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關燈
chapter 4

在透支體力後得到休息,會讓人格外舒適,這種舒適來源於對充實工作的滿足。你也許會想,我不遺餘力地把該做的全做了,接下來就沒有要做的了,可以“不量餘力”地休息了,充滿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瀉下來,想要貼在地面長眠不醒。

而此時國王就沈浸在這種舒適中。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大費精力的朝會是什麽時候了,或許上一次朝會他還精力充沛,總能一邊聽著臺下兩派的喋喋不休,一邊靜心排演著腹稿,準備一場振奮人心的戰前動員演講——哦,那時他還年輕,似乎永遠不會疲憊。

現在他正放松地躺在那把扶手椅裏,它對他來說太大,空有威嚴的架子,而不能像一個母親一樣安然把他攏在懷裏,坐著四周空蕩蕩的。然而為麻風病所侵蝕、自八年前就被“策反”不斷背叛他的身體,又在他稍有松懈的時候戰勝了他的意志,於是他甚至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正坐,而是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大椅子裏。方才他目送巴裏安離開,他的背影融進斜射入門的陽光裏,拉長,變細,模糊,消失。他很好奇殘陽為何總能如此熾烈,像個回光返照的人,似乎想讓人們記住它消失前最後的模樣。他似乎記得提爾的威廉講過,耶路撒冷得名於夕陽之神撒冷。倦意襲來,他闔上眼皮,紅光繚繞不散,這落日餘暉使他又想起十一年的朝陽。

那個召開集會的殿堂是他登基之處,殿堂朝東的一面對著廣場。那是7月15日,時值耶路撒冷解放七十五周年。那天早晨,十三歲的他由提爾的威廉和泰巴裏亞斯的雷蒙德*1帶領下,來到耶路撒冷主教內勒的阿馬裏克面前進行塗油加冕儀式。那天的朝陽和今日的夕陽一樣的熾烈,彼時他的臉上還有知覺,能夠感受到陽光的溫暖與輕柔,被夏日沙漠吹來的風裹挾著,蓬松的金發被撩動,摩挲著臉頰,溫熱帶點麻癢。他在入場前觀望四周——因為入場後得顧全禮數目不斜視,他看見廣場兩側分立著藍衣和白衣的兩群人——是醫院騎士團和聖殿騎士團,他無意中瞥見廣場上方還盤旋著一只鷹。

當時他的父親阿馬裏克一世三次出征埃及,無功而返,國庫空虛,連加冕王冠上缺失的一個金十字架都無法補齊,而作為國王獨子的他又是一個身負神罰的麻風病人,這使舉國人心惶惶,沒人會相信三年後他會使阿尤布王朝的薩拉丁品嘗到人生第一次失敗的滋味。

他冷眼看著主教阿馬裏克拖長了聲音念著禱告詞——那無疑是因為他不情不願,當初他極力反對他繼承王位。念完最後一句“阿門”,劃完最後一個十字,阿馬裏克將食指伸進聖油裏沾了沾,輕輕點在他額間。他覺得涼涼的,液體緩解了炎熱,他愜意地瞇了瞇眼,全然不覺得這有何神聖。

他的伯父真是一語成讖,他不僅繼承了“鮑德溫”這個名字,還繼承了這個王國。

主教阿馬裏克轉身拿起那頂被泰巴裏亞斯托著的紫色絨墊上的王冠,將它高高舉起。那王冠墜滿華翠,有初代君王從布永帶來的,有在君士坦丁堡制購的,有在小亞細亞劫掠來的,有從安條克或耶路撒冷屠城之後的灰燼裏刨出來的。青金石,綠松石,紅藍寶石,翡翠,鉆石.......一齊在陽光下散發著奪目的光芒。但那就像一群披金戴銀的仆傭侍立在側,卻主位空置——因為少了那個在王冠頂端的金十字架——顯得有些荒誕可笑。

突然,那只在廣場上方盤旋的鷹飛了下來,張開雙翼停在阿馬裏克高高舉起的王冠上。

“快看!是真十字!”“王冠上缺失的十字架被補全了!”人群中不知是誰指著那只鷹嚷了起來。有些事,如果不是第一個人叫出了聲,就會永遠沈寂;如果不是第一個人說出了正確的話,就會被認為永遠是錯誤的。倘若這個人叫的是“那只禽獸玷汙了王冠”,鮑德溫必然會被作為罪人推下王位;倘若這個想象力豐富的人把那只展翅的鷹想象成了十字架,那鮑德溫就是天選之王,一代聖主。

今日他想著,如此一來,他的成功繼位一定程度上要感謝那個喊出第一句話的人。於是,他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絲暧昧不明的笑,不知是感激還是自嘲,或者還有別的。

從九歲開始,他身上的衣物越加越厚,在眾人恐懼而躲閃的目光中戰戰兢兢地生活。他是一個怪物,起先不能感知疼痛,接著皮膚發生病變,腫起一個個肉瘤,然後爆裂,流出膿血,像潰爛的屍體。這種恐怖的現象從四肢蔓延開,為了抑制,父親請來許多醫生,法蘭克人和阿拉伯人都有,然而無濟於事,反而使他的病癥成為一種公開的秘密。

在這段時間裏,他學會了單手騎馬,並身處鬥室,從地圖上了解那個他將面對的殘酷世界。自他記事起,父親於敘利亞兵敗努爾丁的消息不斷從宮墻之外傳來,十一歲那年,埃及的阿尤布王朝似在一夜間拔地而起。耶路撒冷的戰線拉長,烽火在東南頻頻燃起。新月形的鐮刀高高舉起,鋒芒直逼這座聖城。

彼時,他心境的改變主要是因為這只鷹與臺下眾人的山呼萬歲。一股從未有過的虔誠油然而生,那頂王冠從此刻變得神聖,第一次他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第一次他覺得自己被作為儲君培養的苦澀童年有了意義,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不是個身負神罰之人而是天之驕子,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有了夠主宰這王國的力量。

“吾即,吾邦。”漫長的等待後,十三歲的他對自己說,這聲音為臺下的歡呼所覆蓋。他會走出鬥室,走出宮堂,走向那宿命之敵。

—————————————————————

“吾即吾邦。”二十三歲的青年跟著那十三歲的少年不知不覺念出了這句話,隨後被驚醒。

他模模糊糊看見桌前蹲著一個人影,於是奮力地閉了閉眼,又睜開,終於看清地上的人——一個八九歲的孩童,那是茜貝拉之子,他的外甥,蒙費拉特的鮑德溫。小憩一會兒,他精力恢覆了些,撐住扶手直起身,對那孩子道:“嗨,小鮑德溫,你怎麽進來了?”

那孩子像他的舅舅小時候一樣一頭金發,五官標致,猶如厄洛斯般俊美可愛,不染凡塵,此時他擱下玩具騎兵,擡起頭,直視著國王,沒有半點畏懼和錯愕:“啊,查理的槍折了,我把它放在門外,剛剛那個路過的叔叔把它修好了。”

*1特裏波利的雷蒙德三世,因在泰巴裏亞斯也有婚姻獲得的封地,電影裏稱作泰巴裏亞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