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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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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昭昭

魏千嶼發現周無凝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 兔妖在觀星臺邊來回踱步,也不如以前一樣總對他罵咧咧的了,叫魏千嶼一時有些不習慣。

於是他放下手中之事,問了句:“你身上長虱子了?”

對方是兔妖, 長虱子也未必不可能。

若換做以往魏千嶼這樣說周無凝, 那小兔子早就跳起來罵他了,誰知今日他根本沒聽見, 也不與魏千嶼頂嘴, 魏千嶼正要問他發生了何事, 便有人找了過來。

來者是逐雲, 平日裏跟在東方銀玥身後形影不離, 今日卻只有她一個人。

周無凝在見到逐雲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知道這是東方銀玥命人帶他去見三日前說好的,要與他相見之人了。回想起過往種種,生死一劫, 周無凝從東方銀玥那裏得知沈清蕪未死的消息, 這幾日都沒怎麽睡, 再想起自己的女兒周芙芙,漸漸明白過來沈清蕪在下一盤棋。

一盤很大的棋。

“老夫有事要離開,你自己好好練。”周無凝叮囑魏千嶼:“此陣設三日, 今夜星密,若你再看不見個所以然, 就趁早收拾收拾回魏家, 我也教不了你了。”

魏千嶼楞怔了瞬,嘀咕:“何必將話說得如此嚴重。”

上官清清離開隆京了, 恐怕此生也未必會再回來,她沒有收下他的心意, 也當掉了他贈的鮫珠,魏千嶼的確對這段後知後覺又無疾而終的感情悵然若失,故而消極了幾日,可他又不是真不打算好好學了。

見周無凝跟著逐雲走,魏千嶼直覺事情不太對,他上前兩步攔住了逐雲,壓低聲音問周無凝:“你可是因脾氣臭得罪了逐雲?要不我給你說說情?”

周無凝怪異地瞥他一眼,魏千嶼抓著他的手繼續道:“再怎麽說咱們也相處這麽長時間了,你若有困難直與我說,我不會坐視不理的。”

周無凝頓時往後跳了一步,連忙抽出自己的手問:“你該不會是看上老子了吧?!”

魏千嶼:“?!”

“老子告訴你,老子雖為女身,可有一顆鐵骨錚錚的男心,你這臭小子怕不是看著老夫皮囊漂亮……”周無凝的話還未說完,他就被魏千嶼推給了逐雲。

魏千嶼甚至說了一句:“帶走帶走快帶走,弄死了也我也不管了。”

逐雲白看一場鬧劇,帶著周無凝離開時,還聽見周無凝在那兒嘀咕,他也承認這兔妖的外形的確漂亮,可也不是魏千嶼能覬覦的。

走出皇宮,上了馬車,逐雲見周無凝還在那兒納悶,便問一句:“周大人沒想過魏公子是與你生了師徒情誼?”

周無凝一怔,楞神許久後才眨眼:“啊,原來是師徒情分啊。”

他這輩子還沒正兒八經地收過弟子,以往在蓬萊殿都是教一堆紫星閣的禦師,從未如這般盡心地只教一人術法。與魏千嶼朝夕相處幾個月,他心裏當真對魏千嶼這小子是又愛又恨。

愛他天賦,恨他笨拙。

師徒……倒也不錯。

周無凝想問逐雲,東方銀玥要讓他見的人是誰,但想著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見到了,便閉口不談,倒是在心裏做好了建設,若他見到的是沈清蕪,又當如何。

馬車行駛半日,早已離開了隆京城,這一路過來周無凝都在看著沿途風光。逐雲沒攔他,便說明東方銀玥對他並不設防,既關乎當年數萬條人命的真相,自要以誠相待。

這一條路遠遠地經過了當年周芙芙的住所,沈清蕪將她安排在了中融山溪流下游的一個莊子裏,莊前有柿樹,因周芙芙喜歡吃柿子。事實上,周無凝與女兒相依為命多年,亦是苦過來的,周芙芙不是喜歡吃柿子,而是他們困苦時的日子裏,山林間野柿子樹最多。

周家經過三百多年前的那場變故,僅剩旁支殘存,跑去偏遠之地隱姓埋名的生活著。若非周無凝在旁的事情上實在沒有作為,也不會千裏迢迢帶著周芙芙來隆京謀生路,更不會遇見沈清蕪。

沈清蕪是世家出生,雖不及六大氏族,沈家卻也是玉中天的名門。

周無凝在遇見沈清蕪時,沈清蕪還只是紫星閣蓬萊殿的殿主,因在陣界上與周無凝相談甚歡,二人亦有忘年之交的情誼。後經沈清蕪舉薦,周無凝進入了紫星閣,得以與周芙芙在隆京定居,再後來沈清蕪升為紫星閣閣主,周無凝便自然而然地當上了蓬萊殿的殿主。

在位不論私情,沈清蕪與周無凝於紫星閣中從不過分接觸,也不會讓旁人以為周無凝是仗著與沈清蕪關系好才坐上了蓬萊殿主的位置。再後來,沈清蕪向周無凝坦白他對周芙芙動情,請周無凝同意他的提親。

周無凝自然高興,他知沈清蕪在馭妖之術上造詣極深,年紀輕輕已是紫星閣閣主,若能攀上這門親,周芙芙日後也有好日子可過。

他回去問了周芙芙的心意,原來周芙芙亦傾心於沈清蕪,本是皆大歡喜,周無凝卻還有些遲疑。

後來沈清蕪與周無凝飲酒談天時,周無凝喝多了便將自己心中秘密一股腦地說出,他告訴了沈清蕪自己是周氏之後,照理來說永不得入朝為官。紫星閣蓬萊殿殿主雖在朝無官職,不隸屬於朝廷管轄,卻也歸於皇室,只怕他將來身份敗露東窗事發,會牽連了沈清蕪。

沈清蕪卻說他並不在意,他對周芙芙情誼為真,日月可鑒,但若周無凝擔心,他們可去沈家請族老在場,小辦婚宴,對外並不宣揚。

一場酒後,周無凝與周芙芙還是跟著沈清蕪去了沈家。

沈清蕪請族老見證,雙親高坐,只在自家老宅院落裏辦了一場婚禮。沈清蕪的父母雖對周芙芙的家世並不多滿意,卻也沒有異議,也算高高興興地將這場親結了。

變故從沈清蕪與周芙芙成婚後的第三年起,玉中天蓉城發了一場疫病,滿城的人不過才短短兩個月便迅速死了大半,沈家人也沒能逃過。

沈清蕪趕回家中時被困在城外,朝廷以火封路,誰也不能靠近。他府上還有個十歲的幼弟,彼時站在城墻上朝沈清蕪揮動沈家旗幟,上有書信,墨字清晰,叫他好生照顧自己。

再從蓉城歸來時,沈清蕪的滿頭青絲便化作白發,人也憔悴了許多。

一夕間失去至親,從蓉城沈家的大公子變成了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沈清蕪的性子也沈默了許多。周無凝知他遭逢變故,打心底將他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對待,也讓周芙芙平日多勸勸他。

周芙芙告訴沈清蕪,他並非真的一無所有,他還有她,他們還可以組織自己的家庭,他們將來也會生兒育女,他不會永遠都是孤身一人。

沈清蕪道,命運無常,人壽短暫,凡人實在太過脆弱了。

那場疫病吞噬了整個蓉城,無人逃脫,卻有無數只妖穿越了火海,避開天災劫難。

周無凝想,也許沈清蕪的心境便是從那時改變的,他悲痛間一夜白發,沈思多日,最終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沈清蕪與周芙芙成親六年,依舊沒能懷上孩子。

後來周芙芙去看了大夫,才知道她身體不好,恐難有孕。大夫說得委婉,可周芙芙就是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與沈清蕪有孩子了,那天她跑到周無凝跟前哭,她甚至起了要沈清蕪休妻再娶的想法。

周芙芙愛沈清蕪,也為沈清蕪痛苦,她無法替沈清蕪延續血脈,若與她在一起,沈清蕪將永遠不會再有親人、孩子。

可她後來還是懷孕了。

周芙芙懷孕後尤為興奮,她告訴周無凝,她在懷孕後一直做了同樣一個夢,她在夢中看見了渾身朱紅色的鳥,她問周無凝,這世上可有什麽鳥是紅色的?

周無凝道:“有一鳥名為鹮,身如鳳,羽如血,便是紅色的。”

周芙芙很高興,她告訴沈清蕪她想到將來孩子的名字了,不論生下來是男是女,就叫沈鹮。

周無凝見他們夫妻和睦恩愛,也給那尚未出世的孩子起了個小字——昭昭。

爛昭昭兮未央……永遠光明,永遠向陽。

-

馬車停下時,太陽即將落山,這裏已經避開了中融山的範圍,到了一片野林,偶爾幾點木之靈的光從林中飛出,山野花香沖破周無凝的回憶。

逐雲開口:“周大人,到了。”

周無凝下了馬車,心下緊張便忍不住去蹬兔腳,才入深林,逐雲便不再相送。

她說東方銀玥要讓他見的人就在前方,若見鹿,便能見人。

周無凝這一路上見到了許多小動物,這裏的妖尚不能化作人形,瞧見他只好奇地圍上來看兩眼,嗅到他身上同屬於妖的氣息後再悻悻離去。

越過小溪,周無凝沒見到鹿,但的確看見了一抹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站在巨大的楓樹下,本拿著一片楓葉百無聊賴地扇著風,卻在感應到周無凝到來的剎那猛然轉身,一張沒有五官花紋的純白面具展露在周無凝的眼前。

周無凝沒敢動,他沒在對方身上看見妖氣,便暫且將那帶著面具的男人當做是人。

“殿下說讓我來見一個人,想來見的就是你?”周無凝率先開口。

那人粗布麻衣,卻腰背筆挺,瞧著正值壯年。

周無凝才問完話,楞怔住的人突然朝他奔來,他嚇了一跳,還以為遇上危險,微弱的妖力憑空撿起地上的石子兒往那人扔過去。

石子噗通一聲掉進了溪水裏,周無凝卻被高大的男子抱了個滿懷。

“……”

周無凝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耳朵尾巴紛紛冒了出來,吱哇亂叫道:“放開放開!老子是男人,你、你你放開!”

“若玉?”男子捧起周無凝的臉。

這張精致漂亮的兔妖臉蛋上已經因過度驚嚇冒出了胡須與三瓣兔唇,周無凝已經口無遮攔在“若你媽”“抱你爺爺”等一系列的謾罵中失去了理智,拳打腳踢地掙脫男子的懷抱。

抱著他的手臂終於松開了,周無凝拔腿就跑,心裏順便把東方銀玥也罵了一遍。

可在跑的途中一個眨眼,戴著面具的男子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周無凝一聲尖叫,生怕對方再度抱過來,那他真得吐了。

想他周無凝一把年紀,一天內經受不住三次驚嚇的!

好在這一次面具男子並未過來抱住他,而是拽住了他的手臂,那雙眼透過面具上的洞孔深深地盯緊了他,片刻後才道:“周無凝?”

周無凝大吃一驚:“這你都能看得出來?話說……我認得你嗎?”

面具男子比他還要吃驚:“你在若玉的身體裏……他竟將你換到了若玉的身體裏……”

周無凝不跑了,他摸了摸胡須:“看來你非但認得老夫,你還認得沈清蕪。”

男子問:“玥兒叫你來的?”

周無凝疑惑:“誰是玥兒?”

而後恍然:“哦!長公主!”

“等等,你叫長公主玥兒?”再眨兩回眼,兔子腦袋靈光一閃,周無凝指著面具男子道:“你是明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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