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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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記得在陽臺上遠眺全城後,巴裏安把他扶下階梯,隨後他又被仆傭安置回床上歇息,那些面對故景情不自禁的話語和久久難以平息的內心令他疲憊,一會兒就陷入了沈睡。難得一夜無夢。

不知過了多久,這安寢被高燒帶來的燥熱打攪,他覺得被身上厚重的被子壓得喘不過氣,這時一雙手恰合時宜地揭起他胸口的被褥。他潛意識地知道這是茜貝拉,她是最了解他並善於照顧他的人(因為在父母疏於陪伴的童年,他們曾相互扶持)——盡管她在別人面前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她總是能先他一步知道他要什麽,比如在他想封印火漆時先幫他拿來蠟燭,比如在他口渴尚未說出時就已倒好一杯溫水並自覺退出房間,比如在他稍有不適時就先察覺到,請來禦醫(其實他並不喜歡這點)......

“啊,我曾聽說一句話.....不會有人多看你一眼,除非你特別漂亮,或者去日無多.......”他突然道。迷迷糊糊時講的話有時他會認為是夢裏說的,在現實中從未發生。但當感覺到身邊人的沈默時,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對方可能認為自己在埋怨或是嘲諷她,於是急忙補充道:“哦,我不是故意刺你的.....只是自嘲.....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這種事本不該公主來做......”

“都現在這個樣子了你還想著打發我走嗎?”她有時很討厭弟弟這種歷來拒絕接受幫助的強烈自尊,當然,也有可能他是怕她白白心疼。

他聽見茜貝拉的聲音微慍中帶著一點哽咽,心頭一沈,解釋道:“你知道嗎,其實我很高興你能來陪我......很抱歉,我只能給你帶來憂傷.....”

“沒有......不是......”他只聽見幾個短促潦草的詞夾雜著痛苦的沈默,他猜測她是想說,你沒有使我憂傷,我很高興有你這樣的兄弟,或者,你是耶路撒冷的榮光.....他知道自己不善於安慰人,只會讓茜貝拉徹底哭出來。

於是他說:“你能靠近我,讓我摸一摸你的臉嗎?”他願拭去她的淚,用手再感受一下親人的模樣,記住,以後帶著它離去。一陣衣裙窸窣中,他感覺她湊過來,果決地接住自己遲疑又顫抖的手(遲疑是由於他認為她懼怕這有傳染性的可怕疾病),貼到自己臉上。在黑暗中,他的手隔著紗布,撫過她光潔飽滿的額頭(那裏即將覆上葬禮上的黑紗),她冷傲嫵媚的眉眼(他想象著她的睫毛因要將淚水逼回眼眶而顫動,使他掌心微癢),她挺秀的鼻梁(他想象滾燙的鼻息,生命的熱量),她的秀唇(誰曾吻過,誰將吻上),這一切與記憶中的形象重合,是如此美麗——好像從未變過,那麽難以忘懷,曾經他們有四五分相像(此時他不敢再想下去)......最後,他的手停留在她鬢邊,“那是什麽?”

他手肘艱難地略微撐起身子,他聞到那股芬芳,在她鬢邊繚繞,那是一朵大馬士革玫瑰。那一定是一朵覆著晶瑩晨露的紅玫瑰,今春的第一朵蓓蕾,他突然想起地中海東岸的月桂開在在四月,如有機會,他願摘下今年的第一枝月桂。“哈,我剛剛和他講過,他就去做了。”他悄悄勾起一抹笑,回想起自己在陽臺上和巴裏安說過的話。

“是的,我們半天前見了一面,他送給我這個,”茜貝拉說道,她的聲音溫柔沈緩,好像在敘述一個古老而甜蜜的故事,舍不得講到它的結尾,“我起初有些不悅,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他卻說,不要等美酒飲幹,不要等故事講完,不要等時日之盡,不要等塵埃落定,我們暫立此處,欣賞風景......我們還談論了愛與死亡。”

“愛與死亡.....沒有死神的窺伺,勒忒*1的冰冷,我們的生活與愛情也就沒有快樂與溫度.....”他喃喃道,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也曾和誰談論這個話題。月桂葉在晚風中顫動,喪失某種感官後其他感官往往更為靈敏,如今他甚至能分辨出這種葉與其他樹葉的聲音不同,它們濃密,吸飽了水,搖動時聲音細碎卻深沈。

然後是一段相顧無言地沈默。

“對了,小鮑德溫怎麽樣?”他突然問起外甥的情況,像往常一樣主動打破了沈寂。“他很好,他一直在等你們回來。”茜貝拉說道,只有提起兒子,她的語氣裏才會燃起從未有過的希望。“別讓他知道我的情況.....”他低聲說著,轉向床的另一頭,似乎不想面對什麽,“我們可以騙他玩一個游戲.....讓他在一場盛大的典禮上扮演他舅舅的角色......”他嗓音裏帶著輕松的笑,說起這嚴肅哀傷的結果,頗不以為然。茜貝拉自然是明白他要求小鮑德溫馬上登基為王,她安慰道:“他定會不負所望,你知道的,他一向欽佩你,想成為你的樣子。”

“什麽?!”

他聽到最後一句話,呼吸因為恐懼和痛苦一滯,渾身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脊背仿佛因不能承受劇痛而繃緊,茜貝拉也嚇了一跳,忙問他有什麽不對。半晌之後,他緩緩道:“誰也不要....成為我的樣子.......”

他說這話時,聲音疲憊而蒼老,憂郁近乎絕望,彌散著一股死亡的氣息,聽起來陌生而可怖。倘若他那可愛的外甥成了他的樣子,八九歲上喪失痛覺,然後看著自己從四肢到軀幹,從皮膚到內臟開始腐爛——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不到二十歲他那原本英俊的面容就不能示人,二十五歲前他所有的手指——乃至鼻子都會脫落,然後失明,癱瘓,在三十歲前死亡...... 只有他深谙這一切的恐怖之處,他不允許這發生在他最愛的外甥身上(其實他也不希望這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他無法面對被貶入聖拉澤羅騎士團*2的那些人)。

後來,茜貝拉解釋道不是他所想的那樣,這句話無人再去深究其含義,但顯然不能忽視一語成讖的可能性。偏偏有些不好的想法,即便那麽一瞬間像夜梟一樣在你腦海中掠過,之後不再去想,也會發生。但隨後的話題都圍繞著那些他們不想談卻不得不談的東西展開。

“現在你要決定你將嫁給誰。”他問道。由於這是第一次問姐姐這個問題,他有些慚愧(這本該在她第一次婚姻前就問),然而王室成員的婚姻只涉政治,無關愛情。這個決定至關重要,未來的太後選擇誰做她的第二任丈夫,誰就是下一任攝政王。

“如果你願意嫁給巴裏安的話,我可以順理成章地授予他更大的封地和兵權。”多年的習慣促使他不待對方回答便說出自己的答案,好像這只是知會一聲而不是征求意見,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和行為有些矛盾,他心中苦笑,作為一個君主,他自然不會允許姐姐親自擇婿,這只是因為湊巧他們相中了同一個人。

“我願意。”茜貝拉答道。

他聞言頷首。倘若還能支撐一些日子,他也許會對居伊這個自大的莽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如今他不準備給茜貝拉和巴裏安留下一個爛攤子。等到巴裏安把婚事定下來,他就會遣雷蒙德執行這個任務。

最後他突然問茜貝拉:“假如沒有我,你還會再嫁一個不愛的人嗎?”這時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反問還是真的疑惑。

“會的。”他聽見她像個哭過或者感慨的人一樣吸了吸鼻子,“為了這座城。我都知道,這也是我的命運。”

“謝謝你,姐姐......”他真誠地笑著說,“我曾經以為你們畏懼我,不情不願地聽從我.....厭惡我某些時候的專橫——雖然有時我也專橫得沒有道理.....”他想起自己親政前的那段日子也有年少任性的時候,就像吃到一顆腌制很久的蜜餞,喝到一杯陳年秘釀,愉悅中摻著感慨。

“其實我愛你所謂的專橫,可是我做不到。這也許就是我們的伯父當初決定立你為嗣的原因吧。”說這話時,她望著對面墻上掛著未及撤去的鎧甲與佩劍,想象著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堅毅果敢的姿態,殺伐決斷的模樣,也曾清亮不羈的雙眼、耀如閃電的金發.....記憶中的面容保持著十七歲的少年模樣。

她走到窗前,推開檀木窗,清新的晚風像開了塞的香檳一樣迫不及待地撲到她臉上,這時遮蔽夜空的最後一片雲移開,皎月的清輝灑滿整個房間,染上木桌,染上帷幕,染上銀甲,也染上他的面具,賦予它安寧祥和的神情,“我好想....感受到了月光,今天.....是滿月嗎?”他下意識問道。

“是。”她笑道,“很多年前我就和你爭論過,耶路撒冷最美的不是夕陽,而是月光。”她望著那輪滿月,回味著弟弟的那句話。有些人好像高天之上的日月星辰,那天如此高遠,如此自由,自由得不受空氣約束,故有自己的行止法義,不受任何事物所制——罔論君令與父命,而其他人只能隨著這法義制訂律令並服從,而你卻不能說這是“專橫”。

過了一會兒,茜貝拉認為這場談話結束了,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得他似是在自言自語,聲音極輕:

“最可悲的不是命運讓你放棄,而是命運讓你不得不堅持。更可悲的是,你明知這堅持於事無補。”

隨後他轉過頭,對著她離去的方向,嗓音裏蕩漾著幸福的笑:“但是我堅持下來了,所以我明白,即使讓那註定的敗局晚一點到來,也算一樁好事,我也能為此驕傲。”

*1勒忒,希臘神話中的冥河

*2患麻風病的騎士會被迫進入聖拉澤羅騎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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