間,如惡鬼肆虐、煞氣沖天。

世人入地獄,只身以懲神。

夏經理近乎瘋狂地沖進市民廣場,劈手就要擰過淩汛的脖子。

子彈穿透了她的腕骨,霍亂從樹林中走了出來,冷冷地看向她。

二對二的對峙。

或者說——

孟雅閑的目光落到了霍亂身上,聲音輕不可聞:“果然,又是這樣。”

她忽然就轉頭看向夏經理:“經理,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你。”

夏經理心中莫名一跳,只見孟雅閑突然就出現在霍亂和淩汛的身後,一手按著一人的肩膀。

“當年為什麽要放逐我的線路。”

淩汛清楚地感知到他原本的數據升維一下子降維回到靈魂體的狀態,多餘的數據流被引入他右耳的墨綠色耳釘。

在夏經理的眼中,孟雅閑的嘴角慢慢上挑,嘴唇緩緩開合,一字一句地輕聲念道:

“尊敬的各位乘客,您好!”

“歡迎您乘坐27路公交車。”

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腳底蔓延至頭頂,滲入骨縫,不等淩汛和霍亂反應,他們就已經被孟雅閑推入了最後一個站點。

整個數據空間,沒有任何人比孟雅閑更清楚,怎麽進入一個被放逐的站點。

她忍受著整條線路的所有怨念,在死亡的威脅中廝殺了她的所有乘客,吞噬了那些靈魂體。

無數人的記憶和情感讓孟雅閑陷入了無盡的困惑。

為什麽這樣不堪的人類卻能一次次活著離開怪談。

為什麽那些被數據所否認的概率在一次次講述人類創造的希望、奇跡。

數據告訴她,人類是懦弱的。

靈魂告訴她,人類是無畏的。

隨著使用的靈魂體越來越多,孟雅閑變得越來越像人類,她終於明白了一個詞,明白了為什麽她的乘客能夠一次次通關怪談,為什麽她能從被放逐的站點活下來。

那叫——向死而生。

她看著顫抖著雙手的夏經理,終於笑出了聲音,清脆的笑聲宛若銀鈴,暢快地抒發孟雅閑此刻的所有愉悅和快樂。

她坦然地任由怨念吸食自己模仿來的人類情緒,夏經理不可置信地看到陰冷的恨意在孟雅閑身上成形逸散。

那是她被數據空間放棄時的絕望。

是她對整個數據空間的恨意。

夏經理千算萬算,卻沒料到一件事。

人類會產生怨念,靈魂體會產生怨念。

公交車也會產生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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