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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男主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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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男主番外(下)

沒過多久, 夏州朝堂上下都在討論一樁奇聞。

驃騎大將軍上官逸自請兼任京都護衛營都尉,得到了王上的恩準,並賜禦前行走和世子常侍。

混官場的人都知道, 有軍功的世家子弟回京後都不領實差, 只需坐等封爵嘉賞,然後心安理得地吃一輩子老本, 除非被欽點出征,大都像神一樣被高高供起。

幾曾見如上官逸這麽傻的,坐擁蓋世軍功不享現成的清閑,以正一品的身份去兼任從三品的都尉,累死累活還不落好。

立刻有人說他看中的定是禦前行走和世子常侍, 如此便可以常伴世子出入紫宸宮,時刻襄助世子一臂之力。所以上官逸此舉, 看似吃虧,其實是高瞻遠矚為將來謀劃。

其餘人等聞言, 皆點頭深以為然。

他們只說對了一半,他所求的,不過是可自由出入紫宸宮的一道令牌而已。

紫宸宮上百座殿宇,上千間房屋,軌跡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要在其中偶遇, 實非易事。

擔任禦前行走三個月, 他甚至都沒有機會接近燕熙宮。

值守時聽長信宮的宮人閑話, 說昭月公主平日很少出自己的宮殿, 除了偶爾去不遠的霽雲宮找三王子玩, 平日都在宮內寫字、作畫、繡花和學習女德。

晚風將殿內細碎的閑話傳到耳邊, 他佩著劍站在宮門外,不由微蹙眉頭。

他見過她的字跡, 娟秀而不失遒勁,應是經過名師指點並勤加練習而成,但作畫、繡花和女德?

這是他認識的那個愛吃愛笑、看看話本子,拿著八股文就能睡著,奇思妙想一大堆的阿若嗎?

想起她畫給他的大作,不禁低頭莞爾。

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若她難得出燕熙宮,他要怎樣才能見到她呢?總不能再自請去護衛燕熙宮吧。

他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想到機會轉瞬即來。

第二日,他就再次見著她了。

那一日是三年一度的科舉殿試,他奉命帶領禁衛軍守衛在金殿外。

承光殿前的廣場上,彩旗招展、人頭攢動,中舉的進士們在分列排成整齊的隊伍,等待王上的封賞。

因是難得的盛事,宮內放松了管束,殿前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各宮太監和宮女,眾人爭相目睹三甲舉子的風采。

他披著玄色武將輕甲,佩劍站在廊柱下一排禁衛軍之前。

遠遠的,高階下的廣場上走過來的幾個小宮女,他一眼就望見走在正中間的熟悉身影,不由神色一凜。

她說笑著走在人群中,身上穿著普通的宮女服裝,梳著乖巧的雙髻,上面各插了一枚小小的粉色珠花,在身旁宮女的襯托下更顯得眉目生動,清麗脫俗。

他眸光微動,詫異地看過去,目光ι兲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

只見她提起裙擺,輕盈地走上臺階,一步步向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他怔了怔,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走到臺階的一半,她驀然擡頭,眸光與他相交,會心地笑了一下。

他呆在那裏,一時心跳如擂,握在劍柄上的手心有了濕意,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兩腳僵硬得無法向前移動。

難道她已經認出來那天晚上是他了?

難道她還有前世的記憶?

她已經想起來他們過往的一切,知道他按照約定來找尋她?

他不可抑止地激動起來,忍不住眼眶發熱,喉頭又酸又澀。

幸福竟然突然來到,他有些手足無措,如果不是殿前擠滿了鴉雀般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沖過去抱住她。

望著她的目光愈發熾熱而深沈,他含笑凝望著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然後.....

她徑直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表情凝滯在臉上,良久,他才木然地轉頭,在人群中找到她興奮不已的身影,她已經帶著幾個宮女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惦著腳,去看金殿上披紅戴綠的三甲進士。

他心中自嘲地苦笑,不著痕跡地轉身背對金殿,臉上恢覆了一貫清冷淡漠的表情。

原來方才都是他的自作多情,她甚至都沒有註意到他。

他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仰頭看向湛藍天空上漂浮的一朵孤獨的雲。

不要緊,還有機會。

沒過多久,打探消息的親衛元裴來報,昭月公主近來時常打扮成宮女在禦花園出沒。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蹙眉沈吟。

元裴說他買通了經常出入燕熙宮的小太監,聽說昭月公主最是貪玩,但被王上和慧貴妃拘管得很嚴,所以只能關起門來各種折騰,經常可以聽到燕熙宮內眾人的哈哈大笑,乒鈴乓啷的各種響聲,不知道他們在裏面整些什麽。

他輕笑了一下,低頭不語。

可以想象她都在忙哪些正經事情,譬如抓鳥、種花、燒菜和研制奇怪的藥方....

禦花園也是王宮禁衛軍的管轄範圍,看來這一世,老天爺安排他們在那裏正式相遇。

他看了眼窗外陰沈沈的天,似乎要下雨,吩咐元裴備馬,他要進宮。

在禦花園竹林旁的鵝卵石道上等了半柱香後,天空飄起了牛毛細雨,園子裏空蕩蕩地看不到人影。

這樣的天氣,估摸今日她不會出現了。

他剛準備離去,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個嬌小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腳步一頓,心頭激蕩不已。

她只身一人走在細雨中,身後並沒有隨從,依舊是那日的宮女裝扮,一路走得飛快,邊走還邊向身後警惕地張望。

借著樹蔭的掩護,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心中尋思要怎樣出現在她面前,才不會嚇到她。

見面的第一句話該怎麽說才好?

阿若,好久不見.....我來找你了.....

坦白說,他依然期盼她對那個時空的事情還留有記憶。

無論是對那時發生的事情,還是對他,就算還殘留著一星半點的印象,也好。

不過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大概率什麽都記不得。

他應該接受自己對她來說只是陌生人的這個事實,否則他以上官逸的身份在朝中數年,她不會絲毫沒有反應。

那個時候,她曾經說過,就算他們不得以必須分開,也不要悲傷難過,因為這或許預示著另一個世界的開始。

他心中燃起希望的燈,眼前的花草景物都變得鮮活而敞亮。

忘了便忘了吧,就讓一切重頭來過,抹去那些曾經的遺憾部分。

記得那一世以蘇辰的身份初識她時,他一度對她冷漠無情,剛見面時還刺傷了她,她無助時他也曾冷言冷語、無動於衷。

她離世後的這些年,每每想到這些,總是追悔莫及。

如今重來一次,他必當傾己所有,疼愛她、憐惜她,不讓她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

黑底繡雲紋的官靴驀然停了下來,他沒有再往前走,扶著一棵老樹僵直地站著,怔怔望著幾步開外,假山後的情景。

雪若站在假山的一旁,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個青年男子,兩人親熱地說著話。

那男子中等身材,穿著寶藍色的朝服,微揚著頭負手而立,微笑地望著雪若,眉眼間盡是志得意滿之態。

到後來,男子湊到雪若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麽,她立刻低下頭去,抿著唇害羞地笑。

男子哈哈大笑著,伸手將她往懷裏摟了一下。

他站在那裏,仿佛被時光凍結住了一般。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凍得渾身上下瑟瑟發抖,與前面卿卿我我、春意盎然的場景相隔了兩個世界。

雨忽然下大了,假山後的兩人擡頭看天,雪若笑著伸出雙手在兩人頭頂擋雨,被男子摟著肩一齊鉆進了假山內。

直到身上的衣裳被淋得透濕,他才回過神來。

微垂著頭,緩緩地轉過身,有些艱難地向園外走去.....

那男子他認得,是新科狀元容緒。

那日她扮成宮女去長信宮,想必就是為了去看容緒的。

如今扮成宮女,也是為了和容緒約會。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是哪裏出錯了嗎?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冰冷的雨水不停滑下臉龐,眼前的層樓疊榭逐漸模糊起來。

純白的流蘇花瓣飄零在水面,水波蕩漾,飄來了那些隔世的記憶和嵌入骨血中的誓言。

“今生今世,我的心只屬於上官逸一人....”

“蘇辰,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願意與你長相廝守。”

流光璀璨中,她仰著頭,踮起腳,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他的唇上....

畫面倏忽切換成她與容緒並肩而立,容緒摟著她的肩,她靠在容緒的懷裏含羞低頭....

前世的影像與方才的一幕不斷在眼前交替,起伏明滅。

眼前一片白茫茫雨霧,心抽痛得有些過分,他捂著胸口,跌跌撞撞走在雨裏。

他用了四年的時光,才好不容易走到她的面前。

沒想到,終究是來遲了。

她竟然...已經有了心上人。

老天爺,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他抹了把臉上冰冷的雨水,忍不住發笑。

一股邪惡的寒毒從背脊驟然竄出,如潮水一般湧上來,散遍四肢百骸.....

那一夜,久未發作的寒毒終於在心碎神傷之時如期而至。

他向朝廷告了長假,在府中閉門養病。

許晗跑來照料他,親自煎藥,看著他喝下。

藥方還是當年雪若留下的,這些年許晗已經把方子倒背如流了。

見他一副頹然懨懨的模樣,許晗猶豫了幾次,終於開口問道:“你見到她了?她還認得你嗎?”

他披著衣服坐在床上,清減了幾分,臉色蒼白更顯得眼睫漆黑如墨。

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無聲地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許晗嘆息了一聲,不再多問。

月餘之後,他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回到了權勢如日中天的世子身邊,成了世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和最鋒利的刀。

對於要對付的人,他殺伐決斷從不拖泥帶水,很多人都在背後罵他攀附世子,冷酷無情,他絲毫不在意。

他知道,除了找雪若這個主要目的外,他來夏州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

雖然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與她正式見面之前,她已心有所屬,他除了咽下這個苦澀的事實外,什麽都做不了。

緣分不可強求,只要她覺得幸福,那便是他的圓滿。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借著養病躲避著不再進宮,心灰意冷之際只能把精力都放在了公務上。

一日,接到線報說長樂城有別國細作異動。

他微服喬裝坐在酒樓的雅間裏,淡定自若地獨飲,一邊透過珠簾觀察樓下的動靜。

忽然,有談話聲從旁邊一墻之隔的包房傳來,夾雜著陪酒女諂媚的笑聲。

“容兄此次被禦賜翰林院侍讀學士,可謂前途無量啊,來,敬兄臺一杯!”

男子冷笑的聲音響起,“不過是個五品的學士,”那人打了個酒嗝,“我堂堂頭名狀元郎,難道不該封個大學士什麽?”

“我朝文武狀元,向來都是從五品封官的,定北王家的那位武狀元,當時不也是封的五品都奉參領,如今靠著軍功不過三年已然正一品了。”

“上官逸?王上還不是看他爹的面子上....我看他一副小白臉的模樣,誰信他能帶兵打仗?”容緒帶著三分醉意發牢騷。

元裴聽不下去,驟然拔出寶劍,要去隔壁討說法,被他面無表情地伸手阻攔。

隔壁的交談還在繼續,“聽聞容兄最近走了桃花運,那位美貌的內貴人可還稱心啊?”

一陣杯盞交錯聲音響過,容緒的聲音中透著得意:“長得確實美的,可惜身份低微了些,只是個宮娥。況且年紀尙小,不懂情趣,整日就知討教些詩詞文章,你看,這不還把詩寫在帕子上非要給我....”

有女子柔媚的笑聲響起:“那還不是狀元郎風采過人,把人家小宮娥都迷暈了頭。”

容緒滿意地大笑,聲音促狹猥瑣起來:“不過換個新鮮罷了,這種只能看不能玩的小宮娥,怎麽比得上美人半分風情呢?....”後面的話沒在暧昧而放肆的一陣大笑中。

握著白瓷杯的修勻的手緩緩放在桌上,指節處一片青白,手指松開,瓷杯驀然裂成了碎片。

他擡起幽黑冰冷的眼眸,看了一眼握緊佩劍站在一旁的元裴。

元裴立刻會意躬身領命。

夜深無人的長街上,酒足飯飽的容緒打著嗝,腳步虛浮地往前走。

忽然,一個麻袋從天而降套在他腦袋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人像老鷹拎小雞一般帶走了。

容緒被拖到小巷子裏被人蒙著頭一陣暴揍,當日殿上意氣風發、眼高於頂的新科狀元瞬間慫得跪地求饒,高喊“好漢饒命,我是翰林院學士,不管你們要什麽,我統統都可以給你....”

那些打他的人充耳不聞,拳腳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打累了的親衛們松開倒在地上的容緒,躬身讓出一條路。

他一身青衫,負著手,從黑暗中緩緩踱出。

皺著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像攤爛泥的容緒,後一秒,擡腳重重地踩上他的胸口。

容緒殺豬般地亂叫起來,求饒得更厲害了,恨不得叫爹叫爺爺了。

他實在沒眼看,想不明白那些錦繡文章怎會有眼無珠進了這樣一具腌臜皮囊,真替雪若覺得不值。

不由冷笑了一下,用鞋尖挑開容緒的衣襟,彎下腰去,手指從中勾出一方絲帕。

借著月色端詳,只見帕子上用熟悉的梅花小篆寫著詩文,帕角用銀線繡著一朵小小的雪花。

心臟被驀然生出的刺紮得生疼,渾身的血向頭頂灌流。

他面無表情地將絲帕揣進懷中,把腳從容緒胸口移下,嫌惡地在一旁的草地上蹭了蹭。

轉身,做了個手勢便揚長而去。

元裴在他身後指揮著親衛將容緒剝得只剩下一條褻褲,並將他所有的衣物都扔進了旁邊的臭水河。

*

沒過多久,容緒與丞相女兒訂婚的消息傳遍朝野上下。

元裴不解問道:“大人,為何你要替那樣的小人向世子舉薦,讓世子拉攏他,替他與丞相家結親。”

他沒有擡頭,翻了一頁書,淡淡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話音尤未消散,丞相就因為貪腐瀆職被三王子一黨彈劾,王上查實之後,一怒之下將其革職流放。

容緒的高枝攀了個空,在翰林院成了被眾人冷落的對象。

燕熙宮的宮門在那之後關閉了很長一段時間,元裴來報說昭月公主殿下舊病發作,已經閉門養病許久了。

他正在坐在流蘇花樹下看書,聞言默然無語,擡頭望向頭頂打著無數花苞的枝枝葉葉,低嘆了一聲。

七情七苦誰人能免,愛而不得,癡心錯付,都是人生無奈。

她此刻大約正躲起來默默地舔拭著自己的傷口,他嘆了口氣,忍不住心疼和憐惜她。

但他明白,不去打攪、讓她自己修覆和痊愈,對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療傷。

沒過多久,他再次奉命帶兵出征,這一次是東邊的百齊。

再度得勝回朝時,又是一年之後了。

時光匆匆如逝水,隔著重重宮闈,和並不遙遠的距離,六年了,至今他們沒有正式見上一面。

近若咫尺,遠似天涯。

回長樂不久,他親自登門拜訪了前朝翰林院泰鬥韓老夫子。

韓老夫子早從官場上退了下來,承蒙王上厚愛做了昭月公主的授業恩師,每周去燕熙宮兩次教學。

韓老夫子完全沒想到當朝新貴,炙手可熱的驃騎大將軍會來拜訪,而且這位手握重權的青年才俊極盡恭謙,一口一個“老大人”,聲稱仰慕自己才學,懇求拜自己為師。

韓老夫子被恭維得頭腦暈乎乎的,明明這上官逸是文武全才,無論詩詞還是書畫都是人中翹楚,年輕人竟然還如此好學不倦,難能可貴,當下大喜地收下了這個徒弟。

回到上官府後,元裴給他出主意。

大人,要想進燕熙宮見公主,屬下有兩個好點子:

一、直接找人把韓老夫子綁了,代他去授課。

二、給韓老夫子下點瀉藥,讓他老人家清清腸胃,這樣您就可以挺身而出了。

說完,興奮地問他咋樣。

他斜瞥了元裴一眼,彎曲拇指和中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肅然譴責道:“如此狠心,老夫子一把年紀,你下得去手?!萬一瀉出點什麽閃失,你良心何安?!”

兩天後,元裴推開門,忿忿不平道:“大人,您說我狠心?現在誰把老夫子弄得渾身瘙癢發疹子的?”

他給自己加了點茶,端著杯子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轉了轉眼珠,無辜嘆息:“那必定是燕熙宮裏種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惹的禍。”

“老夫子對那些植物過敏,不接觸就沒事兒。”他點頭,說得肯定而沈痛:“禦醫說了,他近期不適合再去燕熙宮了。”

“哼!”元裴不服氣,低聲嘀咕:“禦醫還不是被您收買了,老夫子還跟王上舉薦您替他去教公主,還一個勁誇您文采斐然,簡直是被賣了還幫數錢...”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斜斜地看了元裴一眼,“怎麽你今天很空麽?不如去把馬廄打掃一下。”

元裴馬上調轉口風,賠笑勉強道:“小的忙的很,馬廄昨兒他們剛打掃過...”

他起身,不再搭理還在腹誹的元裴,在屋子裏一頓翻找:“對了,我昨日讓你找出來的那本收錄奇花異草的書呢?”

元裴從書架的角落裏抽出一卷書,遞給他:“在這兒呢,都替您收好了。”

他用手拍著書上的薄灰,露出了如獲至寶的微笑。

*

“上官大人到-----”小黃門高聲通報中,層層宮門依次打開。

燕熙宮內雕欄玉砌的樓閣逐漸呈現在眼前,花草樹木均被淡淡的晨霧籠罩,看上去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他遲疑了一瞬,掀起錦袍的下擺,擡步邁進了高高的門檻,

六年了,他終於穿過這重重宮闈,走進了她的世界。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有一年多了。

不知道如今的她是什麽模樣,不知不覺,她已年滿十六歲。與那一世初見之時年齡相當,是否還是一樣的容顏,一樣的笑靨?

路過園中池塘時,他瞥了眼水中自己的倒影,恍然了片刻。

經過了這麽多事情,他的內心早已千瘡百孔、滄桑不已。

而她正如旭日初升,青春而美好,相比她而言,自己會不會太老了?

他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到了自卑,怕自己不夠好,年華已逝,配不上她了。

又或者是近鄉情怯,連帶腳步也踟躕起來。

他兀自心猿意馬,心神激蕩並忐忑著,不想跨進殿內,迎接他的卻是一道密密實實的珠簾,和珠簾前遮擋視線而站著的一排宮娥。

簾內依稀可以看到一名華服女子坐在高處座位上,舉止嫻雅穩重。

發現看不清她的面貌後,他略微一怔,不由低頭苦笑,擡首時已是肅然端整的神情,對著簾內行禮如儀。

簾內人開口說“免禮”,他眉峰微蹙,這嗓音與語氣與他的印象中,想去甚遠。

難道一年多不見,她的變化如此之大?

按捺下心頭的疑惑,他波瀾不驚地坐下,準備上課。

不料殿側站著的一個小宮婢驀然跳出來,從書桌夾層公然拿著一疊話本子挑釁他,說是要代公主殿下求教。

他有些訝然地望著這個臉龐陌生的小女子,她明顯壓著嗓子說話,語氣倒是與阿若如出一轍。

再望向簾內的人,他忽然明白了。

也許阿若根本就沒有出現,簾後那個女子是她找來冒充的,還特意叫了個小丫鬟來故意刁難他,給他一個下馬威。

這,確實很像她能幹出來的事情。

他忍住了心中的失落,不動聲色地駁斥了叫蕓兒的小丫鬟的話語,看那丫頭氣得瞪眼直咬嘴唇,他低頭微笑,端起茶杯輕呡了一口。

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他還是像模像樣地開始教習。

那個蕓兒氣鼓鼓的下殿去,不消片刻,又笑盈盈地上來奉茶賠禮。

前倨後恭,無事獻殷勤,必有古怪。

他低頭,淺嗅了下手中的茶湯,頓時了然,暗笑這姑娘果然是阿若教出來的,行事作風深得她真傳。

他雖不懂藥理,這杜見草卻是北地植物,小時候貪玩還給禁宮的老太監的飯菜裏下過,因而被父王責罰。

他面上雲淡風輕,假意要喝那茶,那蕓兒見狀眼睛驟然發亮,咽著口水巴巴地看著他。

他心中好笑,正尋思怎樣把她支開,她就被外頭的宮娥叫出去了。

他將茶杯原封不動放在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翻開自己帶來的那本書,找到介紹杜見草那頁,折了一個角。

那日直到他告辭離開都沒有見到雪若,他嘆了一口氣,有些沮喪地走出宮門。

不料剛出燕熙宮,就遇到了不遠處等候的靜樂郡主,她殷勤地迎上來,說自己特意在這裏等候他....

靜樂郡主打扮得像只花蝴蝶,笑容嫵媚,嗓音柔婉地與他說著話,他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滿腦子都在想,阿若到底跑哪裏去了?

心情本就不好,他沒有耐性與靜樂郡主糾纏,隨便找了個借口就打發了她,脫身離開。

只去燕熙宮教習了一次,還未見到阿若的面,宮內就傳話說公主殿下鳳體欠安,近日暫免授課。

他胸中有些發涼,隱隱地感覺她在躲著自己,難道她這般厭惡自己,就連見一面都讓她避之不及嗎?

沒想到,隔世重生後的她,成了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滿園盛開如雲霞的流蘇花,在他看來卻有些刺目。

為何人間熙攘,而孤獨失意的人,卻只有他一個?

*

數日後的一次街頭執行公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日在燕熙宮中伶牙俐齒的小宮女蕓兒。

她竟然獨自溜出宮來?

還在酒樓吃了一桌飯菜,並堂而皇之地用公主賞賜的簪子抵飯資。

他本想教訓她幾句,不料竟被她毫不客氣地搶白了,他也不計較,替她付了飯資,想遣人送她回宮,卻被她一口拒絕。

正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那晚在天香閣執行任務時,二樓的欄桿內驀然飛下來一只繡花鞋,脂粉香濃的喧囂聲中,他悄然起身,揚手穩穩接住那鞋。

這鞋子與白日蕓兒腳上穿的一模一樣,他擡頭望樓上看去,在珠翠環繞中看到了那個眼熟的纖纖身影。

沖進房內解救的時候,買下她初夜的嫖客還沒來得及脫衣服,他松了一口氣,上前一個手刀將那腦滿腸肥的老男人打暈。

蕓兒撲上來抱住他嗚嗚大哭時,他被嚇得不敢動彈,她整個人都掛在自己身上,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

不知怎的,他憑空生出了熟悉的感覺。

心底有根弦莫名觸動,忽地有了讓自己都心驚的設想,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要燃燒起來。

還沒來得及深思,手下們就沖了進來。

他只能將八爪魚一般勾著自己的蕓兒從身上扒拉下來,提及要送她回宮時,這次她沒有拒絕。

沒有想到在回宮途中,他們遇到了刺客的追殺。

屬下們紛紛中箭,他帶著她一路縱馬狂奔,躲避著身後流箭的襲擊。

不久,身下的戰馬中箭,轟然倒下,兩人雙雙落入湖中。

幽黑昏暗的湖中,他看到她溺水不支,緩緩下沈,危急之際他游過去,摟住她渡了幾口氣過去。

見她緩了過來,他將她拉出水面,拖上了岸邊。

那夜月色橫空,湖堤草木芬芳,他摟著懷中人,驀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從水中上來後換了一副容顏的她,驚喜交織,難以言述。

原來,蕓兒竟是雪若易容而成的!

原來她面對面跟他搗亂了這麽多次,他竟然都沒有察覺。

他啞然失笑,自己怎會這麽粗心,居然忘了她會易容這門一技之長?

這些年來,他曾經無數次地設想過他們正式見面時的場景。

那一天,會是陽光絢爛、碧空萬裏的晴日,還是細雨迷蒙的雨天?

那時,頭頂隨風搖曳是櫻花還是柳枝,空氣中彌漫著草木還是鮮花的氣息.....

他沒有想到,隔著漫長的歲月和無盡的等待之後,在這個明月映照楊柳堤岸,他們以這樣的方式相見。

這一刻,他不再是殺手營的蘇辰,她也不再是孤女漣漪。

如她所願,他變成了夏州將軍上官逸,千山萬水地來追隨於她,臣服於她。

他渾身濕透,顫巍巍地將驚恐萬狀的她緊摟進懷裏,滿足和喜悅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這一刻,他仿佛不曾經歷過生離死別的孤寂與絕望。

懷裏抱著的是他的光,溫暖如初升紅日,璀璨如星光漫天,為了追隨這束光,他甘願飛蛾撲火,燃命為燈.....

夜風拂來,剎那間,滿世界的花都盛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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