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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靈魂之愛在腰部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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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靈魂之愛在腰部以上。

回北京的前一天早上,陳秋白醒得很晚,起床時已經是十點半了。

她從臥室出來,看見弟弟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爸媽都不在。她問了句:“爸媽呢?”

陳秋實說:“去超市了,明天去北京,他們得買些陪床用的東西。早飯在鍋裏,我剛才試了試還溫乎著,你快去吃吧。”

陳秋白去洗手間刷了牙,去廚房盛了碗小米南瓜粥,連同煎蛋和小炒一起端到客廳茶桌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早餐。

姐弟倆有一會兒都沒說話,陳秋實覷了眼姐姐,輕描淡寫說:“姐,你的信用卡賬單,爸媽已經給你清了。”

陳秋白喝著粥,淡淡地說:“我自己慢慢還就是了,他們費什麽心,家裏買房還要花錢。”

陳秋實嘆了口氣:“你現在還要說這種話嗎?”

陳秋白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沒有做聲。

陳秋實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姐,你知不知道,這些年媽每天都會買彩票,燒香的時候也總是祈求神仙保佑,希望哪天能中大獎,給你在北京買房。”

陳秋白輕輕笑了笑:“沒見過像媽這麽迷信的,拜了那麽多神仙,沒一個靈驗的。”

“就咱家裏這情況,要想在北京買房,不也只能靠燒香拜佛買彩票了嗎?”

陳秋白沒再說話。

陳秋實下意識地點了根煙,看了看姐姐,又把煙按在了煙灰缸裏。

他伏著身子,雙手搭在膝上,出神地盯著那支熄滅的煙,語氣裏帶著些惆悵:“姐,你不要老是覺得爸媽偏心我,其實我在你面前一直挺自卑的。”

陳秋白擡頭看了眼弟弟,有些意外。

陳秋實自嘲說:“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回爸跟同事喝酒聊天,被我聽見了。你知道爸說什麽了嗎?他說老二是沒什麽戲了,不是學習的料,以後只能指望閨女了。從小我就知道,爸媽對我沒什麽期望。”

陳秋白心裏又難過起來,粥喝進嘴裏都有些酸澀。

她吸了吸鼻子,也向弟弟坦誠說:“你是男孩,不會知道在姐弟家庭裏當姐姐是什麽感覺。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沒什麽安全感,覺得自己必須是人群裏最耀眼的那一個,才配得到爸媽的愛。二十八年來,我獲得的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光環,都是為了讓爸媽和別人看見,當然,所有犯過的錯,走過的岔路,也都是因為我出生在這個家庭裏。”

陳秋實喟然長嘆:“這些年你受苦了。爸媽都是很好的人,除了他們,誰會把別人家的孩子和狗接到自己家養?但對於自己的孩子,他們卻沒有教育好。”

陳秋白眼睛酸酸的,攪了攪碗裏的粥,沒再吃下去。

陳秋實別過臉去,抹了抹眼角,輕咳一聲,裝得若無其事:“姐,我在部隊裏也攢了點錢,早上給你卡裏轉了三萬塊,等你病好了,出去散散心吧。以後不用那麽拼了,不想工作你就提前退休,以後我給你養老。”

陳秋白垂著頭,悶聲說了句:“嗯。”

手術前一晚,陳秋白終於讀完了《霍亂時期的愛情》。的確是刻骨銘心的愛情,讀完之後,她久久不能平靜。

阿裏薩一生愛著費爾明娜,經歷了 622 場戀情和無數次短暫艷遇。在馬爾克斯看來,不論是肉體上的濫交,還是心靈上死心塌地的忠誠,那都是愛情。

“凡赤身裸體幹的事都是愛情。靈魂之愛在腰部以上,肉體之愛在腰部以下。”

文學可以美化世俗世界裏一切醜陋的事物,只可惜她早就放棄了文學。

最後的夜晚,她又給淩雲寫了一封信:

“如果再也不能相見,希望你有很多愛,希望你知道我愛你。”

想了想,她又刪掉那句話,重新寫了一句:

“希望你內心堅硬,不要那麽善良,即便沒有愛與信仰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陳秋白住院那天是個霧霾天,先是拍了 B 超,做了心電圖,又抽血做了好幾項血檢,此後就是日覆一日的痛苦折磨。

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因為麻藥的緣故,術後兩天她一直頭痛欲裂,惡心嘔吐,休養了幾天剛好了些,又開始了化療。兩三周下來,她已經瘦脫了相,身體也變得虛弱不堪,走路都要人攙扶著。

好在家人始終在身邊陪著她,為了幫她盡快康覆,即便他們心裏再煎熬,也從不在她面前露出消極情緒。

暗無天際的日子持續了快一個月。最後一次化療結束後,漫長的黑夜裏終於迎來了一絲曙光。主治醫生告訴他們,陳秋白治療的效果比預期要好很多,雖然不能完全排除覆發的風險,以後需要定期覆查,但至少從目前來看,她已經沒有性命之虞了。

一家人喜極而泣,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為了方便照料女兒,陳衛東夫婦又把她帶回了老家。李麗君心疼女兒遭了這麽大罪,瘦得皮包骨頭,把家裏珍藏多年的人參、蟲草、海參、鮑魚全都搜羅了出來,天天換著花樣給她熬湯,就這麽餵了一個月,女兒身上終於長了點肉,氣色也好了起來。

那一個月裏,陳秋白天天在家裏吃了睡,睡了吃,起先還覺得享受,到了第二個月實在待不住了,於是拿著弟弟給的錢去海南走了走。

熱帶的冬天是最舒服的,陽光少了些熱烈的鋒芒,溫潤潤的。她走在光影斑駁的椰林裏,想起年少時暑假快要結束的日子。快要開學時,她的心中被一整個夏天的回憶填滿,然而快樂的縫隙裏卻總是帶著些曲終人散的悵然。

有個身影在回憶裏若隱若現。在她被死亡的陰影籠罩的那些日子裏,那身影曾短暫地靠近她,如今卻再一次走遠。

她在海南待了兩周,回到單位時已經是年關。同事們的關切都在嘴上,不痛不癢,畢竟大家都在忙著春節特別節目的錄制,每天忙到暈頭轉向,誰也顧不上她。

陳秋白很想給組裏做點事,幫幫忙,但制片人寧願讓其他員工每天加班,也不想讓她插手一星半點。病假回來後,她做得工作比以前還要低級,制片人明擺著是想逼她辭職。

陳秋白只能苦笑。那女人恐怕永遠不會知道,她在自己以為的彌留之際,曾用盡力氣原諒了她。不過也說不上恨了,恨一個人太麻煩,需要消耗太多的心力,她已經決定,以後不做那麽麻煩的事了。

年終獎到手後,她用一周的時間辦好了離職手續,回到老家過了個年。

年後正趕上畢業生找工作的大潮,她一直沒找到中意的職位,在家裏待了兩三個月,總算接到一家互聯網公司的面試邀請。

那是家初創公司,做線上辦公系統開發,規模不大,網上查不到任何資料。陳秋白待業三個月,全靠家人接濟,如今她也顧不上挑剔了,只想著先過去待幾個月,緩解一下經濟上的窘境。

她應聘的是宣傳策劃崗,本來已經通過了兩輪面試,部門主管和人事看上去也都對她十分滿意,約定一周內給她答覆。

結果她剛走出寫字樓,就接到人事電話,說公司領導想加試一輪,讓她回去等通知。

陳秋白知道工作有了變數,心裏雖然有些郁悶,卻也沒有多麽失望。

她今年二十九歲,已經經歷過人生所有的悲歡離合,往後再沒有什麽事可以讓她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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