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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卿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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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卿雲

芍藥宴的第二天,嫻月直接就沒去。

當天晚上其實卿雲就有所察覺,論機敏,她其實是不如淩霜和嫻月的,但竟然是她第一個發現嫻月的意興闌珊。

淩霜和婁二奶奶是一樣的性格,善辯,也愛辯,直來直往,很多話說了也就說了,不會再放在心裏,但很多心裏話,也是那時候帶出來的。

卿雲沒法不觀察起嫻月來。

淩霜的那句話太重了。

她點破嫻月把煙雲羅讓給她的事時,說了句“你當我是卿雲那麽好打發?”,後面吵出了結果之後,她們誰都沒在意。

但卿雲聽了進去。

淩霜說這句話,是為嫻月悄悄拿賀雲章送的煙雲羅給她做衣服,還不讓她知道,偷偷讓了。

而淩霜言下之意,是嫻月也讓過卿雲一次,只是卿雲傻,好打發,所以到現在都沒發現。

但她聽見了這句話,就沒法再讓自己不發現了。

芍藥宴的一整天,她都在想這件事。

當然,她是婁二奶奶用心培養出來的完美女兒,就算心中懸著事,也能在夫人們面前進退得體,連清河郡主第一次見她,也誇讚她是“難得的好孩子”,老太妃更不用說,所有女孩子裏面,最喜歡的就是她。

但她心中其實心事重重。

大概這也是要成為當家主母的必經之路,畢竟,芍藥宴上,哪個夫人不是心中有無數懸而未決的內宅事務,面上卻仍然八風不動進退合宜的。

她不像淩霜找到機會就溜走,也不像嫻月完全放棄了在夫人們心中的形象,她耐耐心心在午宴之後敷衍了一個時辰,才終於找到夫人們牌局激戰正酣的時候,能有點自己的時間,來好好找一下這個答案。

黃娘子本來進來回話,是為了馬車的事,晚上看天色是要下雨的,今天來得匆忙,只有小姐的車是油壁車,黃娘子問婁二奶奶是從家裏再喊輛車來,還是雇兩頂轎子,送夫人老爺回去。

婁二奶奶正打牌打得興起,隨口道:“就雇兩頂轎子好了,橫豎不是小姐坐。咱們老皮老臉的,怕什麽。”

頓時滿桌夫人們都笑了,趙夫人也道:“我也真服了你這張嘴了,虧婁二爺怎麽忍得了你。”

“他忍我?

我還忍他呢,天天諸事不管,只管嬌慣孩子們,看看淩霜,都慣成什麽樣了。”

“哪裏,我看淩霜好得很呢,不然郡主娘娘那麽喜歡。”趙夫人立刻道。

今天郡主娘娘叫淩霜過去同坐,最開心的人,除了婁家自己人,也就是趙夫人了。

一直以來,她是力挺卿雲的,雖然婁家二房的門戶一直被詬病,連趙侯爺自己也偶有怨言,趙景倒是看不出來,但也不甚熱衷,畢竟卿雲也不是王孫公子趨之若鶩的那一款,美是美的,但缺點風情,又一看就是會直言勸諫的那種,跟她在一起沒法隨心所欲。

京中夫人雖然看她面子,不怎麽說,但背地裏還是管婁二奶奶“商家女”

“商家女”地叫個不停。

婁二奶奶性格要強,在外人眼裏看來,就有點太過趨炎附勢了,都說她一心要把三個女兒都送進王孫家裏。

偏偏淩霜是最不爭氣的,壞事出了一件又一件,李璟的事剛消停,又出了程筠的事,連趙侯爺都聽說了,皺著眉說:“聽人說卿雲有個妹妹,很不像話。”

趙夫人為此懸心幾天,都沒什麽好臉色,只是知道婁二奶奶護短,所以也沒有在她面前露出來。

原本婁二奶奶回京前,三房的關系和趙家是極好的,定了卿雲之後,彼此的心就淡了。

但前些天婁三奶奶又來串門,說了些捕風捉影的話,說是淩霜闖了什麽大禍,被關在家中,趙夫人盡管不十分信,但心裏也對卿雲這個不成器的妹妹十分厭煩。

本來準備等婁二奶奶從揚州回京,再好好跟她說說,讓她約束一下這個女兒的。

誰知道峰回路轉,婁三奶奶說的“大醜事”沒有發生,婁二奶奶還隱約透出點風聲來,說淩霜有個意外之喜,誰也想不到的。

趙夫人只當她是誇張了,五分好事說成十分,沒想到芍藥宴上,這個意外之喜一招石破天驚,簡直比她想的還好上千百倍。

秦家的門第,是連趙家都要仰望的,清河郡主說是閉門修佛,其實不是眼高於頂是什麽?

老太妃的海棠宴,遍請京城貴婦,她都敢托病不來,她不來海棠宴,但老太妃還要來她的芍藥宴,給她這個面子。可見秦家的霸道。

而秦家選擇了婁淩霜。

趙夫人是恨不得立刻就回去把這消息告訴趙侯爺去,讓他這兩天話裏話外在說婁家的不好,多半是袁姨娘那個賤人在那挑撥離間,趙侯爺如今十天倒有八天是宿在她房裏的,枕頭風也不知道吹了多少,實在讓人生氣。

今天她回去說了這消息,倒要看看老爺聽了怎麽好意思。

哪怕最後秦家和淩霜的事不成,淩霜的身份都會因此水漲船高,只要不再出別的事,嫁個王孫是穩了的。

再加上嫻月的張敬程,這三姐妹真要一代人就把婁家二房帶進京中王侯圈子的上流了。

趙夫人都誇了,其餘人自然紛紛附和,婁二奶奶表面仍然抱怨淩霜,其實心裏早就比喝了蜜還開心了。

黃娘子看眾人熱鬧起來,也就含笑退下去了,但她來不及開心,就在門口被月香叫住了。

“黃娘子請等一下,小姐要見你。”

黃娘子心中忐忑,要是平時,她一定不覺得有什麽,但早上剛吵過那一場,但凡主仆性格總是互補的,卿雲無私,月香就有點小氣,嫻月彎彎繞多,桃染就很勇,淩霜愛闖禍,嘴又硬,但如意每次被逮到,就第一個招供,竹筒倒豆子,審都不用審了。

而婁二奶奶心直口快,黃娘子卻心重,早上的話,她也記住了。

她知道卿雲要問她什麽。

果然卿雲早找好一個隱蔽的去處,就在芍藥園的一處涼亭裏,周圍沒有景致,不擔心有人逛到這裏,四周都是開敗了的春蘭花,視野開闊,有人靠近一下子就看見了。

卿雲把月香和玉蓉都放出去外面守著,單獨盤問黃娘子。

黃娘子也知道今日多半是要被審出來的,但為了替婁二奶奶兜著,還是明知故問地笑道:“小姐找我有什麽事呀?”

“也沒別的事,有件事要請教下四娘。”

卿雲還朝黃娘子讓了一讓坐,小涼亭的石桌上放著兩盅茶,顯然今天不交代是不行了。

黃娘子心中一瞬間換過一萬個念頭,知道不說是不成的,但說多少,說到哪裏,怎麽說才能讓她信,都是需要斟酌再斟酌的。

她面上不動,仍然坐下來,道:“大小姐太客氣了,有什麽事但說無妨。”

“論理,四娘你是娘的心腹,有事我不該越過娘問你,也讓你難做,但這事我也不好直接問娘,上次說話急了,和娘爭執了一下,娘傷心了幾天。四娘你比我周全得多,所以先請教你。要是你覺得沒什麽,那我就直接去問娘了。”她娓娓道來。

黃四娘聽得心中嘆服。

聽聽這口氣,溫柔中又帶著股當家做主的強硬,言下之意,要是黃四娘不和盤托出,她就要直接去問婁二奶奶了,到時候萬一沖撞起來,讓黃四娘如何不內疚?

黃四娘頓時明白,這已經不是她能瞞得住的事,不僅她,婁二奶奶恐怕也瞞不住。只能嘆了口氣道:“小姐但問無妨。”

“我記得元宵節那天,娘讓做的衣服,都是松香色琥珀杏黃色的,但當初買的時候,雲錦似乎不止那些顏色,也有適合嫻月的妃色和大紅,怎麽做出來的衣裳,就只剩那些顏色了呢?”

黃四娘不由得有點赧然,其實從她的本心,也覺得婁二奶奶做的這事不太對,其他事偏心尤可,元宵節可是三位小姐第一次在京中亮相,事關一生大事,做的衣裳卻都是適合卿雲的顏色,這怎麽合適呢?

果然嫻月就全程裹著那大紅猩猩氈的披風,事後雖然不說,但連著幾天,黃四娘見到她都有些心虛。

“想是夫人為了大小姐考慮,畢竟就算按年齡來,也應該是先緊著大小姐的。

倒不是從此就不管二小姐和三小姐了,不信小姐你看,這次不就先緊著三小姐嗎?”黃四娘斟酌著措辭道。

“我問的不是這個。”卿雲道:“家中買衣料,做衣裳,一直都是四娘你負責,我記得你心中也有一筆賬,凡事都清清楚楚。娘是什麽時候定下來只做這幾個清淡顏色的?”

她這話問得似乎無關緊要,黃四娘也有點遲疑,看她的架勢,不像只是隨便問問。

但要是連這點小事都扯謊,又辜負了兩人之間的信任似的。

畢竟卿雲這個大小姐,是婁家未來的希望,她這個管家娘子,以後也有的是需要和她配合的時候。

所以黃四娘略一思索,就坦誠答道:“我記得是初九裁衣,定下來的。”

卿雲神色不動。

“多謝四娘了。”

黃四娘沒想到她真只為了問這個,心中有些忐忑,但見卿雲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只好先退下去了。

她走了之後,月香和玉蓉才過來,月香見自家小姐臉上神色晦暗,問道:“小姐,怎麽了?四娘怎麽說?”

“她沒說什麽。”卿雲道。

事實上,黃娘子已經把她想知道的說了。

她們來京中參加的第一宴是梅花宴,也是卿雲第一次露面,趙夫人對她表示了讚許,那天正是初八。

娘從來做事雷厲風行,如果是覺得要先照顧自己,那從一開始壓根就不會買其他顏色的雲錦,而不是到初九才定下元宵節的衣服顏色。

況且元宵節相看,是年輕男女,不過燈節上遙遙相望而已,沒有交談。

花信宴才是給夫人們了解女孩子的,元宵節的衣裳出彩,為的是給王孫公子相看。

嫻月好看,不是一天兩天了,在揚州也是有名的美人,踏青游園,娘從來不擔心她搶了自己風頭。

要是擔心,最開始就不會訂紅色的雲錦了,說句“紅色的今年訂不到”,不就行了,還省得偏心帶出痕跡來。為什麽訂了,卻又不做呢?

是買了紅色雲錦之後,初九之前,這段時間裏,有什麽事改變了娘的想法。

不是夫人,因為夫人不在乎嫻月的美貌,是王孫,而且不是為了所有王孫,因為如果是為了所有王孫都不被嫻月吸引走,忽略了卿雲,最開始就不會訂紅色的雲錦。

是回京到初九之間,有個王孫,看上了嫻月,而婁二奶奶知道了這個消息,施展她的長袖善舞,想將他換給她偏愛的大女兒。

對於卿雲來說,答案已經昭然若揭。

-

芍藥宴第二天,嫻月直接告了病。

但卿雲也沒去。

嫻月沒去是明的,她向來身體不好,偶爾生了病,歇幾天不出門也是常事,但芍藥宴是盛事中的盛事,哪怕病了,只要能出門,強撐著都要參加的。

況且嫻月身體不好的名聲已經被三房放出去了,這下更坐實了。

婁二奶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本來也心虛,畢竟剛勸了嫻月放棄賀雲章那邊,連賀雲章送的衣料都想拿來給淩霜用了,雖然是嫻月自己的決定,但也是她的暗示下做的。

但她畢竟是嫻月的母親,勸道:“還是收拾一下,去坐坐吧,就是累了,提前回來就是,不去總不好。

雖然張敬程家沒有長輩在,但他知道了總不太好。”

嫻月只淡淡道:“我是病秧子的事,他們又不是不知道,等嫁了再嫌棄,不如現在讓他們知道個明明白白。”

婁二奶奶也知道勸不動她,只能預備帶卿雲和淩霜過去,淩霜道:“那我也不去了,我在家陪嫻月。”

“你敢。”婁二奶奶道:“為了你這芍藥宴費了我多少心血,你還敢給我不去,不如拿繩子來勒死我好了。”

淩霜見她尋死覓活,被鬧得頭疼,只能跟著去了。臨走還囑咐嫻月:“別亂跑,回來有話跟你說。”

嫻月答應得好好的,其實一轉眼就不見人了。卿雲臨上馬車時跟婁二奶奶說了聲:“我也有點不舒服,只怕去不成了。”

她從來不撒謊,而且也不是嬌氣的性格,婁二奶奶只當她難受得厲害,連忙讓她回去了,又讓黃四娘去請大夫,卿雲道:“娘不用擔心,是女孩子家的事。”

婁二奶奶頓時明白過來,道:“哦哦,那我讓人煮好玄靈止痛湯,給你送過去,你躺好了,千萬別著涼了,留下病癥不是好玩的。”

卿雲鮮少撒謊,見娘雖然被自己騙過去了,但馬車內的淩霜卻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有點心虛,好在婁二奶奶也沒註意,催著淩霜走了,昨天已經是遲到了,今天再晚,就太輕狂了。

但卿雲回到家裏一看,嫻月已經不見了。

她無奈,只能又去找她,知道她多半是在賀家,雲夫人那裏,去的路上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她這樣找嫻月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連路都有點似曾相識起來。

她到雲夫人府上,一問,果然雲夫人也沒去,但管家媳婦神色淡淡地,道:“夫人不太舒服,請小姐稍等一會兒,我去問問夫人今日待不待客。”

其實這也是托詞,說是不待客,嫻月的馬車怎麽又停在了內院口呢?

卿雲忠厚,也並不揭穿,只是老老實實等在賀家待客的偏廳裏,橫豎她也不是第一次被晾在這裏了。

她在這待一天也沒什麽要緊的,對芍藥宴那邊,嫻月是和她一起缺席的,關於生病的猜測也能少點。

對於雲夫人這邊,說出來嫻月一定生氣,但雲夫人和賀南禎,都不是什麽好名聲,嫻月整天待在雲夫人這,傳出去也不好聽,有她在這,多少好點。

對於嫻月,卿雲是盡足了長姐的責任的。

但要是嫻月對自己盡了姐妹之外的責任呢?

卿雲在偏廳裏耐心等,她知道雖然雲夫人多半知道了嫻月為家裏做的這些退讓,所以對自己才那麽不忿。

但嫻月不會讓自己等太久的,她向來是嘴硬心軟。

果然,卿雲略等了等,就聽見回廊上傳來女孩子的聲音,像是笑著說什麽“三小姐”,笑得銀鈴一般,顯然不是小姐,又有個老婆子的聲音,一起從隔壁的暖閣裏走了出來。

原來嫻月就在暖閣裏。

要是平時,卿雲是不會貿然過去的,但她想問清嫻月關於趙家的事,所以等她們走遠了,就帶著月香走了過去。

暖閣裏靜悄悄的,也不知道嫻月在裏面弄什麽,卿雲還在門口停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緒,才走進去。

外間裏沒有人,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個花鳥滿池嬌的銀薰球,卿雲不記得嫻月什麽時候有這東西。

她往裏面走,剛繞過屏風,就看見了那個女孩子。

是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也許大兩歲,穿了件湖水青的衣裳,正側坐在榻上,看外面窗戶上掛著的鳥籠子,不知道為什麽不出去看,聽見卿雲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都嚇了一跳。

卿雲被嚇得還是輕的,那女孩子被嚇得慘,直接彈了起來,連忙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臉,不像是見了陌生人的小姐,倒像是被人逮到了一般。整個人都轉了過去蜷起來,更別說打招呼了。

卿雲沒想到裏面不是嫻月,見她這樣,只當是自己失禮。

“姐姐莫慌,我是婁家的長女婁卿雲,我是雲夫人的客人,來找我妹妹的。請問你是哪家的?”卿雲彬彬有禮,朝她福了一福。

女孩子只是反著臉不說話。

卿雲當她或是不方便說話,或是不想和外人搭話,道:“是我冒犯了,姐姐別介意,我這就出去了。”

她轉身要走,才聽見背後細如蚊蚋的聲音道:“我姓岑。”

卿雲印象中京中並沒有什麽岑家,花信宴上也未見過,但還是道:“是我不好,打擾岑姐姐了。”

“不必多禮。”那女孩子低聲道。

聽說話倒也是知道禮節應對的,怎麽那麽慌亂呢?

卿雲心中疑惑,但見她還在躲避,就知道自己再多攀談,她更不自在,於是彬彬有禮地道:“那我先出去了,今日冒犯,多謝姐姐體諒。”

“哪裏的話。”

這一句答得更好,應對幾乎和京中其他世家小姐沒有區別了,卿雲更篤定她的小姐身份,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岑家的小姐,雲姨素日來往的小姐都少,倒不只是因為名聲,她過分的美艷也是個原因,除了嫻月這種跟她母女般的美貌,一般的小姐站在她身邊,就算年輕十多歲,也仍然黯然失色。

況且她也不是喜歡和年輕女孩子來往的性格,沒有老太妃那種“我就喜歡聰慧可人的女孩子,每天陪著我說說話”的慈愛,嫻月已經是例外了。

卿雲滿頭疑雲,走出暖閣來,又在回廊上撞見之前發出笑聲的女子和她帶的婆子,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打扮得有點俗艷,神態也不似大家閨秀,見卿雲和她打個照面,卿雲只笑著打量了她一下,剛要行禮,就見她神色警惕,不客氣地道:“我是雲夫人傳我來給她彈琵琶的。”

“知道了。”

卿雲聽出她似乎是樂坊的人,就沒有多攀談,只見這女子瞥了自己兩眼,就帶著婆子走進暖閣裏去了。

這三個客人,真是奇怪,就算是做客,也都有貼身丫鬟的,怎麽一個丫鬟不見,只有個婆子跟著?況且雲夫人的脾氣,也不像會和這些人來往的。

卿雲滿頭霧水,回到偏廳裏,紅燕已經在那等著了,笑容滿面,傳的是雲夫人的話,說:“多謝掛念,這兩天身上不太舒服,有嫻月陪著就夠了,大小姐請回去吧,等好了再來玩。”

卿雲知道今天是見不著嫻月了,所以也不多停留,起身告辭。走的時候讓玉蓉去拿了個紙包來,遞給紅燕道:“勞煩紅燕姐姐,把這個交給隔壁的岑姐姐,就說這是江南今年的新茶,方才我不小心闖進去,冒犯了她,就當是賠罪了。”

紅燕先還是一楞,道:“哪個岑小姐?”反應過來之後,頓時神色大變。

卿雲認識她這麽久,知道她實際上是雲夫人的左膀右臂,看似年輕,實則沈穩得很,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樣的神色。

但紅燕畢竟是侯府的大丫鬟,頃刻間便隱藏好了情緒,又笑著朝卿雲道:“知道了,我會幫大小姐轉交給她的。”

“那就多謝姐姐了。”卿雲卻又道:“對了,上次請教紅燕姐姐的針線,我有點新的心得了,是鋪子裏的老裁縫師傅說的……”

她作勢要坐下來細說,紅燕哪裏還有心思和她多說,只得敷衍道:“好好,等明日得閑了,一定和大小姐好好探討。”

都說卿雲老實,其實她也會試探人,如果說之前她只有三分的話,那這番下來,她心中已經有七分確定了。

看紅燕這樣緊張,那個岑小姐,多半就是賀南禎那張單子的主人了。

她從賀家告辭出來,在二門處上馬車時正是日上中天,陽光亮得耀眼,照在卿雲的臉上,有些惘然。

賀南禎自有他的岑小姐,嫻月也有賀雲章送了價值連城的煙雲羅來,淩霜不用說,淩晨為她趕來認衣服的秦翊,這是何等的交情,人人似乎都有年輕時的一腔心事,只有她是永遠合乎規矩的婁卿雲。

但合乎規矩,也有合乎規矩的好處。

情意會淡,真心會改,但她的父母之命,三媒六聘永遠不會變,她永遠是端正持重的婁卿雲,規矩是她的依靠,交口稱讚的為人是她的底氣。

趙景和她沒有情意又如何,趙夫人中意她就行,京中的夫人圈子認可她就行,上有老太妃的讚賞,中間有崔老太君這一撥長輩的疼愛,婁家門第雖不算高,婁老太君卻是她堅實後盾,娘家自不必說,錢財是管夠的。

平輩裏,她是花信宴這一年的女孩子的領頭羊,就如同科舉同年一樣,這也是她以後受用一生的人脈。無論如何變遷,她永遠是趙家未來的主母。

她可以孝順自己的父母,庇護自己的妹妹,就好像雲夫人的姐妹一樣,她們也永遠會是富平侯夫人的妹妹。

這是比一切金銀綢緞都珍貴的東西,穩穩托住了她們的身份,讓她們再也不會像母親所恐懼的那樣下墜。

但為什麽,她心中仍然感覺味如嚼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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