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能做一個平凡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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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能做一個平凡的人嗎？
手術前一周，陳秋白賣掉了所有的名牌包、首飾和高跟鞋，搬進了便宜的合租房，再加上各種七零八碎的進賬，湊出了幾萬塊。這筆錢應該可以墊付治療費用了，總算不用跟家裏要錢了，她心裏終於輕松了一點。
新租的房子是三居室，住的都是女孩，客廳裏堆滿了她們的鞋子、零食、化妝品。陳秋白的行李反而成了最少的，衣櫃都沒有塞滿，鞋架上只剩了三雙平底鞋和一雙拖鞋。
幾年來，她第一次穿了平底鞋去上班，腳底的疼痛消失了，她的身體好像也舒展了。
同事們見她清湯寡水地來到辦公室，都有些驚訝。陳秋白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坦然地來到工作區，找了臺空閑的臺式機坐下剪片子。
剪了五分鐘，屏幕右上方忽然跳出了消息提醒。她下意識地點進去，竟然是制片人的 QQ。估計剛才制片人剛好用這臺電腦工作，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忘記了退出。
陳秋白對這女人厭惡至極，本想直接關掉，冷不防卻瞧見聊天列表中有部門領導的名字。在強烈的好奇心的驅使下，她還是忍不住點進了兩人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裏，制片人語氣卑微，言辭奉承，連續發上十多條信息，部門領導才會回覆一句“好”。最近的消息是上午發的，依舊發了十多條，都是工作匯報，部門領導至今都沒有回覆她。世界上最糟糕的關系也不過如此了。
這女人其實跟她一樣，人生困在某個死胡同裏毫無希望。不過是另一條死胡同。陳秋白沈默地看著聊天記錄，關掉了對話框。她決定不恨那女人了。
也許是心裏平和了許多，這晚她睡得很沈，也沒再做噩夢，反倒是夢見小時候爸媽和弟弟給她過生日的情形。在夢裏，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拍手唱著生日歌，她鼓起腮幫吹滅了蠟燭，合十雙手許了個願望，希望期末考試能考年級第一。媽媽拿水果刀切了蛋糕，家人們一邊吃蛋糕一邊看電視裏的小品，笑得前仰後合。她也跟著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醒來後，枕巾濕了一大片。陳秋白仰面躺著，心裏有些茫然。
與家人吵架後，她總是夢見跟他們親密談笑的畫面。她曾以為自己憎恨她的家庭，但潛意識裏並非如此。
生病後，她一次都沒給爸媽打過電話，她不想讓他們擔心，也不知道在那樣難堪的決裂後還能怎麽開口。
她又禁不住焦慮起來。距離手術還有一周的時間，如果情況不好的話，她的生命將會步入倒計時。即便她跟父母之間的隔閡再深，也不該不留給他們告別的機會。
她心神不寧地糾結了一整天，手機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給爸媽打去了電話。不過她並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生病的事，只是跟他們閑聊了幾句，又問他們最近方不方便，她想回家一趟。
李麗君因為先前的事，一直對女兒愧疚不安，聽到這話喜出望外，忙說：“什麽方便不方便的，你回家隨時都方便。等你買好車票，給我發個短信，告訴我幾點到站，到時候我和你爸去火車站接你。”
陳秋白應下來，次日就向單位請了病假，買了回老家的車票。
回家當晚，父親在縣城最好的飯店給她辦了個接風宴，還開了瓶好酒，席間氣氛融洽，誰都沒提起之前的事。
第二天早上，陳秋白不到七點就醒了，她走出臥室，父親剛從外面晨練回來，母親正在廚房裏做早餐，看見她出門，笑著問了說：“今日怎麽起的這麽早？”
陳秋白走進餐廳，說：“睡不著就起來了。”
母親往餐桌上一指，說：“你不是愛吃面包煎雞蛋，我剛給你做好，快吃吧。”
陳秋白低頭一看，見盤子裏放了一份三明治，吐司是拿鐵鍋煎的，上面窩了兩個煎雞蛋，火候有點大，帶著點糊渣。
她去洗手間略微洗漱，回到餐廳，跟爸媽一起吃完了早餐，又洗好了盤子。
來到客廳時，父親正要出門。陳秋白略微躊躇，叫住了父親：“爸，媽，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什麽事？”陳衛東在門口站住，李麗君也看向女兒。
女兒的神情鄭重其事，夫妻倆都有些不自在。經過上次的事之後，他們已經不想再跟女兒聊起那些事。
陳秋白沒有看他們，走到沙發坐下，沈默一會兒，平靜地說：“我得了乳腺癌，情況不太好。”
陳衛東和李麗君錯愕地看著女兒，一個勁地問她是不是搞錯了。
陳秋白起身來到臥室，從行李箱裏翻出報告單和診斷書，拿給了他們。
陳衛東翻著報告單，嘴唇抖動著，說：“肯定沒那麽嚴重，你還這麽年輕，怎麽會得這種病。”
李麗君看著診斷書，紅了眼圈，但還是順著丈夫的話說：“就是，說不定是那個醫院搞錯了，咱再找人檢查一下吧。”
陳秋白輕嘆了口氣，沒說什麽。
爸媽怎麽都不肯接受她得癌癥的事，第二天一早便開車帶著她去了趟省城的醫院，托熟人找了知名專家仔細檢查了一遍。然而，報告單跟先前的結果如出一轍。爸媽終於死了心，又帶她回了縣城。也不知道這一趟是在折騰什麽。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沒說話。父親默默地開著車，陳秋白和母親坐在車後座。陳秋白一路望著右邊的車窗發呆，母親望著左邊，時不時擡手抹一下眼淚。
到了家裏，李麗君和丈夫立刻去單位辦好了請假手續，又給部隊當兵的兒子打了電話，讓他回家一趟。
這天的晚飯是在家裏吃的。父親的頭疼病犯了，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起不來，母親一個人在廚房裏張羅晚餐。
下午的時候，母親去超市買了陳秋白愛吃的鹵肉和烤雞，都是現成的，需要起鍋做的只有一盤醋溜土豆絲和一盤拍黃瓜，兩盤菜做了半個小時還沒做好。人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動作總是變得很慢。
陳秋白坐在一旁默然看著母親的身影，忽然問了句：“媽，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李麗君回頭看了女兒一眼：“你要問什麽？”
陳秋白說：“媽，當年你為什麽要生弟弟呢？”
李麗君楞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麽？”
“就是想知道為什麽。”
李麗君沈吟片刻，一下一下地切著黃瓜片，嘆說：“那個時候農村出來的不都是這樣嗎？你沒看咱家所有的親戚家裏都有男孩，要是沒有兒子，會叫人笑話。”
陳秋白垂下眼簾，絞著手指，拼命忍著眼淚，聲音還是哽咽起來：“那你當年生下我的時候是不是很失望？要不是我還算優秀，你和爸是不是不會愛我？”
李麗君手上一滯，聲音也顫抖起來：“你這是什麽話！”她走到女兒身邊，攬住了她的肩膀：“哪有父母不愛子女的？”
陳秋白垂頭靠在母親胸前，帶著哭腔說：“媽，我能做一個平凡的人嗎？我真的好累啊。”
李麗君長嘆一聲，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說：“好好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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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來，她第一次穿了平底鞋去上班，腳底的疼痛消失了，她的身體好像也舒展了。
同事們見她清湯寡水地來到辦公室，都有些驚訝。陳秋白沒有在意他們的目光，坦然地來到工作區，找了臺空閑的臺式機坐下剪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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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其實跟她一樣，人生困在某個死胡同裏毫無希望。不過是另一條死胡同。陳秋白沈默地看著聊天記錄，關掉了對話框。她決定不恨那女人了。
也許是心裏平和了許多，這晚她睡得很沈，也沒再做噩夢，反倒是夢見小時候爸媽和弟弟給她過生日的情形。在夢裏，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燦爛的笑容，拍手唱著生日歌，她鼓起腮幫吹滅了蠟燭，合十雙手許了個願望，希望期末考試能考年級第一。媽媽拿水果刀切了蛋糕，家人們一邊吃蛋糕一邊看電視裏的小品，笑得前仰後合。她也跟著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醒來後，枕巾濕了一大片。陳秋白仰面躺著，心裏有些茫然。
與家人吵架後，她總是夢見跟他們親密談笑的畫面。她曾以為自己憎恨她的家庭，但潛意識裏並非如此。
生病後，她一次都沒給爸媽打過電話，她不想讓他們擔心，也不知道在那樣難堪的決裂後還能怎麽開口。
她又禁不住焦慮起來。距離手術還有一周的時間，如果情況不好的話，她的生命將會步入倒計時。即便她跟父母之間的隔閡再深，也不該不留給他們告別的機會。
她心神不寧地糾結了一整天，手機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給爸媽打去了電話。不過她並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生病的事，只是跟他們閑聊了幾句，又問他們最近方不方便，她想回家一趟。
李麗君因為先前的事，一直對女兒愧疚不安，聽到這話喜出望外，忙說：“什麽方便不方便的，你回家隨時都方便。等你買好車票，給我發個短信，告訴我幾點到站，到時候我和你爸去火車站接你。”
陳秋白應下來，次日就向單位請了病假，買了回老家的車票。
回家當晚，父親在縣城最好的飯店給她辦了個接風宴，還開了瓶好酒，席間氣氛融洽，誰都沒提起之前的事。
第二天早上，陳秋白不到七點就醒了，她走出臥室，父親剛從外面晨練回來，母親正在廚房裏做早餐，看見她出門，笑著問了說：“今日怎麽起的這麽早？”
陳秋白走進餐廳，說：“睡不著就起來了。”
母親往餐桌上一指，說：“你不是愛吃面包煎雞蛋，我剛給你做好，快吃吧。”
陳秋白低頭一看，見盤子裏放了一份三明治，吐司是拿鐵鍋煎的，上面窩了兩個煎雞蛋，火候有點大，帶著點糊渣。
她去洗手間略微洗漱，回到餐廳，跟爸媽一起吃完了早餐，又洗好了盤子。
來到客廳時，父親正要出門。陳秋白略微躊躇，叫住了父親：“爸，媽，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什麽事？”陳衛東在門口站住，李麗君也看向女兒。
女兒的神情鄭重其事，夫妻倆都有些不自在。經過上次的事之後，他們已經不想再跟女兒聊起那些事。
陳秋白沒有看他們，走到沙發坐下，沈默一會兒，平靜地說：“我得了乳腺癌，情況不太好。”
陳衛東和李麗君錯愕地看著女兒，一個勁地問她是不是搞錯了。
陳秋白起身來到臥室，從行李箱裏翻出報告單和診斷書，拿給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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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怎麽都不肯接受她得癌癥的事，第二天一早便開車帶著她去了趟省城的醫院，托熟人找了知名專家仔細檢查了一遍。然而，報告單跟先前的結果如出一轍。爸媽終於死了心，又帶她回了縣城。也不知道這一趟是在折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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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裏，李麗君和丈夫立刻去單位辦好了請假手續，又給部隊當兵的兒子打了電話，讓他回家一趟。
這天的晚飯是在家裏吃的。父親的頭疼病犯了，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起不來，母親一個人在廚房裏張羅晚餐。
下午的時候，母親去超市買了陳秋白愛吃的鹵肉和烤雞，都是現成的，需要起鍋做的只有一盤醋溜土豆絲和一盤拍黃瓜，兩盤菜做了半個小時還沒做好。人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動作總是變得很慢。
陳秋白坐在一旁默然看著母親的身影，忽然問了句：“媽，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李麗君回頭看了女兒一眼：“你要問什麽？”
陳秋白說：“媽，當年你為什麽要生弟弟呢？”
李麗君楞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麽？”
“就是想知道為什麽。”
李麗君沈吟片刻，一下一下地切著黃瓜片，嘆說：“那個時候農村出來的不都是這樣嗎？你沒看咱家所有的親戚家裏都有男孩，要是沒有兒子，會叫人笑話。”
陳秋白垂下眼簾，絞著手指，拼命忍著眼淚，聲音還是哽咽起來：“那你當年生下我的時候是不是很失望？要不是我還算優秀，你和爸是不是不會愛我？”
李麗君手上一滯，聲音也顫抖起來：“你這是什麽話！”她走到女兒身邊，攬住了她的肩膀：“哪有父母不愛子女的？”
陳秋白垂頭靠在母親胸前，帶著哭腔說：“媽，我能做一個平凡的人嗎？我真的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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