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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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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除夕

顧玦也捐了一筆香火錢,為自己換來一間柯墨隔壁的客房。

考慮到今晚回不去了,應該給小羽打個電話,他問柯墨要不要和沒見過面的弟弟視頻通話認識一下,柯墨翻了個白眼:“沒興趣。”

於是顧玦回自己房間打電話,哄了小羽很久才勉強讓小孩開心了一點。打完電話走出房間,正巧趕上兩位僧人拎著幾個飯盒過來送齋飯,他接過飯盒道了謝,轉身去敲柯墨房間的門。

就這樣,兩個人終於坐在一起,好好吃了頓年夜飯。

這是在遭遇了喪親之痛後的這段時間裏,顧玦感覺身心最放松的時刻。雖然一水的素菜在他看來過於單調,味道也遠談不上可口,但有柯墨這個失而覆得的家人陪在身邊,他還是得以從樸素的餐食和遠離塵囂的簡陋環境中,感受到一種平靜微小的幸福。

柯墨沒有像往常一樣語不驚人死不休,他慢吞吞地安靜吃飯,重覆著夾菜、張嘴、咀嚼、下咽的動作,對食物毫無挑剔的模樣簡直不像是動物進食,倒像是一棵植物在進行光合作用。顧玦給他夾菜,他也沒有拒絕,這讓顧玦幾乎產生一種錯覺,或許佛門聖地真的有一種力量,哪怕最頑劣的靈魂在這裏都能受到心靈的滌蕩。

但很快,他發現自己高估了佛光的影響力。

這頓飯快要吃完時,柯墨起身去翻放在房間角落裏的旅行包,從裏面取出兩根火腿腸來,又回到餐桌前坐下,把其中一根遞到顧玦面前:“吃嗎?”

顧玦皺眉:“在這裏吃肉,不好吧?”

柯墨:“這是澱粉腸。”

顧玦婉拒,柯墨不客氣地一個人吃掉兩根澱粉腸作為這頓年夜飯的收尾。

吃完飯,寺院裏的僧人們全部換上了正式的袈裟,在佛堂前的院子裏點燃篝火迎接新春,晚些時候又在住持的帶領下進行了集體誦經和撞鐘儀式。兩名破例入住的訪客站在院落一角,靜靜旁觀這些宗教儀式。

鐘聲響起,顧玦感覺今天的柯墨似乎格外安靜,下意識扭頭看了他一眼。柯墨沒有察覺到來自身側的目光,他正專心致志盯著篝火看,兩團火光倒映在那雙黑漆漆的瞳孔中,伴隨著寺廟的鐘聲,毫無溫度地靜靜燃燒。

這間寺廟僅閉院一晚,明天一早就要重新開放以迎接新年伊始來搶頭香的香客,因此僧人們在除夕儀式結束之後就早早回到後院休息。

不多時,整座寺院安靜下來,萬籟歸寂,只剩兩名不守規矩的外來者還醒著。

柯墨已經在這裏住了幾天,對周邊的環境還算熟悉,他不知從哪找來一個大手電筒,照亮面前一片漆黑的路面,帶著顧玦邁出寺院大門,來到視野最開闊的山頂一角。

這裏面朝雋城的城區方向,柯墨指著遠方城市的萬家燈火,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聽和尚們講,以前除夕夜在這裏能看到滿城煙花,很壯觀,但五年前雋城開始全面禁放煙花爆竹,現在什麽都看不到了。”

顧玦:“粼海元宵節可以看煙花,我已經讓人把房子收拾好了,明天就跟我回去吧。”

柯墨沒有回答,只擡頭看著夜空,長呼出一口白霧。

從上次被顧玦強行帶去粼海掃墓,到這次被他追到將臺寺來,柯墨無數次想挑明一件事,卻又無數次地選擇逃避。

他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繼承了那份重要的專利持有權,眼下這一切,還會發生嗎?

顧玦很有耐心,沒有催促柯墨回答自己。今晚兩個人相處很融洽,他想這是一個良好的發展方向,明天寺院開放後會變得熱鬧起來,到時候柯墨也一定不想繼續住下去,自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和他一起下山,再說服他一起回家。

兩個人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柯墨打了個哈欠,晃晃手中的大手電筒:“困了,回去睡覺。”

雖然不在同一個房間住,但顧玦並不擔心柯墨會再次“逃跑”,兩個房間之間的墻壁很薄,幾乎不隔音,只要隔壁稍微有點動靜,他就能聽到。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在柯墨進屋關上門後,顧玦還是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了把椅子抵在他房門前,這樣,如果半夜柯墨推開房門,椅子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音,足以吵醒睡在隔壁的自己。

令顧玦感到又氣又笑的是,後半夜,那把椅子還真的不辱使命地被推倒,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他睡得不沈,果然被吵醒,馬上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推開房門沖了出去,柯墨還沒走遠,聞聲回頭,舉起手中的大手電筒。

強光直接照在顧玦臉上,他被晃得擡手擋了下眼睛,來不及思考就壓低聲音喊人:“你要去哪!”

柯墨移開手電筒,淡定地舉起另一只手中的東西。

顧玦走過去,抓住他的手湊近看,竟然是一袋真空包裝的燒雞和一提四罐的啤酒。

這個精神病,他不是要逃跑,而是打算半夜溜出去找個空地升火,把偷偷帶進寺院裏來的燒雞加熱一下吃掉。

顧玦覺得自己淩晨三點的精神狀態可能也有點近墨者黑,竟然幫著這貨去撿了一些篝火儀式剩下的幹柴,在佛堂前的空地上點起一團小小的火堆。

倆人坐在佛堂門口的石階上,面朝篝火,背朝莊嚴的佛像,把燒雞用幾根樹枝架起來,在火上慢慢烘烤。顧玦雖然幫柯墨做了壞事,但自己並不打算吃東西,只把手放在火焰上方取暖。柯墨撕下一只雞腿遞給他,他擺擺手:“算了,我可不想對佛大不敬。”

柯墨不屑地哼了一聲:“怕什麽?怕他報覆啊?”

說完就咬下一口雞腿肉,美滋滋地大口咀嚼起來。

顧玦:“畢竟我們就坐在人家家門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柯墨沒有反駁,專心啃完手中的雞腿,把骨頭丟進火裏,打開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扭頭看了佛像一眼,又回過頭來,盯著面前的篝火發起了呆。

顧玦問他:“想什麽呢?”

柯墨自言自語似地回答:“放心,這個佛不靈。我小時候學校春游來過一次,許了願,求佛祖保佑我父母恩愛,健康長壽。你看,他都沒做到。”

聽到這句話,顧玦只覺呼吸一緊,心底泛起一陣心疼。

他一時無從開口安慰,索性也拿起一罐啤酒,打開,與柯墨手中的啤酒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那我們就不信他了。”他對柯墨說,“我們喝酒吃肉,讓他看著。”

柯墨笑了笑,撕下另外一只雞腿遞給顧玦。

抱著存心對佛祖大不敬的態度,兩個大半夜不睡覺的人坐在佛堂前分食掉了一整只燒雞,喝光四罐啤酒。

顧玦這幾年酒量練得還不錯,兩罐啤酒對來他說並不會有什麽影響,然而不知是酒精給了人勇氣,還是黑夜讓人變得多愁善感,他開始對柯墨說一些白天很難說出口的心裏話:“這些年,我對你不聞不問,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一個人在美國,一定很孤獨,很需要人關心,但我就是……就是……”

他沒有喝醉,也沒有口齒不清,只是有些話難以啟齒,需要反覆停頓和斟酌,避開不願提及的往事,費了好大一番心力,才終於找到最無傷體面的說法:“……就是沒有盡到當哥哥的責任。”

難得顧玦主動說這樣的話,柯墨卻埋頭一聲不吭,只顧用一根樹枝來回扒拉眼前的火堆。

“你這些年,在那邊過的好嗎?”顧玦又問道,“那個韋喆是你在紐約的室友吧?除了他,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柯墨點點頭,又搖搖頭,依然一言不發。

顧玦用自己手裏的樹枝輕輕敲了一下他手裏的樹枝:“平時話不是很多嗎,怎麽現在一句話都不肯說了。”

柯墨又沈默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他低聲問:“當年我走了以後,你有試著聯系過我嗎?”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竟然把顧玦問得楞住——兩個人雖然都在“翻舊帳”,但重點完全不同:自己想表達的是身為家人這些年對他的虧欠,而他卻……

“沒有。”顧玦搖了一下頭,又重覆了一遍,“沒有。”

柯墨:“那你怎麽知道,我以前那個手機號不用了?”

顧玦:“前不久為了找你,我試著打過那個號碼,是空號。”

柯墨:“……哦。”

兩個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默,顧玦反思了一下自己給出的答案,開始擔心柯墨會不會發現其中的漏洞。

事實上,他前不久並沒有打過那個號碼,也不確定那個號碼現在是否依然是空號。因為,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那個號碼已經不屬於柯墨了。

那是在他高考結束、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暑假,距離開學還有三天,顧海年舉辦家宴為兒子餞行,破例允許尚未成年的顧玦喝酒。十七歲少年不勝酒力,喝了幾杯香檳和紅酒就開始頭暈,告別親友賓客想要回房間休息, 卻不知怎麽推錯了門,誤入了柯墨的房間。

那時候顧玦已經有四個多月沒見過柯墨,雖然未聽家人提起過,但也猜到他應該已經去了美國。柯墨的房間還是老樣子,除了書桌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不像他的風格,別的地方都沒什麽變化,甚至他的校服還掛在衣櫃裏,令人產生一種他隨時會回來,換上校服去學校上課的錯覺。

顧玦盯著他的校服發了好一會兒呆,關上櫃門,倚著衣櫃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機來,撥打了他的電話。

在觸碰到撥號鍵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然而還沒等他掛斷,一個機械人聲提示音就率先響起: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這些年,有且僅有這一次,顧玦嘗試聯系柯墨,卻以失敗告終。

他將此歸咎於酒後沖動,後來再也不允許自己在任何情況下做出任何脫離理性控制的沖動行為。

“哥。”柯墨又開了口,擡手指了一下身後的佛像,“你說,就這麽看著我們這麽吃肉喝酒,他生氣了嗎?”

看柯墨不再追問令自己為難的問題,顧玦笑了一下:“他老人家見多識廣,不至於這麽小心眼吧。”

得到這個答案,柯墨滿意地與顧玦相視一笑:“那我們再挑戰一下他的極限吧。”

顧玦沒聽懂:“什麽?”

柯墨沒有回答,卻傾身緩緩向顧玦靠近,瞳孔中反射的火光依然毫無溫度,只是襯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格外明亮。

顧玦怔怔地看著他,身體和思維同時陷入僵滯。

柯墨輕啟雙唇,無聲無息地親了上來。

兩個人的嘴唇貼到了一起,像九年前一樣,柯墨伸出了舌尖。

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股電流瞬間直抵全身,顧玦陡然清醒,猛地推開柯墨站了起來,後退幾步,倉惶轉身離開。

*

作者有話說:

柯墨:看什麽看?沒見過倆男的親嘴啊。我都沒要壓歲錢,親一下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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