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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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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紅月

此刻望著沈鹮的眼, 霍引空洞的胸腔仿佛還傳來初填心臟的炙熱,有些回憶於他每一夜的夢境中重現,而過去無數歲月間的種種,在這短短時間內迅速重來了一遍。

在霍引說出過去故事之前, 沈鹮還懷疑過他是否對傳說中的鳳主動情, 可在知曉他的故事之後,心中亦有悵然若失之感。好似有什麽重要的情緒呼之欲出, 她也像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重要的人……

可她的記性分明很好, 從來都過目不忘的。

就在這短暫的對視下, 霍引突然覺得胸腔中的感受愈發強烈, 而沈鹮那雙近在咫尺的眼中他的模樣逐漸變幻, 倒映出不曾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畫面。

“如果你想讓她活下去,就將你的血液交給我。”

鶴發紫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分明霍引位處更高, 可他們之間的氣勢卻是霍引處於下風。

他認得他, 眼前之人是紫星閣的閣主, 一個失去了一切的男人。

他的家人在疫病中喪生,他的妻子也在生產的過程中自焚,霍引不知前者, 卻知道後者之死與他息息相關。而站在他面前的人拿捏住了他的弱點,要用他的血液去行一場驚天密謀。

霍引記得他最初要他血的原因, 那時沈清蕪還願意說謊言來騙他。

從未被人欺騙過的鎮國大妖天生懵懂, 也不知人的本性中便有狡猾,因為沈清蕪說過會讓他見到他想見到的人, 所以霍引輕而易舉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沈清蕪答應,讓他重新見到丹闋。

鳳凰浴火重生, 涅槃又燃於灰燼之中。

霍引曾在離開妖界的時候抓住了她焚燒身軀後焦枯的一片羽毛,那片羽毛被他護了數千年,沈清蕪認出了那是鳳凰羽,他說他可以讓鳳凰重生。

霍引原應當不在意他說的話,可他在浮光塔中實在待了太長的時間,遠久於丹闋先前在妖界涅槃重生的時限。即便他相信丹闋不會欺騙他,可他的心裏任有一絲擔憂,與一絲期盼。

他被沈清蕪說動,將鳳凰羽交給了對方,從那之後,沈清蕪便會定時來浮光塔中取霍引的血。他告訴霍引這是必經的過程,小鳳凰還在生長,極需養分,而霍引的血液可以修覆妖的傷勢、中毒等一切病癥。

鳳凰羽都交出去了,沒道理他會吝嗇那一些血液,可幾年過去霍引也不曾見過丹闋,他便是再單純,也該猜到自己被沈清蕪騙了。

畫面再轉,便是沈鹮的血液解開了浮光塔的封印,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之時。

那一次,沈清蕪才從他的身體裏取走了許多血液,所以霍引很虛弱,他的眼神不太好,卻依舊能夠看到沈鹮的生命線。熟悉的顏色,如火焰一樣的心臟就在他的不遠處跳動,而他嗅到的熟悉的血液氣息正從眼前女童的手中散發出來。

那不是霍引曾見過的模樣,她不再有鮮艷亮麗的羽毛,甚至長得與沈清蕪有幾分相似,骨外是細膩的皮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說道:“你好漂亮啊。”

一如大夢初醒。

霍引憋住的那口氣在此刻深喘,意識回籠,他與沈鹮還飄在無邊無際的海洋深處,天色已經暗淡了下來。

漫長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鳳主不會騙人。

沈鹮不知何時趴在霍引的懷中睡了過去,夏日的海風吹在人的臉上也一點也不冷,帶著幹澀的暖意,偶爾夾著一陣腐朽腥氣。

霍引捂著心口位置,他有那麽一瞬好似想起來他丟的到底是什麽了。

不是心臟,因為他的心早已被丹闋啄去吃下,所以他從來都是沒有心的,而他來到人界之前,丹闋在他的身體裏填上了一樣東西,說那是補給他的心。

他回想起沈鹮的由來,這才意識到丹闋當初塞入他身體裏的東西丟失,與沈清蕪有關。

沈鹮曾問過他,他有沒有想起來關於沈清蕪的事,霍引彼時搖頭,是因為他的確回憶不起關於沈清蕪的點滴。如今想起,沈清蕪卻不再是沈鹮口中那樣正直端方、大義凜然的隆京英雄的形象,更多的,是對方那雙陰寒無情的眼。

“夫人、夫人!”霍引拍著沈鹮的肩,他怕等會兒他想起的事全都忘了,便迫不及待將自己記起的沈清蕪告訴沈鹮。

沈鹮睜開眼,瞬時清醒地坐起,左右四顧,還以為自己深入險境,發現周圍除卻濤濤海浪什麽也沒有,她才松了口氣。

再朝霍引瞧去,便問:“怎麽了?”

霍引楞怔了瞬,他定定地望著沈鹮,那些原本不該屬於他的躊躇與猶疑,卻在這一瞬爬上了腦海,像是瘋長的藤蔓纏繞了他的口舌。霍引突然想,他若告訴了沈鹮沈清蕪並不是好人,她會不會難過?

在沈鹮的心裏,她一直當自己的父親是楷模,即便她的出現也不過是沈清蕪對霍引展開的一場騙局,可至少在沈鹮離開隆京前的那九年,沈清蕪還算是個稱職的父親。

就在這短暫的猶豫間,海上的風浪變了。

沈鹮嗅到了風中濃烈的腥臭味,霍引也立刻警惕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沈鹮身後的某個方向,壓低聲音道:“它來了。”

沈鹮應聲,抽出腰間的黃符,一只手伸直將霍引攔在身後,另一只手已經悄悄扶在腰間的刀柄上,拔出一截。

海龍王似乎還記得霍引的妖氣,在察覺到海上有小船飄來時便迅速靠近,又在察覺到霍引的妖氣後,盤桓於不遠處。它偶爾露出一截黑漆漆布滿鱗片的身軀,像是蟄伏於此,只等小船上的人露出破綻。

沈鹮見海龍王沒有靠近,也沒有因為饑餓做出攻擊,便將手中的黃符貼在船身上,走向船頭,站高了去看那條完全異變成可怕模樣的妖。

整片東海靠近岸邊的海域都被瘴毒侵蝕,就連海風中都夾雜著幾絲瘴毒,那些瘴毒全都出自於這一只妖的身軀。

沈鹮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不論什麽妖,只要吸噬了過量的瘴毒最終的結局一定會爆體而亡,可海龍王身上有這麽多瘴毒,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擴散,竟能活這麽多年。

腰間的重刀釋放出湛藍的妖氣,沈鹮突然覺得刀柄處有些發燙,讓她握出了一手心的汗,她眉頭微蹙,手掌輕輕撫摸著平平無奇的劍鞘道:“小藍,你想出來?”

沈鹮突然想起她當初帶著滄鯨離開靈谷的原因。

靈谷中有一口巨淵,淵口很小,之下卻是一面廣闊的湖,在那面湖中只有一只妖來回游動,便是滄鯨小藍。

滄鯨是海生妖,身形龐然,不擅化作人形,很難與鮫人一樣越過千山萬水去往東海另謀生路。且妖界海域最先被瘴毒汙染,滄鯨也險些絕跡,紫星閣史書有記中的滄鯨一只手便能數得出來,而小藍此生從未離開過靈谷。

他想回到海水中,龐然的身軀被困湖中數千年,他向往海洋也向外靈谷之外的世界,所以他才願意被沈鹮煉化成一把重刀,隨身攜帶在身側,用自己的妖力為沈鹮護航。

沈鹮將他帶出靈谷,也曾答應過他會帶他看真正的海洋,雲川的海在書上所記,非常漂亮。

而非眼前這般被瘴毒浸染,所有海生妖都沒有活路的腐敗模樣。

沈鹮不想讓小藍出來,她覺得此處不安全,即便海洋寬闊,可海裏畢竟還有個一直釋放瘴毒的海龍王,這裏不是讓小藍戲水的最佳地區。

沈鹮道:“我知道你想回歸海洋,但也得等瘴毒被清除幹凈了才行。”

藍色的火焰纏繞著沈鹮的手腕,溫柔地熨燙著她的皮膚,沈鹮覺得他似乎是有話要說,可她沒有東方即明那般際遇,聽不懂不能化作人形之妖的心意。

霍引看向被拔出一半的重刀,再看向距離他們並不遠的海龍王,道:“它找到了同類的氣息。”

沈鹮聞言一怔,也猛然朝海龍王看去:“你是說那海龍王原本是一條滄鯨?!”

滄鯨雖身大卻不長,更圓短,是瘴毒的異變與這麽多年被它吞下的無數只妖與它融合,讓它變成了如今這般可怕模樣。

霍引突然向前,目光明亮地看向沈鹮道:“我知道它為何會變成這幅模樣。”

“它是滄鯨,即便是瘴毒讓他的身體與其他妖融合,也是其他的妖來遷就它的身軀異變,而非他去融合其他妖。除非在它的身體上,有另一個血脈更強,妖力更盛的存在,將滄鯨與其他妖融入身軀,致使滄鯨不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霍引道:“它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它的身上有龍主的氣息,是龍主的妖氣讓他變成了蛇身鹿角。”

“達成如此異變不光需要妖氣,龍主的物件、妖氣,都不足以讓滄鯨徹底失去原貌,必須得是龍身體的一部分!”霍引道:“中融的身體,有一部分在它的身上,所以它滿身瘴毒卻不死,因為瘴毒殺不死龍。”

霍引曾說,海龍王的下顎處有龍主的東西,眼下排除東西,那只需去湊近看一眼,便能知道海龍王的下顎上到底長著中融身體的哪一部位。

可……能有滄鯨者,整個雲川本就極少,若非沈鹮機緣巧合,她也未必能碰見小藍。

這世間罕見之物,竟悉數堆於一人身上……此人不單富饒且尊貴,還要在數千年前便與真龍結下機緣,這麽看來……倒真像是東方皇室才能做到的,也難怪整個東孚都不信任皇室。

圓月不知何時升起,月光迎頭而下,今夜的月比往日都要紅上那麽幾分,像是什麽不好的征兆。

沈鹮道:“相公,我們讓它翻個身,我倒要看清楚它下顎處長了個什麽東西。”

說罷沈鹮便丟出了面具,獅虎鷹一聲咆哮,連帶著沈鹮與霍引一並上了它的背。就在沈鹮坐在獅虎鷹的身上飛走那一瞬,海龍王的尾巴卷起空蕩的小舟,幾張黃符順水而融,再游向海龍王的身軀。

沈鹮立刻在周圍海域上設了陣,有霍引的妖氣震懾,那海龍王雖能躲過沈鹮的術法,卻還是在本能上畏怯了霍引的妖力,若不是它的身上有中融的骨血,想必此刻已然束手就擒。

粗壯的身軀於海中翻滾,無數條不知何物的妖足在海龍王的腹部掙紮扭曲,像是潰爛的濃瘡般流出黑色的瘴毒。

龍頭深埋於水中,幾經波折也未伸出,沈鹮忍無可忍,拔出重刀便要飛身而下。

滄鯨的藍火可燃海水,霎時間紅月照見的海面上點燃了一簇簇藍色的火焰,沈鹮的腳下踏著符,跨著風,借著這股勢力破開了海龍王頭部的水面。

與此同時,蘭嶼海岸處炸開了一簇煙花,藍紫交融,照亮了海面。

沈鹮手中的重刀刺上了海龍王的下顎一角,對方翻滾而下,身上的傷口迅速融合。

海龍王惱怒地翻騰著周圍的海浪,妖氣伴隨著瘴毒一陣陣傳來,沈鹮的腰間被一股妖力纏繞,不過眨眼便被霍引拉回了懷中。

獅虎鷹越過海面,引得身後海龍王撲騰而來。

蘭嶼上的第二簇煙花綻開,沈鹮握著重刀,久久沒能回神。

“夫人看清了?”霍引問。

沈鹮點了點頭,她幾乎要貼上那股惡臭的身軀,又怎會看不清海龍王的下顎長了什麽東西。

第三道煙花綻開時,她才回神,撫摸著小花的腦袋道:“將海龍王引去煙花處。”

但願淩鏡軒沒有騙她,那處真的有人接應,與她一並絞殺海龍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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