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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篇-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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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篇-9

橫濱的夜晚總是擁擠的。

黑川伊佐那與我十指相扣,在街道人流間穿行,他嘴角帶著的微笑和他偶爾轉頭看向我的詢問,都讓我們看上去仿佛只是一對普通的情侶。只是我身上還沒被洗掉的血跡,還有他手上的不斷滲出血的傷口,它們都在指控著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扭曲而又詭異。

鶴蝶靜靜地跟在後面。

“不用處理一下嗎?”我又一次感受到黑川伊佐那握著我的手用力操縱我的走向後流過我掌心的熱流,忍不住問他。

“馬上就到家了。”黑川伊佐那輕聲說。

我只好閉上嘴。

上一次來橫濱,雖然大約有個十多天都在這逗留,但我的活動範圍只在中華街附近,每天都在打探信息和在空隙間應對佐野萬次郎的熱情探班中度過,並沒有註意路邊的店鋪。現在莫名得了空閑,我才有機會去細看這條總是人聲鼎沸、充斥著我熟悉的母語的街道。

在中國隨處可見的家常菜在這裏翻了個倍數。我瞥過放在路邊的宣傳欄,看過那上面的標價後得到結論。你們要是這麽賣那我可也要摻一腳到中餐行業裏了。我撇撇嘴想到。

“吃過晚飯了嗎?”黑川伊佐那忽然在人群中站住,轉頭看著我問道。

他的問題拋來得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他就已經自顧自地點頭:“應該還沒。”話剛落地,他就又像停下腳步時一樣突然地掐住我的手,直直往某個方向擡腿走去。

跟在後面的鶴蝶剛剛向因為我們忽然停下而被迫需要改變走路軌跡的行人快速道歉完,一轉頭就發現我左腳拌右腳地被黑川伊佐那拉走,只好馬上臉色覆雜地跟上來。

真可憐。

我看著眼中迅速變換的霓虹燈暗嘆道。

我也真可憐。

說實話我並沒有很明確的計劃。我只是知道不來找他我就會死,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該如何勸黑川伊佐那放棄天竺、放棄他的覆仇——我沒有一點頭緒。我只做好了勸說失敗的準備,沒有為勸說他做任何準備。

“到了。”

黑川伊佐那停在了一棟有些破舊的小公寓面前。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鑰匙串,叮叮當當的鑰匙間,一個邊角像是被水泡爛了一樣跑出絲縷棉絮的禦守搖搖晃晃地出現在我眼中。那是佐野真一郎為他求的禦守。

我沒有多看,很快便移開眼神。

“伊佐那。”

身後的鶴蝶忽然出聲,我下意識要扭頭看過去,黑川伊佐那卻忽然擡手撫上我的臉側。我不明所以地擡頭看向他,卻看見他笑得溫和,好像他獨自一人處在暴風眼裏。

“赫,你先進去。”黑川伊佐那推開門,放在我臉側的手悄無聲息地滑落到我肩上,把我往門裏推了推。

“伊佐那!”鶴蝶忽然提高聲音。

黑川伊佐那微微俯低身,將自己的臉送到我面前,用一雙沒有一絲笑意的眼睛盯著我:“進去。”

行吧。

我幹脆利落地往門裏鉆去,後面的門在我進去後就被門外的人關上了。我轉身便貼到門上想要聽外面在說什麽,但是只能聽見車水馬龍的喧鬧聲。黑川伊佐那似乎很不想讓我聽到他們的的對話。

剛剛他那個樣子,好像我再在門口遲疑他就會把我一腳踹進去一樣。從見面開始他就一直處在一種過於焦躁的狀態,急切地帶著我走過街道,急切地帶著我走到這棟公寓面前,然後急切地阻止了想要說什麽的鶴蝶,急切地逼我走進這裏。

他在急躁什麽?或者說,他現在想要做什麽、想要得到什麽?

不需質疑的一點是他的確迫切地需要我停留在他身邊,只是這樣的願望是否有之後的計劃,我並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佐野萬次郎對我的態度,或許比起控制住我,他還想要捕獲佐野萬次郎。我或許是他驅車奔赴千裏之外特意購買的魚餌——只為釣上一條大魚做出的準備工作。

佐野萬次郎那邊也不怎麽可控。如果這邊傳給他我快死了的消息,即使我沒有發出信息,即使黒龍的人不為所動,佐野萬次郎也不一定能夠按耐住自己不來。柴大壽應該能夠控制住情緒冷靜思考,但他能不能控制住佐野萬次郎就是未知數了。

不過,我還有一個私藏的輔助。

在我上來橫濱的電車前,我給花垣武道打了一個電話。

如果說那個世界線是因為我的死而導致了黒龍與天竺的合流,而現在我如果死去那麽第一嫌疑人就是天竺,那麽以柴大壽三人為首的三人就不會讓黒龍與天竺合流,東卍也不會。所以現在的未來應該出現了改變,花垣武道即使回到未來,也就不會留在拘留所裏。

花垣武道認可了我的推測,並且和我約定好會在今天零時準時回到未來,並只停留四個小時。

如果未來的我死去了,那麽我就不會回到未來;如果未來的我沒有死,那麽這個未來對我而言就有可以提取的寶貴信息。

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分。我靠在鋪著發黴墻紙的墻上看向臟的似乎沒人擦拭過的鐘,上面的秒針剛剛掃過十二。

剛剛被鎖上的門再度被打開。

黑川伊佐那踏入門內,我迎著他的眼神懶散地揮了揮手。我偏過頭看向他身後,並沒有看見鶴蝶的蹤影,反倒是走到燈下的黑川伊佐那,嘴角隱隱約約有著血跡。“你們打了一架?”我伸手試圖幫他擦掉血,卻被他微微扭頭避開,我也只好放下手。

“嗯。”黑川伊佐那又捉住了我的手,自然地和我十指相扣。“我贏了。”他忽然又補上一句,眼尾微微彎著,似乎希望我表揚幾句。

“好棒好棒。”我手上用力了一些,回握住他的手。他手上多了些繭,不過位置有些奇怪——那個地方的繭我只在音樂生同學的手上見過。他還在彈吉他了?我模糊記得我曾見過他拿起過一把吉他。太過久遠的記憶,我不能確定。

黑川伊佐那得到我的表揚回覆後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我低頭看著腳下踩過的樓梯,默默記下走過的樓層和拐角。

//

黑川伊佐那的房間在這層樓的最高層。

2002年,我來過這裏一次。那次是我在昏迷的情況下,被路過的黑川伊佐那撿回了這裏。就是在那個時候,那個我和他糾葛的源頭開始了——我和他定下了那個約定。

舊地重游。但沒什麽特殊的感覺。

玄關走進去看到的是脫衣所,門敞著,可以直接看到浴室裏面。地板上似乎放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放著黑色的零零散散的工具。我有些近視,看不清楚,只是看了幾眼便收回了眼神,低下頭看向黑川伊佐那從鞋櫃深處拿出的一雙黑色拖鞋。

那雙拖鞋有些過大了。

我挑了挑眉,試著把腳放進去,然後就發現我的腳只占了三分之二,提起腳就有要滑落的跡象。

“有些太大了啊。”黑川伊佐那忽然半跪下來,抓住了我擡起的腳腕,拿下了那雙鞋。

忽然失去對一只腳的控制,我重心不穩,扶住旁邊的墻才好不容易站穩了。“嗯。”我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原本是給真一郎準備的,是我租下第一間房後就買的東西,”黑川伊佐那近乎自言自語地說著,抓著我的腳腕的手上力氣漸漸加重,“但是在我邀請他來我人生第一個自己租下的房、拿出這雙鞋給他前,我們就決裂了。”

忽然雷聲轟鳴。

我忍不住蜷縮了手指。

“要下雨了。”黑川伊佐那將那雙拖鞋都拿了起來,扔到了一邊。

我張嘴想要說出阻止的話,最後卻還是閉上了嘴。沒有經歷過,就等於沒有立場。我沒資格去訓誡又或者是去寬慰他,那是他自己的傷痛,這是他自己的抉擇。

我不想陷入他的臺風裏。

他又從鞋櫃裏拿出來一雙拖鞋,這雙合腳了不少。

“這是我最近買的。合適嗎?”黑川伊佐那擡起頭看向我,忽然笑了。“你看上去下一刻就會尖叫著跑走,”他說著站起來,“但我知道你不會。你很聰明,知道即使你逃走我也會找到你,更會殺了你。這就是為什麽你會回來。”

我嘆了嘆氣。

“對。不過,”我伸手,五指從他的頭頂慢騰騰地滑落到發尾,他柔順的銀發在我指尖像死水一樣被分開又合起,“我也不是完全為了免死。”

“那是為了答應過真一郎要照顧我的約定嗎?”黑川伊佐那的笑臉裏多了幾分譏諷,“明明你們沒什麽交集。”

“我不是個守約的人,我不可能為了一個約定就不管自己死活的。我只是不放心你自己一個人。”我收回手。

他站起身來,歪著頭看了我一會。

明明我是他可以隨心殺死的存在,卻說著什麽擔心他一個人的話。的確很滑稽。我閉上眼睛試圖借此抹去我的尷尬,但再睜開時,他卻已經起身,走向了客廳。

我把他扔到一邊的拖鞋放回鞋櫃深處,然後再走進客廳。

黑川伊佐那只開了廚房頂上的一盞燈,熱帶魚游曳著的大魚缸頂散出的燈光在水草間被折疊,波動的光影在觸及直頂光的地方被沖散消失。我走過魚缸,裏面的魚便躲進水草之間,只有鱗片瞬間的反光掠過我的餘光。

“我有時候實在不明白你的想法。”黑川伊佐那站在料理臺前說。

我看向他,他戴上了橡膠手套,手上拿著一把鋒利的菜刀。砧板上似乎放著一塊魚肉。

“我自己有時也不明白,你不需要強求自己。”我聳聳肩。他把話說開後我也放松了不少,既然他知道我來的目的,那我也沒有必要再去裝什麽深愛或者迷戀他的人設。

只是現在這麽看,我怎麽都沒可能把他勸到向善的路上。

我走近了幾步,看清了他正在切三文魚。

“唔呃。”我不照鏡子都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麽樣的表情。

“討厭?”黑川伊佐那把切好的魚肉放到了一旁的盤子裏。

“如果是生的話就討厭。”我並不偽飾情緒地說。

“那就吃生的好了。”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在心裏說著,仰著頭把手背到背後走到旁邊看熱帶魚。生肉的口感很惡心,為什麽你們日本人每一個懂的?我在心裏大翻白眼。吃的時候的感覺就像我咬自己的肉時一樣。

黑川伊佐那沒一會就準備好了,輕聲叫著我的名字讓我去端盛著食物的盤子。“我們到天臺去。”黑川伊佐那在雷聲轟鳴中拿了一把只能起到象征意義的傘,遞給我。

我接過傘,在離開前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不斷拍打著玻璃的雨水,懷疑待會吃的可能不是飯是雨。

從他的房間出來到天臺的樓梯比下面走過的樓梯都要老舊也都要陡一些,邊角已經被踩得起皮掉漆。樓道沒有燈光,黑川伊佐那大概是擔心我眼神不好摔死在這,時不時扭頭看一眼確定我還跟在他身後。

門沒開,但雨已經潑進來了。

我用那雙嶄新的酒紅色的拖鞋在地板的水窪間劃出一道道水痕。“就在這裏也行吧?”我看了眼掛在門把手間的大鎖說。

“要到外面去。”黑川伊佐那自顧自地說,然後擡起了他的腿。

我提前一步為門鎖哀悼。

一聲利落的撞擊聲後,某個斷裂的金屬便掉到了地上。

雨聲更大了。

“走吧。”黑川伊佐那踩在門框上轉過臉來,雨水打在他的後頸上,眨眼間他的上衣就濕了一半。他拿過我手裏的傘撐開,擋住大部分雨。我順勢接過他的餐盤,跟在他身後走進大雨裏。

幸好,他沒有徹底瘋掉。

我們坐在一個支起的大塑料帳篷裏,黑川伊佐那用一個手動發電器點亮了纏繞在鐵框架上的燈串。他到底還是沒有給我放生肉,而是把煎了的三文魚放在主食旁邊。

他全身都濕透了。我也大差不差。

“你在找什麽?”黑川伊佐那問。

“幹毛巾之類。”我收回四處亂看的眼神,最後落在他已經吃完的盤子裏。

“先吃吧。”他向我的盤子擡了擡下巴示意。

其實有些擔心你在飯裏下藥。我拿起筷子,把面前的涼面夾起泡了泡醬汁。剛剛我沒有全程盯著他做完飯,所以不能確定這些東西有沒有問題。不過看他的這個表情,要是我不吃,他會馬上變成被澆滅的篝火吧。

盤中還是撒進了一些雨水。我忽略掉雨水的奇怪味道,把盤中的食物掃凈。

“味道怎麽樣?”黑川伊佐那笑著向我推了推盛了滿滿一杯燒酒的酒杯。

我很久沒有喝燒酒了,在國內時白酒倒是喝了不少。我對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於是便沒什麽顧慮地舉杯飲盡。但十六歲的身體並沒有像後來的我那樣對酒精有適應力,於是狼狽地咳了半天。

“很不錯。”我點點頭說。“以後和我一起開一家餐飲店好了,”突發奇想地便說出口了,於是便一發不可收拾,大概有些醉意,“我不想幹活——所以就都交給你好了。中餐在這邊也很有得賺,有了規模後也不一定就比當犯罪分子賺的少。我有人脈可以直接弄到食材過來,稅就免了很多,而且他們也都是花錢很大方的未來客戶……明明是可以相對安穩地活下去的。”

“那是你想要的未來嗎?”黑川伊佐那的手不知何時撫上了我的臉,大拇指指腹擦去了我臉上的水珠。

“……我不知道。”明明前不久才和乾青宗大放厥詞要成為最有錢有勢的極道,現在說的未來卻是那樣平靜普通的東西。我也是相當動搖的人啊。

“我只是不希望再過一直擔驚受怕的人生而已。”我站起身走到他旁邊,拿起他腳邊的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反正已經身在虎穴了,稍微胡來一些也沒關系吧。這麽想著,我又把酒灌進了嘴裏。

“留在我身邊就不會再需要擔驚受怕了,”黑川伊佐那也端起酒杯和我碰了碰杯,“只要你不再背叛我。”

“那如果你背叛我,我該怎麽辦?”我轉過頭看他,“如果你死在了別人的拳頭底下又或者槍下,站隊站在你這邊的我該怎麽辦?你也會死,不管再怎麽強,你還是人,而你的死對我而言會是宣判我的窘境的背叛。”

“我和你都無處可去無路可退,你也應該理解的了我才對。我那個人渣父親死了,我的生母死了,養我長大的媽媽也死了,甚至我的貼身保鏢也死了。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我,那麽多遺骸倒在我身後,”我伸手向他,指尖觸碰到他跳躍的動脈上的皮膚,“沒人能永遠地站在我身邊。沒有。你憑什麽覺得自己是例外?黑川伊佐那?”

黑川伊佐那微微張著嘴,似乎沒有預計到我會說這些話。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露出了一個微笑,任由我的手完全覆在了他的喉嚨上,掌控住了他最為脆弱的地方。

“你在恨我嗎?好濃烈的情感啊,赫。我真開心,”他說,“有幾個人見過這樣的你呢?我會是第一個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就連那對兄弟都沒見過吧?”

他變得過分愉快了。

黑川伊佐那站起來,握住了我原本放在他脖子上的手。

好像有些沒力氣了。我看著自己從他身上垂落又被他握住的手想到。而且有些困了。

那些東西裏——或者酒裏——一定有什麽東西在。

“你說得對,我們都無處可去無路可退。但是只有我,赫,只有我,”黑川伊佐那的手似乎放在我的腰後,我能感覺到腰後有熱量傳來,“只有我做得到永遠都在你身邊。我說過,只要你給我百分百的你,我就會給予你我百分百的信任。如果僅僅如此不足以讓你安心,那現在我們再定下一個新的約定好了。”

酒瓶從我無力的指尖掉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我耳裏卻像暈開的墨水,從清晰逐漸變得遙遠。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即使死亡嘗試阻止我履行我的約定,我也會跨越生死,扯住你。我會永遠記得你,”他擡手撩開我臉上的濕發,“即使你忘記了我也會記得。所以,你一定要第一信任我,你絕對不忘記我。”

“只要……這樣?”我艱難地撿起破碎的理智問他。

“這樣就夠了,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這次的約定要給我記牢了。”

黑川伊佐那貼了上來,又或者是因為淋了雨而冷到發抖的我貼了上去,總之莫名其妙的,我和他之間沒有了除了衣物外物理上的距離。他身上的溫度像是飄渺的煙霧,只有用力抱著才能傳達到我這裏。

“我們做不到‘永遠’的。”我在頭暈目眩中喃喃道。

“做得到。”他否決了我提出的客觀事實,用力抱住我。

好倔。

//

我陷入了沈睡。又或者說是昏迷,更為恰當。黑川伊佐那大概下了迷藥之類的東西,我被迫斷絕了和外部的聯系。

等到意識到自己回到未來時,在我主觀感受上沒過超過三十秒的時間。

睜眼時我差點以為自己沒有睜開眼。

面前是一片漆黑,身下是柔軟到像雲朵的床。我還活著,甚至活得還挺好的。只是有些疑似失明。

手腳都沒有受到限制。我活動了一下四肢後得到結論。

眼睛還是看不見東西。

我的臉上忽然被冰涼的手指貼上,我下意識要扭頭避開卻被對方死死抓住。嘗試掙紮了幾下後,以我的臉頰肉疼得要死為結果讓我停下來反抗。

“醒了?”旁邊的人出聲問道。

“嗯。”姑且答一下好了。

這個聲音——誰來著?好耳熟。總感覺有些既視感,好像某個時候

旁邊的人安靜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黑石赫,沒想到啊,這個世界線我們居然關到一起了。”男人不無諷刺地笑道。

“……春千夜。”我有些無語。

好,好。

我聽他得意洋洋甚至可以說是幸災樂禍地說了半天,分析出三途春千夜和我的狀態不同。

大概是因為我第一次穿越時他在我的身邊並且和我有跨越生死邊際的交集,他在我穿越回現代的時候同時更新了記憶,於是現在的他記得我忽然回到日本的事,記得他殺了我的事,還記得這個世界線裏截止我在現代醒來的所有事。

雖然他的態度讓我有些微妙的不爽,但他的出現就意味著在這個世界的四個小時內我不需要刻意去查就能知道大部分的事情。

“當時發現你寸步不離地待在黑川旁邊我就猜到了,那個家夥肯定不是你。雖然你起到了魚餌該有的作用,”三途春千夜從床上站起來,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那不是你。”

“魚餌?”我轉頭尋著聲音來處看去,“你……得到了什麽?”

三途春千夜似乎拉開了窗簾。滑輪滾過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清晰,預料之中應該出現的光亮卻沒有透入我的視野。

“我得到了Mikey的信任,”他說,“雖然沒有成為他的左右手,但安排了我在這裏守著你這個即使看不見還喜歡亂跑的家夥。”

這裏是“Mikey的地方”。在這十二年間,監/禁我的人換了一個啊。

我又眨了眨眼。

還真瞎了。

我的手摸上我的眼睛,觸感中一條從左邊眉尾延長到右邊顴骨處的增生疤痕崎嶇地出現在我臉上。是刀疤?我細致地摸過疤痕的形狀,大致確定了是因為刀傷而形成的疤痕。

“沒什麽想說的?”他問我,“我還等著你尖叫著哭嚎。”

“那是我的人設嗎?”我放下手,坐了起來,摸了摸枕邊的東西,只摸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空瓶罐和一些藥品。看不到上面的字,我只能摸到散落的藥品有圓有扁,似乎還蠻五花八門。

“黑川伊佐那死的那一晚,你的眼睛被他用刀砍了。他應該是想要殺了你的。不過,”三途春千夜走到了我的床邊,掃掉那些東西,阻止了我繼續亂摸的動作,“他那時已經快死了,用力不大,創口不深。你及時到了醫院,被救回了一命。”

“那一晚我和他在哪?”我問他。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臂,將我扶下了床,然後引著我坐在了一個椅子上。大概是輪椅。我的身體有肌肉記憶,在我做出反應之前便已經坐了下去。

“北海道的大江家宅。”他答道。

又是北海道。

大江家宅。十六歲的我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順利參與大江家宅的事情,要麽是黑石組那邊派了人來劫人走,要麽是我自己逃出了黑川伊佐那的控制,離開了那個地方後按照我留下的日記本裏的東西去了黑石組。不過,如果是十六歲的我,在這種情況下先找的一定是灰谷,不會回到黑石本宅。“逃出天竺”和“前往黑石組”,這兩者之間有某個特殊的、我不知道的事件發生了。

“我為什麽在那?”我又問他。

“我怎麽知道。”他答。

這時他似乎站到了我身後,我身下的輪椅一個顫抖,之後便順利地滑動起來了。“當時在開針對討伐「卍龍聯合」的集會,但負責看管你的灰谷兄弟二人無動於衷地任由你被黑石組的人帶離。而黑川找到了你的去向,趕到了大江家宅,然後送了命。”他說。

“他死後你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黑石組的組長,不過,等到黑石商會成立時,你的權利就已經被稀咲架空,人也被軟禁在這了。”三途春千夜推著我前進,而後停在了一個地方。

隨著漫長的拉開窗簾的聲音後,我手上的皮膚感覺到了陽光的溫度。

“黑石光治死了?”我問他。我能繼位得到黑石組,只有作為組長的哥哥死了這一條件被滿足,才能實現。

“黑石組的前組長?大概是死了吧。”三途春千夜敷衍地回答。他應該從沒見過黑石光治,沒什麽印象也沒有特別留意的話,不知道也算正常。

黑石光治死在十二月二十號當天亦或是之前,這段時間裏他應該都在黑石組處理野藏和江極組的事務。

我並不覺得他會將野藏完全控制住,畢竟那個疑神疑鬼亂殺手下的蠢貨不想放松警惕的時候無法套出任何信息,需要一定的麻痹才行。那麽也就意味著野藏和黑石光治有著共處的時間裏也有可能有限度的自由,野藏有機會傷到黑石光治。

如果黑石光治出了事,他的親信自然會來找到身為他的妹妹和黑石組若頭的我去應對組內事務,以及去解決大江家宅的婚宴。事情緊急,忽略掉低調行事的準則而冒進地劫走,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決定。

黑石光治不能死。

我有些煩躁地擡起手摸索著撩開耳邊的碎發。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我作為女性,不論是繼承黑石家還是黑石組,都會受到很多人的反對。黑石這個姓雖然發家於東京,但高層的老古董還是有很多來自京都的,談吐中那古代未死的迂腐儒家氣息便撲面而來,即使對黑石光治也要時不時占著年長頤指氣使,更別提我這個當時尚未成年的女人了。沒有黑石光治站在我前面做掩飾,我根本沒可能對黑石組的事務得到實權。

稀咲鐵太不會介意裝笑面虎乖乖巧巧地去討好那群老古板。等他得到他們的信任青睞後,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取走他們的一切,包括錢財到勢力,然後奪走我手裏名義上的實權,徹底掌控黑石商會。那個家夥是這樣的人,也有做到這樣的腦子。

得讓黑石光治活著才行。

“你還準備回去,是嗎?”一直在一邊叮叮當當忙活的三途春千夜語氣平靜地問我,“不過,這個別墅在深山裏,而且不僅在別墅內,外面一百米之內都有監控,你身上也被安了追蹤器。你逃不出去。”

“我不需要離開,我只需要等待,時間自會為我倒轉。”我說。

“呵。”他冷哼一聲。

我的下顎忽然被他用手捏住。他不知何時戴上了手套,粗糙的質地劃蹭過我的嘴唇而後鉆進我的口腔,他的手指壓住我的後牙逼迫我張開嘴。雖然我印象裏的三途春千夜單薄瘦弱,但此刻他的手勁卻大得好像可以把我的嘴都撕了。我迫不得已配合著他把嘴張開。

而後一種柔軟又散發著香甜氣味的物體被他胡亂塞進我的嘴裏。

打發綿密的奶油充盈了我的口腔,柔軟到一舔就分開的面包裹挾著莓果醬在厚重的奶油間時不時浮起。我狼狽地努力把它們吞下,末了才有空餘把嘴角的奶油舔掉。雖然好吃但是他未免塞得也太多了,有些痛苦。

“吃相真難看。”三途春千夜低聲地說。

衣料摩擦聲之後,我的口腔中便忽然出現了一個柔軟濕熱的物體,暴虐地攪動著我口中還沒吃完的奶油和我的舌頭。三途春千夜的手扶在我腦後,把我摁向他。他似乎對我總是有種奇怪的恨意,此刻正用一只手死死扣著我的肩胛骨,我懷疑那裏可能已經有了血痕。

他的那稱得上攻擊的吻持續了一段時間才停止,我等到他結束後才有空擡手抹掉剩餘的奶油。不管怎麽樣,蛋糕很好吃。

“……還是有點不同啊。”他喃喃自語。

“什麽不同?”我問。

“之前的那個——你。最開始還又尖叫又哭又要跑的,時間久了就像沒有了靈魂一樣,不管發生什麽都一副好像已經死了的樣子,面無表情的。你雖然也沒什麽反應,”他說,“但不是那種了無生氣的狀態。”

“只是我沒被關起來那麽久。”十二年,或者十年。被關在這沒有人煙的地方十年,每日每夜面對著的只有那幾個人,還有可能性將近百分百的無數次的不分地點的強制性的左愛,即使是現在的我也會瘋掉的。又是一個不讓我滿意的未來。

得快點改變。

我想要回到過去的欲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比起失去自由成為某個人圈養起來的雀鳥,死亡還算不上我無法接受的結局。我摸上自己的手腕,那裏被用厚重的紗布包起了我最脆弱的地方。紗布上有血跡嗎?紗布之下有疤痕嗎?我的疑問不需要回答,僅僅是紗布粗糲的質感就足以讓我想要逃離這個未來。

我不能溺死在這片海洋裏。

“三途,和我做個交易。”我順著一直發出聲音的地方看過去。

洗刷碗碟的聲音頓了頓,而後又繼續響起。“和哪個你?”他問。

“2005年的我。”

“我能得到什麽?”

“比起和我一起關在這裏、不能時刻見到Mikey的這個未來,更好的未來。”

片刻後,三途春千夜走了過來,似乎又站到了我身後,握上了輪椅的推把手。

“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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