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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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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秘密

林閱說他厭惡自己的父親, 同樣也厭惡這具身體擁有他父親的一半血液。

除夕那夜,宴席散去眾人回家,空蕩的院子裏就只有他和上官清清兩個人,滿桌酒席除卻小孩竟無一人敢動。他們都怕飯菜裏有毒, 怕死在林閱的手中。

府上關於林閱的傳聞, 大多說他掌權後的狠厲與毒辣,那張看上去和善的臉, 背地裏卻藏著一張惡鬼的骨與肉。

林閱卻笑說:“這麽形容, 倒也沒錯。”

被人畏懼, 總比被人侮辱踐踏得好。

“他們說我當年跟隨母親尋找多地才找到了林豪, 其實這不是真相。”林閱一直抓著上官清清的手腕, 不準她捂住耳朵, 也不準她跑。

秘密一旦開閘便如洩洪,似乎每個人的人生裏都有些腐爛的創口,未愈合的, 成了陰影、執念, 愈合了的也會留疤。

林閱告訴上官清清, 他的母親不是人,甚至也算不得是妖,他是這世間難得的異類, 因為他的母親,只是個開了靈智的狗。

二十多年前, 林豪去玉中天做生意, 那時的隆京還很亂,妖獸遍地, 如羊如豬,就在一夢州的醉花壇上, 還有公然販賣妖獸肉的。

一個漂亮的才能勉強化成人形的豬妖,赤身站在醉花壇上,身體的每一塊肉與骨頭都明碼標價。他們靈智才開,如同雞鴨魚肉一般,只知道疼,只知道怕,連人話都說不出口。

那時的隆京人也的確會吃妖,皇親貴胄未必會食血腥,但彼時的商賈與豪紳買妖食妖的不在少數。

林豪與隆京生意場上的舊友酒過三巡,也買了只絨血鹿來吃。

彼時的一夢州為酒池肉林,絨血鹿的肉本就有壯體補氣之效,林豪與幾個友人喝了鹿鞭熬制的湯,三名男子點了數十個男妖女妖一起廝混,神志不清地抓住什麽便要往身下套。

林閱的母親,是一條將要被拖上醉花壇的母犬,因毛色鮮亮成純金色而被林豪抓住。

他聽不到犬吠聲,感受不到掙紮,他一遍遍撫摸著那條金色毛犬的脊背,說它的頭發真漂亮,甚至在醉酒的過程中向一夢州買了這條無法完全化作人形的犬,來彰顯他的豪氣。

一覺醒後,睡在林豪身邊的四仰八叉好些人,還有不遠處後腿布滿血跡的金色毛犬。

他並不在意自己的行徑,大咧咧離開了一夢州,卻不知他的一夜荒唐奠定了他將來的半生痛苦。

母犬被買,暫且獲得自由,她雖不能化形成人,卻也有思想,有靈識,知道腹中有子,便護著肚子在街角吃旁人丟下的食物,勉強撐到了林閱出生。

照理來說,母犬應生幼犬,可林閱生下來便是人的手足與身體。

母犬生他付出了生命,而他出生便是異類,能活著全憑運氣。

他在隆京一夢州前的街道上當了十年的乞丐。

銀地而來的林豪與一條狗夜行荒唐,也成了林閱在一夢州那些妖或小廝口中經常能聽到的笑談。他們知道林閱從何而來,打趣著林閱的身世,欺辱他,踐踏他,他雖然擁有人的模樣,卻依舊被那些人當成狗一樣對待。

直到林豪再度來隆京,林閱主動找上了對方。

他第一次殺人,不是自己動的手。

他用計拆穿了平日裏欺負自己最狠的那個人的謊言,惹怒對方後,再挑撥離間,致使那人錯殺了另一個人。

趁著混亂,林閱逃出了一夢州。

他在一夢州長大,見識過太多掩藏秘密的人的心虛、眼神、小動作,一個人有無說謊,只要他看一眼便能看穿。更何況他的嗅覺極其靈敏,甚至能聞到每個人身體裏的血液都是不同的氣息,而這世間的秘密,都有氣味,以此為輔,便是利器。

他找到了林豪,並未先認父,而是利用嗅覺上的優勢幫林豪避開了幾個生意上的騙局,林豪覺得他有用,便將他帶在身邊。

世家出來的人都有心眼,林豪私下去調查了林閱的身世,他知道林閱吃了許多年的苦,可他並不同情林閱,更將那段過往當做自己的恥辱。

他對林閱不好,卻依賴林閱的能力區分香料、藥材……林閱甚至能嗅出礦石的氣味,兩塊從表面看上去一模一樣的石頭,只要他看一眼,便能知道哪個更值錢。

年輕的林閱被林豪帶在身邊好幾年才被認可,以外來子的身份回到了林家認祖歸宗。

至於他的母親,那條早已死去甚至無人掩埋的狗自然無法當林豪兒子的母親,所以他的母親,成了一夢州中某一屆的花魁。

林豪將他的身世瞞得很緊,林家上下無人知曉其真實身份。

一直到現在,林閱成了林家真正的主人,而曾經以為自己能拿捏林閱一生的林豪,早已為自己犯下的荒唐錯誤,以林閱滿意的方式,在林家宗祠旁的院子裏贖罪。

上官清清得知他的身世,震驚得也不記得要捂住耳朵了,她盯著林閱的臉仔細去看,實在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人是犬還是妖。

能從一夢州中人人都可欺負的身份卑賤的妖,蟄伏十多年的時間坐上如今的位置,他的心機與城府絕不是上官清清能鬥得過的。

上官清清深知這一點,更知道林閱這樣的人,不需要人同情。

可她還是沒忍住,對林閱露出了些許憐憫的眼神。

林閱松開了上官清清的手,溫熱帶著些許茶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姐不必可憐我。”

比起妖,或半妖,其實林閱更希望自己是個人,所以他很少用妖的方式行事。

那些家族中流傳的他的特殊能力,實際他們自己兜不住主動暴露的也大有人在,威信這種東西,畏懼他的人一旦多了起來,便自然而然地建立了。

上官清清由人度己,想到了上官靖。

她問林閱:“你就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殺了他嗎?”

林閱答:“想過。”

上官清清又問他:“為何不殺呢?”

林閱道:“小的時候想借他的勢先站穩腳跟,再殺他;後來想奪走他的一切讓他悔不當初,再殺他;而今……其實他死不死,於我並不重要。”

當林閱能決定林豪的生死,便不在意他的生死了。他如今看待林豪,或許就相當於當初林豪看待他。

一個能隨手碾死的螞蟻,已經被他斷了腿爬不動了,變成斷他的糧食就能隨時死去的廢物,那他的命便無足輕重,甚至廉價。

上官清清卻不認為如此,她始終認為林閱不殺林豪,是因為他的心裏有心結。

“你是不是擔心自己從今以後變成沒爹沒娘的孩子了?”上官清清扯開他捂著自己眼睛的手,認真地看向對方:“沒爹沒娘,沒什麽不好,有的爹不如沒有。”

她說的是上官靖,本意是想安慰林閱。

林閱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小姐的話,我明白了。”

男人忽而笑了起來,抓著上官清清的手腕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他手上提著一盞燈,帶著上官清清在林府走了許多彎彎繞繞的路,終於到了一所門前花草都枯萎了的舊院子前。

那院子裏傳來些許酸臭味,林閱自然地給上官清清遞上手絹讓她捂住口鼻,非要拉著她往野草過膝的院子裏去。穿過院子,走到一盞昏黃燈光的房門前,上官清清聽到了低聲哀嚎。

酸臭從裏頭傳來,除此之外,還有院外不遠處飄來的拈香味。

她一瞬就猜到了房子裏關著的是林豪,曾經掌管林家生死的男人,如今躺在這樣一間房裏,腐爛的雙腿生瘡流濃,蟲蟻啃噬。

他早被林閱折磨得過了咒罵的時段,甚至不會哀求,只有身體上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出聲,一雙眼了無生機地盯著床頂,手上還抓著半個饅頭。

上官清清覺得惡心,沒有靠近。

林閱走上前,身體遮住了林豪的臉龐,他神色輕松道:“我來送你一程。”

話音剛落,林豪便斷氣了。

上官清清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她本想跑,可又不敢一個人亂跑,只能渾身哆嗦地站在門前等林閱。

林閱的心裏的確有個結。

他在找上林豪時,也曾期望能得到父親的重視與關愛,他十歲以前過的日子讓他覺得……只要有一個人哪怕給他一絲甜頭,他都會讓身體裏屬於狗的忠貞血液沸騰,全心全意只為那一人燃燒。

可林豪並未愛他。

直到如今他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骨子裏屬於狗的那一股執拗還是期望林豪看他的眼神,能多一絲溫暖。而不是從一開始的嫌棄厭惡,變成忌憚,再到後來的恐懼。

從林豪的房間裏出來後,林閱換了一只手牽著上官清清。

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親手殺人,好似了結了過去曾期待過未來的自己。但這種感覺並不壞,生了瘡的爛肉,就是要挖掉才行。

“小姐說得對,有沒有父母不重要。”

他道:“我還有小姐。”

曾有人說過上官清清是瘋子。

而今上官清清看向月色下的林閱,心想當初認為她瘋的人怕是沒見過真正的瘋子長什麽模樣。

那夜之後,上官清清時常會想自己這些年是怎樣做的呢?

她比起林閱,有更好的家世和地位,雖說在府上過得憋屈,可至少吃穿不愁,她還自幼有母親在身邊疼愛。她在那樣的環境下,親眼目睹了父親的薄情和母親的死,到頭來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找一個避風港,及時將她拉出痛苦的深淵。

她將所有靠近魏千嶼的女人視為仇敵,也曾傷害過那些人,包括沈鹮。

那是她目光狹隘,見多了貓妖的做低伏小,以為只有這樣才能籠絡男人的心,她糾纏著魏千嶼,將他當成自己脫離苦海的唯一出路。

也許因為她是女子,是在上官府被打壓欺淩的女子,所以才會覺得找一個權勢地位高的可靠的男人去愛,讓那個男人愛她,才是最好的結局。

也許就是她被過去對魏千嶼的喜歡,和兒時魏千嶼給她帶來的溫暖與希望一葉障目,認為魏千嶼是她僅剩的選擇。

其實不是。

她不聰明,也不善良,卻很天真愚蠢。

除夕之後,上官清清主動向林閱伸出橄欖枝,她想和林閱做朋友,也想試試去當一個無所顧忌的瘋子,是不是也能與過去的悲慘陰影徹底了斷。

“所以我,回來隆京了。”上官清清將她在銀地幾個月的故事說完。

“你這次回來,是為了上官家?”沈鹮問。

上官清清抿嘴一笑:“我總要讓他們知道,當初將我賣給林家是個錯誤的決定,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如今林家的家主已死,發喪後上官清清變成了林家新入門卻說一不二的夫人。

林家無人敢質問上官清清嫁入林家的目的,他們本以為上官清清可以為林家帶來人族後嗣。即便有疑慮他們也不敢當著林閱的面提出,只能委婉地問了林家日後該怎麽辦。

林豪也有其他兒子女兒,無一是人,無一有林閱有能耐,自然這個家主自然落在林閱頭上。

可林閱卻說家中長輩還在,他還年輕,需要歷練歷練,林家的主,還是由長輩來當。

他說的長輩,當然不是那些叔伯叔公,卻是一個比他年紀還小的新夫人。

沈鹮知曉上官清清如今算是林家的一家之主,心中納罕林閱的目的,可也為她松了口氣,便是被人當成傀儡也有其用處,上官清清暫且沒有危險。

她以為,上官清清說的讓上官家付出將她嫁出去的代價,是回來耀武揚威。

若她知曉她讓白容送去銀地的那封信其實早已到了上官清清的手中,不論如何,她也不會讓上官清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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