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仙子

關燈
第11章 仙子

沈鹮並未走成,她尚沒離開桌旁,便聽到金琰威脅:“光明城無人查,出光明城後你又如何走?”

沈鹮腳下一頓,她還沒想好。

一聲若有似無的低笑傳來,沈鹮回眸,見金琰挺直著腰背坐在交椅上,甚至沒靠著,渾身於窗外琉璃燈盞的光輝下籠罩了一層斑斕的彩光。

他僅給沈鹮留了小半張側臉,纖長的睫毛如一把小扇,冷冽的目光如刀,似乎下一瞬就要殺入明珠樓內,直取魏千嶼的性命。

冷淡的聲音低低傳來:“我殺了他後,將狐妖內丹塞入他的腹中,栽贓給你,偌大天穹國,你又能逃到哪去?沈鹮?”

萬般威脅,都不如金琰喊她一聲真名,沈鹮直在心裏罵了一句:狗東西!

她化名沈昭昭,便是狐妖扶璇當初在幻境中認出了她,也叫不出她的名字。即便天穹國的通緝榜單上沈鹮排名永遠靠在前三,十年過去了,她容貌早改,便是摘下面具也不懼被過去隆京的熟人遇見,可沈鹮這個名字……的確很久沒人喊出來了。

才走三步,沈鹮又退了回去,往椅子上一坐,目光不善地瞪著金琰:“你到底想做什麽?他是魏家的人,動不得!”

魏千嶼之父如今掌握著全天穹國最頂尖的禦師觀,金樞觀中單是紫袍禦師近乎千人,更別提朱袍、藍袍與黃袍,只要搬出魏家的名頭,是個妖都得瑟瑟發抖。魏千嶼的祖父更曾為國舅,如今的魏太師,滿朝文臣之父。

他們老魏家就魏千嶼這一個獨苗苗,金琰居然想以對方性命為籌碼,換取去玉中天的機會?

瞧瞧明珠樓上蹲坐著的四名紫袍禦師,沈鹮便是一對一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她就怕金琰死得太快,又害了自己!

“又不要你殺人,你怕甚?”金琰終於收回了視線,瞥她:“我會想辦法困住那幾個禦師與其他人,你只需要在魏千嶼遇見危險的那一瞬出現,救他一命。即便我落敗了,最終沒命的也是我,你尚有機會可以從光明城脫身。”

沈鹮:“……”

此人說不通,就像個瘋子。

“隨你!”只丟下這兩個字,沈鹮重新摘下面具開始吃飯。

不吃白不吃,誰知吃了這頓還有沒有下一頓。

待沈鹮再度放下竹筷後擡頭,原先坐在她對面的少年已經不見蹤影。她眉心微蹙,想不通憑對方這般能從她面前神不知鬼不覺消失的本事,為何非要鋌而走險讓魏千嶼帶他們入隆京?明明靠他自己,此一路去隆京恐怕也沒人能攔得了他。

這些事還沒想通,沈鹮便聽到明珠樓內的箜篌音斷了,繼而傳來陣陣古琴伴隨著鼓聲,敲擊著不知名的樂曲,魅惑中帶著些許陰森。

沈鹮頓時朝明珠樓內瞧去,那幾乎開了半邊樓層的窗戶內燈光照亮了晶石,閃爍五彩耀眼的光,一排排頂著兔耳穿著清涼的少女們紛紛退下,將舞臺留給了身披朱裙紫紗的曼妙舞姬。

明珠樓內。

趙城主點頭哈腰地介紹著明珠城中有趣的玩意兒,美食、美酒、美人,一應被他搬到了貴客面前,哪怕他已說得口幹舌燥也不見高臺上坐著的男子提起半點兒興趣。

男子懶散地靠在了獸皮包裹的美人榻上,指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把銀勺,將酒從這個盞舀到那個盞。白玉盞中的桃花酒散發著陣陣清香,滿桌珍饈美味也從熱變涼,他一口沒喝,一口沒吃,甚至那些跳舞的兔耳美人也只有上場的那一刻被他看了一眼,之後也沒再擡起眼眸。

琴音與鼓音落下時,魏千嶼手上一頓,窗外吹來的風中帶著陣陣月季的香味,雖濃郁卻清甜,吹散了滿室悶濕的熏香氣。

魏千嶼繼承了父母相貌上的全部優點,雙眉飛鬢,星眸挺鼻,寬肩長腿,英氣十足。便是這樣一看便不好相處不好招惹的面容下,實則是個滿蘊水都知曉的廢物內核,半點魏家人的威風沒有,反而學盡了隆京公子哥兒的紈絝。

魏千嶼生於蘊水,十歲前長於隆京,十歲後又在魏家千方州中學習,什麽新奇珍貴的玩意兒沒見過?也就這窮鄉僻壤裏的光明城,才會覺得送到他跟前來的都是好東西。

卻是方才出現的曲音有些耳熟,像是來自蘊水,這才叫魏千嶼擡眸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去,魏千嶼便怔住了。

跳舞的舞姬不像是風聲境的人,卷曲烏黑的長發更似是東孚某座島上的鮫人,一身光滑的皮膚在朱裙下襯得比羊脂玉還要滑嫩。她戴著珠簾面具,一顰一笑惹人讚嘆,就是趙城主等人也看癡了。

魏千嶼撐著桌子朝前探了半邊身子,終於來了點兒興趣開口:“你那肚子上的是什麽?”

女子停下舞步,雙臂垂下後,衣衫也遮擋了腹部露出的一截嫩肉,將上面的繪圖掩蓋。

“手擡起來,我看看。”魏千嶼沒看那女子的臉,亦不看她的胸,只盯著對方腹上的畫兒,跳下美人榻幾步走到跟前,彎著腰湊上跟前,細細打量女子腹上的繪紋。

“井、鬼、柳、星、張、翼、軫……”魏千嶼手上那拿著把銀勺,如今銀勺貼上了美人的腹部,七彩的顏料在女子腹上畫出了朱雀七宿星圖,仿佛將南朱雀那一方星河活靈活現地搬上了人的身軀,灑上晶石研磨的粉,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魏千嶼眸子發亮地看向七宿星圖,銀勺將星圖上的三十六顆星隨不同的宿而相連,立在他面前的美人因他的舉動嬌喘連連也不見魏千嶼半分愛憐。

“你喘什麽?”魏千嶼嫌棄地擡眸瞪了她一眼,隨後又想起什麽,問道:“這是誰給你畫的?可還有其他的星圖?”

美人似乎是想討魏千嶼歡心,連忙掀開自己的裙擺,露出一條筆直豐韻的腿,一根紫色絲帶從腿根綁到了腳踝,將腿肉勒出惑人的弧度,又將腿上所繪的星圖遮了一大半。

魏千嶼唔了聲,喊一句:“來人,把她架起來。”

說完這句,便有人主動端著太師椅上前,讓魏千嶼坐下,再擡上兩張方桌並齊,直接讓那漂亮的美人橫陳於桌案上,衣衫淩亂,發絲鋪了半邊桌面。

魏千嶼抽出腰間的長劍,割開女子腿上紫色的絲帶,冰涼的劍身貼著白肉,一一指出了玄武的七宿星圖,星芒排列似乎有錯,叫魏千嶼眉頭微蹙。

他剛要湊前去看,忽而察覺周圍的燈光不對,再一擡眸,明珠樓這一層的窗戶不知何時關上,滿室馥郁的月季花香熏得人幾乎發昏。夜明珠與燭火交輝下,身上繪了星圖的女子仿佛發著光,而她朝魏千嶼勾勾手指,雙腿一張。

“奴身上還有其他星圖,公子可要細細看清?”女子說完,魏千嶼的劍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是妖。”

月季花香為此妖的妖氣,即便魏千嶼的能力在魏家那些禦師面前不值一提,卻也比尋常野路子出來的禦師要強上許多。

他是看星圖看入迷了,也被這女子在身上繪星圖的行為勾起了興趣,可不代表他沒見過美人,會輕易被這露胳膊露腿的女子魅惑了去。

“是人是妖又有何要緊?公子只需知曉,奴懂公子喜好,能叫公子開心。”美人昂首露出脆弱又漂亮的脖頸,手指撫上腿與腹部的星圖,自娛自樂般嘆了一聲:“青龍、白虎就在奴的身上,公子可要自己來尋?”

魏千嶼蹙眉,提劍朝那美人刺了過去,一劍不見鮮血,美人化作了一團霧聚集於魏千嶼的身後,雙臂輕輕勾著他的肩,似是要吻上來。

魏千嶼掙紮著將她推開,再去看向四周,趙城主與隨他入樓的侍衛統統倒在了血泊當中。

整座明珠樓內除了他與這女妖再無其他活物。

樓外沒有熱鬧喧囂的人聲,樓內亦沒有箜篌或琴音,滿室的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息,魏千嶼喊了許多聲也不見有人沖進來,他出手捏碎腰間掛著的玉佩,直到那女妖再度糾纏過來也不見契妖出現。

魏千嶼心中一涼,竟有一刻覺得自己怕是要死在這裏了。

他從來就不是當禦師的那塊料,平日在千方州裏也沒好好學過殺妖的法術,唯有幾個有能力的契妖也都是家族裏強塞給他的,就藏於他的玉佩中,捏碎了玉佩契妖也未出來,可見眼前的女妖到底有多厲害。

跟隨魏千嶼前來風聲境的紫袍禦師有四人,朱袍禦師十人,便是如此也沒有一人能殺這女妖,滿城靜謐,就像是都死在了她的邪術之下。

魏千嶼幾次砍過去都未能傷其要害,女妖反而越笑越猖狂,嘲笑他懼怕,讓他乖乖獻出自己的血肉作為其滋補。

咚咚、咚咚——

魏千嶼的心跳加快,汗水糊了眼睛,再睜眼滿目猩紅,像是從頭罩上了一層紅紗,紅紗內他呼吸困難,紅紗外人影綽綽,被他握在手中的長劍驟然斷裂,心口處忽而傳來一陣刺痛,魏千嶼發出一聲痛呼。

這一瞬,他像是被人奪去了呼吸,死前腦海中想的是若家裏人知道他在這絕域殊方處被妖給殺了,大約會將他的名字永遠釘在恥辱柱上,成為整個魏家上下千年最大的笑話。

“娘啊——”魏千嶼長嘆一聲。

他娘最疼他了,怕是要哭慘了。

預料中的黑暗並未將其吞噬,魏千嶼忽而聞到了一股清冽的香,似雨後的青竹茶田,微涼的發絲掃過他的鼻尖,一雙手臂將他抱住,再把他放在了柔軟的獸毯上。

魏千嶼還沒死,他一直睜著眼,隔著薄薄的一層紅看向婉若游龍的身姿,那是一名高束馬尾的女子,淡綠色的長裙讓她整個人如風中的一葉柳,飛舞的裙擺像是一團柔軟的雲,飄至魏千嶼的心間。

清冽的香還在,沖散了濃郁的月季花味。

星芒陣法的光驟然炸開,像是一團要將明珠樓燒著的火,而那刺目的光燒去了魏千嶼眼前的紅,燒去滿地屍首,燒光了血液,直將他靈魂從靜謐中拉扯回現實,意識回籠。

“主子,主子!”

一群人圍在了魏千嶼的眼前,模糊的人影晃動,誰也不敢輕易動他,卻又忍不住擔心他的安危。

趙城主早已嚇癱了身子,站也站不住,腿間滿是腥臊。

魏千嶼似是做了一場夢,他猛然驚醒,掀開了擋在自己面前的幾個侍衛,其中還包括兩名紫袍禦師。

明珠樓內的窗戶還是開著的,一排窗外燈紅酒綠,喧囂聲在靜謐的室內更顯熱鬧。

魏千嶼的心口還在打鼓,空中未完全散去的月季花香提醒他,他沒做夢,就是有妖!

再朝前一看,兔妖紛紛嚇化作原形,朱裙與紫紗鋪在了舞臺中央,在那臺上站著一名身姿挺拔的少女,少女背對著他,一襲淡綠長裙颯爽,裙袂隨風如水紋波動。

高馬尾發上一根木簪,少女未著任何裝飾,只是左手上握著一枚碎裂的妖丹,狐妖氣息只殘存最後那一息,在被魏千嶼認出後便徹底消散。妖丹化作齏粉,順著沈鹮的指縫散開。

“仙子!”魏千嶼猛然起身,又一陣頭暈。

周圍人要來扶,他卻將人推開。心口的悸動尚未緩和下來,那股燥熱就像幻境中星芒陣法燃燒的火焰,魏千嶼口幹舌燥,直燒紅了他的耳尖。

紈絝公子忽而沈著下來,雙手略微扭捏地扯著腰帶上掛著寶石的穗子,期待仙子轉身朝他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