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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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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誰

柯墨選擇的快樂果然要付出代價,在吃完中午那些重辣鹵味後,沒過多久他就開始胃疼。

顧玦已經去開會了,沒人管他,他先是去衛生間把中午吃的東西連帶著胃裏泛起的酸水一股腦全都吐了出來,然後回到顧玦辦公室,半死不活地倒在沙發上,心想快樂怎麽這麽短暫。

直到保鏢高明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盒胃藥,看他已經開始難受了,趕緊取出兩粒讓他嚼著吃,又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柯墨吃了藥,又喝了水,終於稍微緩過來一點,趴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問高明:“你怎麽知道我胃疼?”

高明:“顧總說你又亂吃東西了,讓我去給你買藥。”

柯墨沒再說話,抱著一個抱枕抵在胃部,蜷縮著身子閉上了眼睛。

他依然睡不著,但身體感覺疲憊不堪,恍惚聽到高明問要不要回家休息,甚至懶得開口回應,只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感覺有個人走了進來,給自己身上蓋了件東西,又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似乎是幫自己把擋在臉上的碎發撥開。

他希望這個人是顧玦,又怕睜開眼睛會幻滅,索性假裝睡著,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聽到了關門的聲音,那個人離開了。

他想象著自己身上蓋的是顧玦的衣服,不知不覺竟有了睡意,沒過多久就這樣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這是柯墨近一段時間以來不借助藥物入睡、睡得最踏實的一覺,睡到自然醒時,窗外天都黑了。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這個房間依然只有自己一個人,顧玦不在,但蓋在自己身上的,的確是他的衣服。

柯墨抓著這件風衣放到鼻子下面使勁聞了聞,很可惜,顧玦這人有潔癖,衣服換得太勤,一點他的體味都聞不到。

如果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秘密花園,那麽柯墨那座花園裏最重要的符號一種嗅覺,是他憶憶中很多年前顧玦身上的味道——

那時候他們的衣服是保姆混在一起洗的,洗衣液留下的香味也是相同的,但顧玦的床上有一股衣服上沒有的香味,在柯墨的印象中,那是全世界最溫暖幹燥、令人心安的味道。那時候柯墨總喜歡睡他的床,用他的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但也許,嗅覺記憶是最傻的,太容易被潛意識加工包裝,過度美化,盲目浪漫。

柯墨有點嫌棄自己,抓抓頭發坐起來,抱著顧玦的風衣發了一會兒呆,站起身把衣服丟一邊,走出這間辦公室。

高明正坐在門口沙發上玩手機,聽到動靜馬上收起手機站起來。外面的公共辦公區域幾乎已經空了,柯墨掃視一圈,沒看到別的人影,這才轉頭問:“人呢?”

高明以為他問的是這層辦公室的人去哪了,如實回答:“早就下班了。”

柯墨:“顧玦也走了?”

高明:“哦,顧總,他……”

似乎不知該如何表達,他遲疑著頓了頓,下意識看向對面那間關著門的會議室。

還沒等高明把話說完,柯墨就徑直走到那間會議室門前,一把推開門,幾乎是與此同時,他聽到高明試圖提醒自己的聲音:“那個,那個誰在裏面!”

那個誰?

柯墨看到了,是一個從未謀面但很眼熟的小男孩——自己和顧玦共同的弟弟,那個什麽小羽。

相差整整十七歲的兄弟二人肩並肩坐在一起,面前放著課本和作業本,顧玦正在伏案輔導小孩功課。桌子上還有兩個大大的麥當勞紙袋、一盒沒吃完的薯條,和兩杯不知有沒有喝完的可樂。

哥兒倆聞聲擡眼,同時看到了柯墨,顧玦微微一楞,首先反應過來:“你醒了?”

顧玦昨晚沒回家,跟小羽打電話時承諾今天去接他放學,今天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終於趕在四點半之前開完了最後一場會議,準時趕到小羽的學校。然而因為柯墨還在自己辦公室睡覺,顧玦不忍心叫醒他,又不能丟下他不管,只好接到小羽又回了公司,陪小孩在這間會議室寫作業,買了麥當勞當晚餐。

他也向小羽如實解釋了原因:“因為墨墨哥哥今天來公司了,但他身體不舒服,在我辦公室休息,所以我們在這裏等他醒來。”

小羽對這場見面很期待,而柯墨則完全懵逼。他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心想現在裝作什麽都沒看到,轉身離開還來得及麽?

小羽好奇地看著門口的人:“哥,他就是墨墨哥哥嗎?”

顧玦留意著柯墨的反應,看他臉上沒有出現生氣或反感的表情,這才回答小孩:“對,真聰明。打個招呼吧。”

小羽有點興奮又有點害羞地站起來,試探著喊了一聲“墨墨哥哥”。

柯墨面無表情:“……你誰?”

沒想到墨墨哥哥這麽兇,小羽被嚇到,尷尬又無措地扭頭看向身邊這位親哥。

當著小羽的面還是有必要演一下,顧玦站起身來走到柯墨面前:“睡傻啦?沒認出來嗎?”

柯墨懷疑自己真的睡傻了,不然為什麽會覺得顧玦對自己說話的語氣溫柔又寵溺呢?

靠,不會是因為他平時對這小屁孩就這麽說話吧?!

顧玦站在柯墨面前,擋住了他和小羽互相之間的視線,柯墨肆無忌憚地翻了個白眼:“我也要吃麥當勞。”

顧玦簡直也想翻白眼了:“胃不疼了?我讓營養師給你煲了雞湯,一會兒回家喝。快,跟小羽打個招呼。”

說著側身讓開,抓著柯墨的胳膊把他往房間裏拽了一下,示意他好好說話。

算了,打個招呼而已,天又不會塌。柯墨這麽想著,歪頭朝小孩揮揮手,嘴角扯出一個敷衍的假笑:“嗨,你好,麥當勞好吃嗎?”

小羽迷茫地看了看一邊的麥當勞紙袋,舉起那盒薯條遞向柯墨:“墨墨哥哥你吃嗎?”

柯墨吊兒郎當地晃悠過去,一屁股坐在會議桌上,看了看那盒薯條,嫌棄地撇撇嘴:“不吃。”

小羽又不知所措了,再次向親哥投去求助的眼神。

顧玦無奈地笑笑,走到小羽身邊拍拍他的肩膀:“收拾書包,作業回家再寫。我們先送墨墨哥哥回去,然後再回家。”

小羽哦了一聲,乖巧地收起書本,柯墨卻存心找茬似地一把搶過小孩的作業本翻了起來:“什麽作業還要我們顧總親自輔導著寫?”

顧玦:“……我不輔導那你來?”

柯墨撇撇嘴,合上作業本剛要扔回去,突然表情一滯,視線落在封面的署名上。

是深藍色鋼筆寫下的工工整整三個字:

「顧柯羽」

“你叫……什麽?”柯墨扭頭問小孩。

小羽一臉認真地回答:“顧柯羽,顧是爸爸的姓,柯是媽媽的姓,羽是羽翼漸豐的羽。”

柯墨不知道小羽的大名,聽顧玦管他叫“小羽”,就一直以為他的大名是顧羽或顧小羽,沒想到他中間那個字竟然用了媽媽的姓氏。

顧是爸爸的姓,柯是媽媽的姓,羽是羽翼漸豐的羽。

在爸爸媽媽的愛與呵護下,羽翼漸豐。

理解了這個名字的寓意,柯墨忽然感覺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他以為自己會討厭這個小孩,沒想到在聽到這個名字後,竟沒有感到絲毫的憤怒或嫉妒,只有無盡的傷心難過像海嘯般撲天蓋地襲來。

鼻子一酸,他意識到自己瀕臨崩潰,轉身奪門而出。

顧玦試圖拉住他:“幹嘛去?”

柯墨冷著臉:“上廁所。”

顧玦察覺到了柯墨的不對勁,遲疑片刻就跟著追了出去,一路追進衛生間,卻沒來得及拉住柯墨,只聽到最裏面那個隔間裏傳來崩潰似的哭聲。

顧玦的心臟突然狠狠揪了起來。

上次見到柯墨哭是強行帶他去掃墓那次,他喝多了,抱著雙人墓碑嗚咽。那次顧玦很心疼他,然而回到車裏沒多久,他就找借口把顧玦支開,自己下車逃跑了。事後顧玦多次回想那天他的情形,無從判斷他那些眼淚究竟是真情實感還是演技爆發。

而這次,顧玦不忍再懷疑他是為了逃跑而演戲,只深深自責不該就這樣讓他和小羽見面。

痛徹心扉的哭聲隔著一道門傳出來,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墨墨。”顧玦敲了兩下門,“開門好嗎?”

哭聲瞬間變小,轉為壓抑的啜泣和喘息聲。

柯墨沒有回答,也沒有開門。

這一反應讓顧玦更心疼了,他雙手扶在門上,主動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就這麽讓你和小羽見面。如果你不想見他,我這就讓高明送他回去,你打開門,好嗎?”

門的另一側,柯墨蹲了下去,用力把臉埋在雙膝間來克制自己沒出息的哭聲。

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爹不疼娘不愛的操蛋人生,以為自己根本不在乎。然而當聽到那個與自己有著一半相同血緣的小男孩報出他的名字,一連串糟糕的念頭突然掙脫主觀意志壓制,像颶風過境般席卷了整個大腦——

原來媽媽是有母愛的,她不是沒有愛孩子的能力,她只是選擇不愛我。

可是,當年媽媽讓我改跟她姓,或許那時候她還是愛我的吧?

是我自己不爭氣,沒能成為媽媽理想中的好孩子,於是她才不喜歡我了,決定再生一個。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像顧玦一樣優秀,讓她看到她的孩子並不是一無是處,她會不會為我感到一點點驕傲?

她會不會願意,分一點點愛給我?……

他幾乎都要重新燃起期待了,然而,這份關於母愛的隱秘幻想只在腦海中閃現了短短一瞬,他就想了起來,媽媽已經不在人世。

他對這個世界的期待只是一根小小的火柴,老天爺卻用一場傾盆大雨來澆滅他微不足道的渴望。

顧玦的聲音還斷斷續續從門外傳來,溫聲安慰,好言相勸,以為柯墨是因為不想見到小羽才會躲在這裏不肯出來,反覆向他道歉。

柯墨挽起袖子,對著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新痛取代了舊傷,生理痛感一時蓋過心理苦楚,他將眼淚就著牙齒上的血腥味咽了下去,強迫自己收起沒出息的情緒。

幾分鐘後,他放下袖子遮住傷口,擦幹眼淚,打開隔間門。

門鎖轉動那一瞬間,門突然從外側被拉開,柯墨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一把,撞進顧玦懷裏。

他接受了這個擁抱,身體又開始無法自控地顫抖。

顧玦一手摟著他的背,另一只手輕撫他的後腦勺和脖頸:“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柯墨吸吸鼻子:“我沒哭,哥,我冷。”

顧玦:“我們回家,洗個熱水澡喝碗熱湯就不冷了。”

柯墨不知道哪裏算是自己的家,只知道顧玦的懷抱就很溫暖,足以抵禦此刻內心的嚴寒。

他把臉埋在顧玦脖頸間,感覺心情漸漸平覆下來,身體也終於不再顫抖。

他在顧玦耳邊小聲說:“哥,我不討厭那個小孩。”

顧玦:“討厭也沒關系,我能理解。”

柯墨搖頭:“真的不討厭。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他也說不上來。

只是突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媽媽不愛自己不重要,她已不在人世也不重要。

血緣不重要,沒有血緣也不重要。

傾盆大雨不重要,海嘯和嚴寒也不重要。

顧玦的存在,讓這個世界變得沒有那麽面目可憎。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顧玦。

除了顧玦,一切都不重要。

為了回報顧玦對自己的關心,柯墨大方表示,可以邀請那個同母異父的小屁孩去霄雲公寓坐坐。

其實這句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但看到顧玦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他又把反悔的話默默咽了下去。

他在衛生間洗了把臉,拿出早上那副墨鏡重新戴上,遮住哭紅的眼睛,以一副酷哥姿態回到剛才的會議室。

小羽看到兩個哥哥回來,先盯著墨鏡哥哥看了幾秒鐘,又走到親哥面前,湊到他耳邊小聲問:“哥,墨墨哥哥是不是哭了啊?”

戴上墨鏡,聽力變得異常發達,柯墨不屑地冷哼一聲:“你才哭了呢。”

小羽困惑:“那你為什麽要戴墨鏡?”

柯墨:“知道什麽叫眼不見心不煩嗎?”

小羽楞了一下,仔細琢磨這句話,眉眼失落地耷拉下去:“墨墨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前腳剛說了不討厭這個弟弟,後腳就開始欺負人家?

顧玦拍了柯墨一下,轉頭哄小孩:“墨墨哥哥跟你開玩笑呢,他只是初次見面有點害羞。剛剛他還跟我說,要邀請你去他家裏做客呢。”

聽到這個消息,小羽眼睛一亮:“真的嗎?什麽時候?”

顧玦揉揉他的腦袋:“書包收拾好了嗎?”

看著顧玦對小屁孩這副慈愛的大哥哥模樣,柯墨沒說話,在墨鏡的掩護下肆無忌憚地翻了個白眼。

*

作者有話說:

墨:不許搶我哥!

小羽:嚴格來說,我才是他親弟弟。

玦:嚴格來說,你也是他親哥哥。

墨:……煩死了,地球什麽時候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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