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桐走到門前，懷裏抱著玫瑰，感覺像是抱著一塊啞鈴，無比沈重。委實說，剛才湧上來的惡膽在此刻熄滅了大半，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出門左拐，一直往前走，你會看到一條兩邊種滿梧桐樹的老街，你的夢中情人就在那裏等你。”身後響起小巫女的聲音。

項桐楞了一下，回頭。

“我們都替你打聽好了。”小諸葛聳肩，“你一個人是瞎子，總不能我們都是瞎子吧。”

項桐歪了歪腦袋，突然有些奇怪，奇怪身上的西服，腳下的皮鞋，合身的簡直有些詭異，好像有個專業的裁縫仔細量過他身體各個部分的尺寸，事實上並沒有。還有交易員的玫瑰，小諸葛的手表，唐爺的帽子。以及小巫女他們自始至終的熱情招待，眼裏若隱若現的神秘笑容。

一切都出現的適逢其會，恰到好處。好像彩排過好的一樣。

有些疑問都是沒有答案的，就像有些裝瘋賣傻其實都是心照不宣。項桐自己也說不上來什麽，像是腦海裏極速閃過的一道流星，瞬間就過去了，什麽也沒抓住。

項桐很感謝他們。如果這個時候認慫了，也太對不起他們了。聽上去似乎有點逼上梁山的味道，反正他也不是人見人愛的宋江，頂多算是個低配版的李逵。

“發什麽楞啊？還不快走！？一會花都謝了。”小巫女一瞪眼。

“哦，好。”項桐一個激靈。

“等你回來慶功哈。”註意到眾人眼裏閃動著鼓勵的光，唐爺更是在身後悄悄為他豎起大拇指，項桐心裏滅了一半的惡膽又陡然提高了三分，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小諸葛和劉琳琳對視，眼中都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疲憊蜂擁上來把兩人打趴在桌子上，脫力了似的。小諸葛更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個慫蛋終於開竅了！他終於邁出這一步了！哎呦我滴媽可費老勁了！”

“還好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劉琳琳有氣無力。

“不過這小子的警惕性還挺高的，差點被他發現。”

小巫女忽然擡起頭來，一臉打趣的看著小諸葛，“聽你說的有理有據，我差點都信了。你可真能忽悠啊。”

“你是指那套性格不會向愛情彎腰的理論？”小諸葛嘆氣，“也就是忽悠忽悠咱小弟這種沒有任何感情經歷小白他才信。事實上呢，當那坨臭狗屎把自己偽裝成巧克力回來時，你明知就是以前那坨臭狗屎，連偽裝的芝麻都沒有，絕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回頭撲上去嘗一口。”頓了頓，“這就是愛情的苦澀吶！”

“反正我不在那絕大多數人之列。”

小諸葛嗤笑一聲。

“咋？你不信！？”劉琳琳立馬不幹了，捏著小諸葛胳膊上軟肉狠狠擰了一把。

“我信我信！”小諸葛立馬求饒，“疼疼疼！哎呦你輕點大哥！”

“可憐的孩子。”唐爺看著項桐離開的方向，幽幽嘆了口氣。

“我帶了兩個朋友來，他們帶了件小禮物，我想你們一定會喜歡的。”交易員拍了拍手掌，“進來吧。”

門打開了，小諸葛劉琳琳唐爺狐疑的扭頭看去，鬧鬧走在前面，跟在後面的貝貝抱著一個箱子。

落葉在眼前滑翔，飄出去好遠，龐大的樹冠遮天蔽日，樹葉切割後的陽光落在地上，是一片又一片的斑駁光點。

項桐在心裏斟酌著措辭，擡頭，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雜貨鋪。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一眼就認出來是她了，頓時緊張起來。明明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可越是接近越是心虛的厲害，心跳止不住加快，腳步也要邁不動了。一邊暗罵自己沒用一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效果卻微乎其微，全靠一口氣撐著向前機械般蠕動。

雜貨鋪裏很安靜，老板娘在櫃臺裏打瞌睡，聽到接近的腳步聲懶洋洋的睜開一只眼，不耐煩的上下打量了項桐一眼，又閉上了。唐薇薇正在擺弄一個龍貓手辦，就是電影裏最經典的那一幕。姐姐撐著傘，背上的妹妹睡的正香，兩姐妹在雨夜裏等公交，龍貓高大的身軀站在一旁，是她們的守護神。

溫馨，安靜，有愛的一幕。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的短袖，白色的背帶短袖，白色的帆布鞋。幹凈的像是一條白床單在春夏之間的天臺上掀起一角，朝氣蓬勃。頭發披肩垂下，隱隱散發著好聞的檀香味。

項桐猛然想起來，他在唐老頭家裏聞到過這個味道。

還有，白玫瑰和眼前的白衣仙子簡直太配了，項桐在心裏把交易員感激了一萬遍。但問題是，他止不住咽口水，就要站不住了。

唐薇薇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項桐懷裏的玫瑰花上，明顯楞了一下，繼而有驚喜的神色從眼睛裏攀爬上來。又略顯詫異的打量了一眼他這身嚴肅的打扮，突然笑了，“你這是要跟我表白嗎？”

項桐一下子被抽空了，大腦一片空白，腳下一軟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笑了。

項桐仿佛看到了春天，看到了玫瑰在綻放，樹枝在抽芽，種子在萌發。不可思議的同時又有些手無足措，這是第一次見她笑，原來她笑起來那麽好看，比平時冷著臉的她好看多了，細長的眸子彎成月牙，裏面似是有溫泉要流淌出來。

項桐聽到了自己心被融化的聲音，連帶著他那所剩無幾的惡膽，斟酌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一起融化掉了。

“不，不是。”項桐結結巴巴，垂下腦袋，把玫瑰花舉到唐薇薇面前，“送給你。”

這一刻，項桐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就此離他遠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開始後悔，卻沒能戰勝內心的恐懼和怯弱。

“嘿，真慫。”他在心裏苦笑，也只能苦笑。想罵自己沒用，卻提不上來力氣。

其實他自己倒覺得還好啦，反正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只是有點對不起小諸葛他們。他自我安慰的想著，內心深處仍燃著一簇不甘的火苗，只是很微弱了。

唐薇薇把玫瑰抱在自己懷裏，鼻尖觸碰花瓣，“真香啊，謝謝。”

“不客氣。”項桐強擠出一絲笑容，完全是出於禮貌。

“穿那麽多你不熱嗎？”唐薇薇歪著腦袋看他。

“啊，是有點熱。”項桐摸了摸腦門，濕乎乎的一片，手心裏也都是汗。他自己清楚，那不是熱的，是緊張的。

他把蝴蝶領結松了松，袖口折上去，帽子摘下來，露出那頭亂糟糟的頭發。他又變回了那個糟糕的死肥宅。

“嗯，還是現在這樣看著舒服。”唐薇薇笑笑。

項桐自己也覺得舒服了，剛才蝴蝶領勒的他難受。只是唐薇薇的笑讓他忽然有些恍惚，感覺有點不像他認識的那個一臉悲傷的女孩了。笑的有點多，是遇上什麽開心事了麽？項桐琢磨。

“能陪我出去走走嗎？”唐薇薇問。

“沒問題。”項桐痛快的答應了。

“花先幫我拿著，我嫌累。”唐薇薇女皇般下令，把玫瑰塞回項桐懷裏，一蹦一跳。項桐跟了上去，屁顛屁顛的。

兩人並排走著，安靜的能聽到樹葉從樹枝上脫落的聲音。

明明你喜歡的姑娘就在身旁，你卻茫然四顧，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是不敢扭頭看一眼。大概說的就是項桐現在的樣子，他把落在玫瑰上的樹葉拿掉，很想找個話題打破這該死的沈默，想來想去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幸好這條路夠長，兩人走的很慢。

“你最近怎麽樣？”項桐問的很委婉，他想唐薇薇應該懂他的意思。

“好多了。”

“沒再做噩夢吧？”

“還是會夢到他，不過就那一次看到了臉，大多數時候都只有一個背影。”

項桐能想象到她說這話時眼裏的苦澀，她卻不知道他的苦澀。

“別想太多了。”項桐想安慰安慰她。

“嗯沒事。”唐薇薇長出了一口氣，“有些事真的強求不了，我現在有點想開了。”

項桐心下一喜，這是不是說明她打算忘掉過去重新開始了？試探性的問：“你真的能放下？”

唐薇薇扭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要說能你信嗎？”

項桐沈默，他想信，但更傾向於不信。

“其實他對我挺好的。”

“對你好還這麽做？”項桐說話略顯不忿，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嫉妒。

“我脾氣比較大啊。”唐薇薇聳肩。

“愛一個人不應該是愛他的全部麽？相互包容才是真愛啊，不能因為你使點小性子脾氣大點就這麽做吧？這說明他......”項桐鼓起勇氣說出了下面的話，聲音卻有點小，“他還是不愛你啊。”

好吧他承認了，他就是嫉妒那個混蛋。沒必要遮遮掩掩了，他就是這副醜惡的嘴臉，他就是要棒打鴛鴦。最好把那個混蛋扁的一無是處，讓唐薇薇徹底忘記他。項桐又讓自己給氣笑了，這又算什麽呢？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她愛的又不是他。

“不！你不懂。”唐薇薇搖頭，“他總有受不了的時候。”

唐薇薇略顯過激的反應讓項桐心裏那只剛冒頭的小野獸又縮了回去。是啊，他不懂，他是張白紙，沒談過戀愛。那套相互包容才是真愛的說辭也是從言情小說上看來了，鬼知道寫言情小說的那個作者是不是也跟他一樣是個沒談過戀愛又想貶低競爭對手的心機婊。

“其實他挺小孩脾氣的。”唐薇薇目光迷離，“我能感覺出來，他還喜歡我。小孩總有犯錯賭氣離家出走的時候，沒關系，我等他回來。”

項桐心裏那簇不甘的火苗徹底滅了下去，他仿佛看到了懷裏的玫瑰在枯萎，在雕謝。花瓣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對了。”唐薇薇看著他，“能請你幫我個幫嗎？”

“哦，你說。”項桐機械般應著。

風吹動樹冠，地上的光點在晃動。

“......”

“謝謝。”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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