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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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伊貝林的巴裏安在來到耶路撒冷之前就對這位國王有所耳聞。最早聽到的話來自於他的父親。“倘若國王仍健在,就守護國王。倘若他已然駕崩,就守護他的子民。”在城裏,也有許多人在議論,說國王活不了多久了。這真是個奇怪的人,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但又似乎無處不在,所以他一直對這位神秘的國王感到好奇,當茜貝拉告訴他她的王弟決定會見他時,他還是有些激動的。然而他以為自己見到的將是一個奄奄一息下不了床的病人,而不是一個還能親自理事並能成功維持住自己風度見客的人。

走進那扇具有□□風格的檀木門,他感覺自己有些胸悶。外面是灑滿午後陽光的走廊,而屋內除卻燃著的白燭一片昏暗。一切東西,哪怕像雪和羽毛那樣輕盈潔凈,在這扇門後都變得沈重渾濁起來。這裏的空氣好像重了一倍,沒藥的歆香比教堂更濃重,但依然壓不住久病之人呼吸中彌漫的死亡氣息和腐朽味道。蠟燭點得好似晚課禱告時一樣亮,光投射在香料燃燒的煙霧上,像被揉過的鉛筆畫一樣暈成一團。這是由於窗戶被厚厚的簾子覆上,一絲光也透不進來。除卻這些簾子,還掛著一些朦朧的帷幕,他隔著帷幕看到一個伏案的人影。

那人影裹著幾重衣服也能看出肩膀有點下削,身形消瘦,最外面的白色罩袍從頭蓋到腳,樣式像主教的法袍,這使巴裏安產生一種錯覺:面前的是個聖徒。這是個昏暗的白色房間,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帷幕,白色的蠟燭,白色的罩袍。“啊,你來了。高弗雷之子。”人影終於開口(說“終於”是因為他覺得這短短幾秒過得很漫長),這聲音很年輕,乍一聽像唱詩班上的少年一樣清澈,然而又帶了幾分病態的嘶啞疲憊。隨後巴裏安看到為數不多白色以外的顏色。

他看見的是銀灰色的面具,像是古羅馬祭祀儀式中的,那面具上纖毫必顯地雕刻出眉毛和髭須,卻別具神秘奇詭的色彩。

“你父親是我的老師之一,”他向巴裏安走來,後者註意到他右腿微跛,估計也是病癥中的一類,他聽說患這種病的人最終會皮膚潰爛,肢體殘缺,反覆感染,最後腐化到內臟而死。國王繼續道:“我九歲與夥友玩鬧時割傷手臂,是他發現我沒有一點感覺,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個麻風病人。”他頓一頓,“這是上帝用來懲罰至惡之人的,我這種人,墮入地獄之路也會格外痛苦而漫長。”

他邊說,邊打量著這個受自己姐姐青眼的年輕人,哦,他其實不該稱他為年輕人,年紀比魯西南的居伊小一些,但一定比自己大。

國王走到窗臺邊的棋盤旁,伊貝林的巴裏安見狀神情微顫,他道:“下棋...嗎?”他不會下棋,有一瞬他猜測那面具下的人微微一哂:呵,一個鐵匠。然而並非如此,“不,”國王道,然後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

棋盤對過的人略略前傾,微側著頭,白色的頭巾搭在灰色面具上,他低眼看著棋局道:“人生如棋,不可行差踏錯一步。你若想避免未知的前路,除非永遠停滯在起點。”他擡頭看像巴裏安,“你有預測過自己的將來嗎?”

巴裏安第一次看清了面前的人,他看見了對方唯一能裸露在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茜貝拉一樣是藍色的,但茜貝拉的是藍灰色,而國王的雙眼藍得更加純粹,像地中海的淺灘一樣澄澈,像沙漠上的晴空一樣深遠,然而這雙眼睛周圍的皮膚卻觸目驚心,紅色的外翻的潰爛血肉,還有堆疊而起的肉瘤壓著上眼皮。那就像噴發的火山,熾烈的發出滋滋聲的熔巖正在侵入清澈沈靜的大海。巴裏安呼吸一滯,答道:“我曾想我會埋葬在距出生地五百尺之內,現在我身在耶路撒冷,仰視著一位國王。”

對面的人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將棋中的“王”向前移了一格,面具之下的聲音輕而模糊:“君命或不可違,父命或不可逆,但一個人仍有自主選擇的權力,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成就不世功業。”巴裏安感覺自己被攝住了,一擡眼撞進了國王深邃嚴冷的目光,“可是必須記住:即使處於王權之下、霸者之前,人不可不問一已良知;面對上帝,不可推說逼於無奈,不可推說當時是權宜之計,推卸不得。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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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廊裏的日光已經西斜。從遠處看去,太陽躲到了王宮穹頂之後,那濃烈粘稠如蜂蜜的黃昏陽光好像是從穹頂裏射出來的,暮霭已經吞噬了耶路撒冷東北的橄欖山,隔絕了窗口望向大馬士革的視線。

“長壽還是光榮,你選哪一個?”國王突然拋出一個在詩文與戲劇裏頻頻出現的問題。

巴裏安看著那門廊上望向東北的白色背影,道:“每個年輕人都回選後者的吧。誰不摒棄碌碌而終?誰不渴望無上光榮?”

“沒錯,阿喀琉斯和亞歷山大無疑都選了後者。可是我很貪心,覺得可以兩者兼得。”國王轉過身,嗓音裏漾著笑意,晚風微微鼓起他的罩袍,夕陽柔化了那銀鐵面具上冷硬的五官,形成優美的剪影,這時他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八年前,我十六歲,首戰克捷。我想我可以長命百歲,在這段時間裏我可以有很多場大捷。時間給我機會,讓我贏得更多榮耀。”

從陽光裏抽身,他又退回到房間的陰翳中,語氣依舊隨意,好像不是在說自己的事,“而今天,我自知活不過三十。我只求給我時間讓我守住我所擁有的。沒人能預知將來,也沒人能左右自己不存在的世界。一個人應該趁著自己還能主宰自己的意志和身體,去做盡可能多的事。不要等失去了主宰權才追悔莫及。”

話畢,他已撇下這個話題,從那張木桌上拿起一沓紙,在桌面攤開:“知道這是什麽嗎?”

巴裏安掃了一眼紙上的圖,“知道。”這是他最熟悉的城防工事,在安分做鐵匠之前,他是一個“攻城師”,總是幫一個領主打另一個領主,幫一個國家向另一個國家攻城掠地。他沒有固定的陣營,但是現在卻有了。

他先拿起耶路撒冷的城防圖端詳起來,幸虧這幾日他已經觀察過這座城的大致輪廓與周圍地形,不過問他從哪裏可以從丹克雷迪塔附近的摩蘇爾布料店抄近路到阿克薩清真寺他還是不清楚。“東北靠近橄欖山的城墻僅憑地勢防守,城墻矮而窄,如果是我,會選擇加固。而且,”他接著道,“我之前看到雅法門以東有一座被封掉的小門,我不知道新舊城磚是否完全契合,或者說,新封的門的抗壓程度有待考證。”他又一點城南錫安山下的平原,“這裏地勢開闊,適合列陣。但是廣闊的沙土在雨天及其不牢靠,如果是有經驗的人,可能在這裏進攻但不可能在這裏紮營。”

“很好,”國王道,然後他在阿喀巴與蒙特雷之間一點,“你認為,如果要在這裏建一座城堡,你會選擇怎麽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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