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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這段人生,她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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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這段人生,她很滿足。

陳秋白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找到新工作。畢業季工作職位本就緊缺,再加上她對辦公室政治有了陰影,不大想回去那種人際覆雜、到處都是潛規則的職場環境。挑挑揀揀的,春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那三個月裏,她一直跟淩雲住在一起,淩雲去公司的時候,她就在家裏做些簡單的家務。閑下來就寫點東西,斷斷續續寫了一本小說和幾篇隨筆,發到網上仍舊沒有幾個讀者。

六月末,她在刷微博的時候意外刷到一家媒體的招聘啟事,是家新創立的線上媒體,做調查報道。她翻了翻這家媒體的主頁,看了幾篇文章,文采不一,但寫得都很有深度。

陳秋白對這家媒體產生了好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發了簡歷和幾篇隨筆文章過去。沒想到,主編對她的專業素養和文筆都十分認可,很快安排了面試。

兩輪面試後,陳秋白成功入職。公司是扁平化管理,不註重形式,只看重結果,為激勵記者產出高質量的內容,給了他們充分的工作自由,不僅不需要坐班,選題也是自己定,調研過程中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公司提。

這是陳秋白目前做過最理想的工作,唯一的缺點是需要頻繁出差,每年至少有三四個月的時間不在北京。她有些忐忑地跟淩雲說了這事,淩雲雖然嘴上說著尊重她的想法,心裏還是有些不高興。他們才剛剛覆合不久,別說是三四個月,就是三四天的分別他都不能接受。

更讓他不快的是,自打入職了這家新公司,陳秋白跟他的交流越來越少。每次他下班回到家裏,她總是趴在電腦桌前,不是在寫稿,就是在開選題會,忙得全神貫註,甚至不會回頭跟他打一個招呼。

他對她越來越不滿,她卻毫無察覺,仍舊專心埋首工作,一場爭吵似乎在所難免。

有天晚上,淩雲加班回來時,陳秋白已經睡了。筆記本電腦大喇喇丟在沙發上,電腦桌面上是一個打開的文檔。估計是她在寫稿的時候困得受不了,把電腦一丟就去臥室睡了。

淩雲上去幫她保存了文檔,本想直接合上電腦,看見瀏覽器裏登錄著郵箱,猶豫了一下,還是心虛地點進了發件箱。

他快速掃了一眼,前幾頁都是工作郵件,他並沒有打開查看。跳轉到第四頁時,收件人列表中意外地跳出了他的名字,發送狀態則是清一色的紅色叉號。

淩雲楞了會兒神,想起當年他跟陳秋白分手時,拉黑了她所有的聯系方式,連她唯一知道的郵箱也停用了。她明明知道他收不到,竟然還是給他寫了這麽多郵件,淩雲心臟一陣狂跳,點進一封郵件,讀了沒幾行眼睛就酸了。

看發送時間,這些郵件應該是去年她手術前發的,大都是向他道歉或是祝福他,有時也會分享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每一句話裏都是訣別的口吻。他想象她在一個個孤獨失眠的深夜,給他寫下這一封封永遠不會有回音的信,看得淚流滿面。

仔細想想,過去的十幾年裏,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別離,三四個月不見面又算什麽呢?只要她的心在他這裏,他什麽時候也願意等她回家。

就這樣,他不動聲色地跟自己做了和解,心裏再無芥蒂,全心全意地支持起她的工作。

兩人隔年就領了證,收養了一只貓,一只狗。淩雲還沒有北京的購房資格,便用陳秋白的名義買下了那套頂樓的房子。

陳秋白出差的日子多,因而她在北京的時候,兩人總是盡可能多地陪伴彼此。淩雲喜歡晴朗的周末,房子裏到處都是陽光,一擡頭,總能看見陳秋白抱著貓和狗窩在沙發上曬太陽。

淩雲心裏也被陽光填滿,再也沒有陰暗的角落。時光慢了下來,他們在那座房子裏平靜地生活了很多年。

2020 年,陳秋白和淩雲三十六歲。陳秋白說,2020 年有種宿命般的未來感。按照傳統的說法,本命年諸事不順。陳秋白倒是沒什麽狀況,錢雖然賺得不多,但工作還算穩當,有幾篇文章在圈子裏還獲得了頗高的評價。

然而淩雲卻好像真的觸了太歲,從年初開始公司狀況一直不大好,到了年中,資金鏈徹底斷裂,遭到破產清算。淩雲被絕望感籠罩著,失眠了好一陣子,倒不是擔憂自己的前程,而是怕陳秋白對他失望。

那陣子陳秋白正在外地出差,得知公司破產的消息,生怕淩雲胡思亂想,便提前回了北京。

兩人見了面,淩雲一臉憔悴,鬢角白了一半,看上去好像老了十歲。陳秋白一個勁地說他顯老了,公司的事一個字沒提。

到了家裏,陳秋白去洗手間找出自己的染發膏,調了半碗,把淩雲按在椅子上,非要給他染頭發。

她用染發梳梳著他的鬢角,嗔怪說:“年紀大了怎麽還不如年小的時候,上學那會兒,大大小小的考試,你什麽時候緊張過?”

淩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句:“這不是怕你跟我離婚。”

陳秋白捶了他一下,說:“說的也是,考驗我對你是不是真愛的時候到了。”

淩雲笑了,心裏如釋重負。

為了償還公司債務,夫妻倆把能賣的資產都賣了,又出去租了兩年房。

到了第三年,淩雲的新公司漸漸穩定,資金情況也明朗起來。兩人又想買套新房,結果剛剛看好房子,還沒來得及付首付,陳秋白家裏就出了事。

李麗君是在體檢時發現的腫瘤。去年就開始長了,但那會兒她正忙著幫兒子看孩子,而且身體也沒有覺得不舒服,因而去年就沒去體檢,等到今年發現時已經是晚期,只剩下半年時間。治療更受罪,她也不想治了。

陳秋白從弟弟那裏得知了消息,哭了好幾天,直到覺得眼淚哭幹了,在母親面前不會再哭出來,才買了高鐵票回了老家。

然而見到母親,她還是紅了眼眶,忍了許久才沒掉下眼淚。

她在老家住了一周,家務活兒全都包攬了下來,雖然她做飯不好吃,還是固執地每天給母親做一日三餐。

吃完了飯,她收拾好廚房,總會陪母親去附近的植物園散會兒步。母親喜歡山,喜歡水,一有空就在小區附近到處逛,然而一輩子去的城市不到五個。小區周圍也沒什麽好風景,母親天天在植物園裏逛,喜鵲在哪棵樹上搭了窩她都記住了。

有一天,陳秋白心血來潮,忽然對母親說:“媽,咱們出去旅游吧?我還沒跟你一起旅游過。”

她本以為母親會嫌她浪費錢,不想出去旅游,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你想去哪兒?”

陳秋白想了想,說:“去歐洲吧。”

計劃好行程後,陳秋白很快幫母親辦好了去歐洲的簽證,母女倆就這樣開始了歐洲旅行。

旅程從希臘開始,沿著清澈湛藍的地中海一路西行。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弱,很容易疲憊,因而陳秋白也沒帶她去逛熱門景點,每天都讓她在酒店睡到自然醒,而後在附近轉兩圈,就好像早飯後的遛彎一樣。她們在歐洲待了半個月,回國前,陳秋白又帶母親去了挪威看極光。

到了特羅姆瑟,陳秋白報了個當地的旅游團,買了禦寒的裝備,當晚就跟著導游踏上了追光之旅。

極光在能見度高的地區看得最清楚,小巴車載著她們一路往偏僻的郊區走。車上除了她們兩個之外沒有中國人,車廂裏嘰嘰喳喳全是聽不懂的外語。李麗君望著窗外,一直很沈默。

陳秋白坐在她身旁,醞釀了半天,還是把憋了兩天的話問出了口。

“我爸突然給我打錢幹嘛?”來挪威前,她的卡裏忽然收到了五十萬,是父親轉給她的,陳秋白覺得莫名其妙。

李麗君早就預料到女兒會問,也沒說遮掩的話,坦率說:“給你買房的。”

陳秋白說:“我不要,我和淩雲有錢。”

李麗君握了握女兒的手,說:“你的錢是你自己的,這是我和你爸該你的,你拿著吧。”

陳秋白怔了怔。

李麗君嘆息一般地說:“那年你跟我們要錢買房,家裏拿不出錢來,這幾年我心裏一直不是滋味。你爸是個要面子的人,不會跟你說這些事,但其實他都記著,每回跟我說起來,他心裏也難受。爸媽不是不想幫你,前些年家裏的確是沒條件,這幾年廠裏賺了點錢,總算能給你搭把手了。”

前幾年陳衛東從信用社退休後,帶著兒子陳秋實和一個堂侄開了個服裝廠,生意起先不大好,做到第五年終於開始盈利,一年也能賺上百萬了。

“這幾年你爸在廠裏的分紅幾乎一分沒花,都給你攢起來了。這五十萬你拿著吧,買房能稍微松快些,我們心裏也好受。”

陳秋白眼眶有點漲。這些年她從沒惦記過家裏的生意,也沒在爸媽面前提過錢。沒想到,他們還一直記著當年的事。她的房子,是一場階級的瘟疫,在父母心裏長了十幾年。

陳秋白知道這錢不能不收,也沒再推辭。

李麗君像是安了心,對著車窗吐了口氣,又跟女兒聊起了她和淩雲的事。

“你和淩雲不要孩子了?”

“不想要。”陳秋白坦誠說。

她和淩雲結婚快十年,始終沒有生孩子的想法。

年少時的創傷對淩雲來說是一場劫後餘生的噩夢,他仍心有餘悸,實在沒有信心給孩子健康完整的愛。陳秋白的身體裏有個定時炸彈,死亡的陰影揮之不去,她也不想讓年幼的孩子承受未知的痛苦。

李麗君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惋惜地感嘆:“你們兩個都這麽好看,要是有孩子肯定很漂亮。”

小巴車停在了一處空曠的原野,游客們尖叫著下了車。

西方的天空裏,極光如綠色的綢緞在墨色蒼穹裏流淌,仿如奇幻純凈的夢境,美得令人暈眩。

李麗君仰望夜空,仿佛看見了生命流動的樣子,她被這壯美的宇宙奇觀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眼淚盈滿眼眶。美麗的風景總會在心底留下痕跡,她沒有多少遺憾。

隔年春天,母親去世了,父親病了一場,陳秋白在老家住了一個月。淩雲也休了個長假,始終陪在她身邊。

回到北京,生活仍在繼續,上班,寫稿,在各個城市之間碌碌奔波。她快四十歲了,除了幾篇上過熱搜的調查文章,她的人生並沒有多大的成就。她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她早已坦然接受。

不工作的時候,她還是會寫小說,仍舊沒有多少讀者。有時閑來無事,她也會翻一翻淩雲年少時看的那些科幻小說。時至如今,他們仍對平行時空的理論十分著迷。

陳秋白時常想,在平行時空裏,有一個她也許只活了二十九歲,另一個她跟淩雲永遠錯過了。只有在這個時空裏,他們相愛了。

愛情不會總是熱烈。有人說,一對夫妻一生中至少有五十次希望對方死掉。陳秋白慶幸,無論她再生氣,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幾千個夜晚過後,他們仍會擁抱彼此。未來充斥著未知和死亡,他們平凡從容。

她沒有多少深刻的故事可以說道,但這段人生,她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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