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亡靈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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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進去了是吧?”

瞄準鏡裏是一座偌大的宅院,有一只蜘蛛倒吊在鏡片前擋住了視線,骷髏正趴在草叢裏。

“沒錯,他進去了。”骷髏回答。

黑貓眺望著遠處那座建築,臉色有些犯難。一眼望過去就可以看出那座宅院的占地之廣,這讓黑貓想到了在電影裏看過的地主家的深宅大院,說的就是眼前這種院子。

又大又神秘。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只有一小部分,鐵門和最前面的幾座西式風格的樓房。再往裏一些矗立著一座鐘樓,那是最高的建築,格外顯眼。鐘樓上的擺針清晰可見,黑貓盯著它看了一會,都不走動了。

應該是壞了。他想。

不遠處就是高高的圍墻和孤零零的鐵門。鐵門半開著,好像有人剛走進去,門前落著厚厚的葉子。兩旁的墻上各有一盞銅燈,裏面昏黃的燭光很詭異的閃著,一會明一會暗的。

黑貓盯著門口看了一會,目光閃爍,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的有些詭異,一點風都沒有。

像是有什麽東西死掉了似的。

不僅是門口,裏面也是一樣,靜的可怕,連只夜貓也看不見。一排排樓房籠罩在夜色的濃霧裏,沒有一間房子亮著燈,從窗戶裏望進去,枯井一樣黑洞洞的,樓房前面雜草叢生,有半人多高。

孤月懸在半空中,灑下冰冷的光。

“一個鬼影子也看不到。”黑貓嘀咕著,緊了緊上衣,有點冷。

“要進去嗎?”金魚靠在樹幹上,也在打量那座宅院。他們一路從黑市追到這裏,那個拿黑傘的男生逃了進去。

他們在猶豫要不要追進去。

黑貓撓了撓頭,隱隱有種很不安的感覺,莫名的恐懼蠶絲般千絲萬縷擠壓著他的心臟。他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從眼前這座宅院裏。直覺告訴他裏面似乎有個可怕的東西,心底還有個聲音在警告他,“不要進去,千萬不要進去,從哪來就趕緊回哪去。”

黑貓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來煙盒,抽出一根放在嘴裏,像往常一樣只叼著不點燃。牙齒緊咬煙蒂,目光劇烈閃爍,似乎在下什麽重大的決定。

“你們留在這,我先進去看看。”沈默了一會,他長出一口氣說。

金魚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跟你一起去。”

“沒聽見命令麽,我自己去。”黑貓用大哥的口吻說。

在他們這個小團體裏,黑貓占據著老大和領導者的地位,雖然金魚和骷髏嘴上從來沒承認過,但一直保持著以他為中心的默契。

“我們可不是你的手下。”金魚不為所動,“你的手在發抖警官。”她提醒了一句。

該死。

黑貓暗罵,臉上有點掛不住。不安的情緒一直在影響他,怎麽也壓不下去。總會有一條兩條蚯蚓般從身體裏的某個角落裏鉆出來。他只好把手插在褲兜裏,靜默了一會,“沒事,那家夥都敢進去,我有什麽好怕的。”

他突然放輕松了。

“真不需要幫手?別逞強啊黑貓警官。”這次是骷髏,笑中帶著玩味。

“我還沒那麽自大。等我消息,如果需要支援的話,我會給你們發信號的。”黑貓壓了壓帽檐。

金魚沒再說話。

“走了。”黑貓拍了拍金魚的肩膀。

“他還是有些害怕。”金魚突然說。

“什麽?”骷髏扭過頭來。

“最後他拍我的肩膀,我感覺出來了。”

“是麽?女人的直覺真是可怕。”骷髏笑笑,“遇上這種陰森森的宅子,誰心裏都會打鼓,這也無可厚非吧,況且一個人影子都看不到。不,應該說一個活物都沒有。換做是我可沒勇氣一個人進去,黑貓警官還是挺勇敢的,當老大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不是麽?嘿嘿。”

金魚的目光跟隨黑貓的後背穿過草叢,到達宅院的鐵門前。

“盯緊點,一有情況我們就沖進去。”

“明白。”骷髏在瞄準鏡裏看到黑貓在鐵門前站了一會,好像是在打量兩邊墻上的銅燈。然後閃身進了鐵門,被踩過的落葉迅速恢覆平整。身影在半人高的荒草裏若隱若現,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祝你好運警官。”骷髏在心裏說。

突然,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骷髏楞了楞,聚精會神在瞄準鏡裏開始認真打量那座宅院。從鐵門到墻上的銅燈,到裏面的洋房再到最顯眼的鐘樓。他像個偵探觀察案發現場一樣看的很仔細,生怕漏掉了什麽重大的線索。

可看的越仔細他就越發的不安,眼裏的景象慢慢與記憶裏的某些東西重疊在了一起。

“完蛋。”骷髏喃喃著,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怎麽了?”金魚註意到他不對勁,後背離開樹幹,站直了身體。

“奇聞異事錄。”

“什麽?”金魚沒聽懂,“說清楚點!”

“《奇聞異事錄》!那是一本書!我在上面看到過這座宅院。一模一樣!”骷髏是喊出來的,他的神情被驚恐灌滿了,似乎親眼目睹了□□爆炸現場。

金魚被骷髏的情緒感染了,也開始意識到事情好像出乎意料的嚴重,心中忐忑,“那是,一本是什麽書?”

“就是記錄了一些奇聞異事的書,很薄。”骷髏想了想,簡明扼要,“我也是無意中隨便翻了翻,在沒遇到你們之前,黑市的一個地攤上看到的。上面收集了一些梧桐街裏的軼事怪誕,其中就有這座宅院。”怕自己表達的不夠清楚,骷髏又拿出一本耳熟能詳的書作對比給她解釋,“《聊齋志異》你知道吧?跟那本書的性質差不多。”

金魚當然知道《聊齋志異》,一本寫有鬼怪的文言小說。她更加緊張起來,因為《聊齋志異》裏面的鬼怪只是文字描述的生物,不可能出現。但《奇聞異事錄》就不一樣了,這裏可是梧桐街,一切皆有可能發生。

“上面是怎麽說的?”

“描述的很恐怖,說這座宅院是個兇宅,本來裏面生活著很多人。後來一夜之間全部離奇消失了,養的貓狗以及樹上鳥巢裏的雛鳥,只要是有生命的活物無一幸免。”骷髏使勁回憶著,“最後這座宅院就荒棄了,沒有人再敢走進去,就算偶爾會有一兩個醉漢或者迷途的小鳥誤闖進去,也會徹底消失不見。”

金魚皺著眉頭,聽起來很離奇。

“消失了。”她沈吟,“是被殺了麽?”

“不知道。”骷髏搖頭,“那麽多活著的生命被殺,總該有點蛛絲馬跡可尋,但他們就像憑空蒸發了似的,一點線索也找不到。”

“有人說他們觸怒了神靈,被一個無形的大手從這個世界抹除了。只有神靈的力量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骷髏想起了很多東西,“也有人持不同意見,說神靈都是仁慈的,總不至於連小貓小鳥都不放過。還有人猜測裏面其實住著一個怪物,是這個宅院的主人。宅院裏的生命都是主人圈養的食物,主人什麽時候餓了就會吃掉他們。午夜的時候能從宅院深處聽到怪物的吼叫聲。”說到這裏骷髏擡頭看了看天上的圓月,時間也快到午夜了,“最後和那些傳說故事和八卦新聞一樣,越傳越離譜,說什麽的都有。事情的真想也開始變得撲朔迷離起來,到現在也沒有人能解開它神秘的面紗。”

“現在唯一沒有爭議的。”骷髏深吸了一口氣,“就像我們看到的,裏面根本沒有活著的生命,也從來沒有人敢進去。”

“他們還給這座宅院起了個名字叫活人的墳墓。”

金魚的眼睛瞇成一條直線,聽起來似乎都是一些空穴來風的謠傳,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很少。但不能否認,這座宅院確實很詭異,也散發著極其危險的氣味。

“怎麽辦?黑貓警官已經進去了。該死,我要是早點想起來就好了,一開始我就覺得院子眼熟。”骷髏自責的說,把詢問目光投向金魚,“我們跟著進去?”

金魚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你不也說了麽,進去的人都會徹底消失。”

“那黑貓警官怎麽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壯烈犧牲吧?”骷髏焦急起來。

“我們這樣貿然沖進去什麽也做不了。”金魚指著鐵門後面大片大片的建築群,“如果那些傳說都真的。我們又不能在第一時間找到黑貓警官,下場只有一個,全軍覆沒。”

是啊。黑貓警官已經進去一段時間了,裏面又那麽大,鬼知道他現在處在什麽位置。或許正在樓梯上小心翼翼前進著,或許不走尋常路正踩著墻壁爬窗戶進去,或許被困在常年未檢修的電梯裏跳腳罵娘,又或許他會先找到廁所撒一泡尿,緩解緩解緊張的情緒。

他們不能確定黑貓的位置,就算大喊大叫他也未必聽得見。就像金魚說的,貿然沖進去就是主動往火坑裏跳。

意識到自己考慮不周,沖動了。骷髏撓撓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眼眉低垂,聲音也低了下去,“那我們?”

“等。”金魚說,“他說了,如果需要支援他會給我們發信號。他不是那種拿自己生命去逞強掙面子的莽夫,制造點大動靜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到那時我們再進去。”

骷髏點了點頭,這是最聰明也是最穩妥的辦法,“好。”

金魚繼續眺望那座宅院,現在知道了它的名字,活人的墳墓。

真是一個難聽的稱呼。

她依靠在樹幹上,顯然沒有剛才那麽輕松了,身體緊繃著。目光在各個窗戶和樓梯口跳躍,凡是能夠容納一個人的空間都是她搜尋的目標,希望能看到一個穿警察制服的男生。

瞄準鏡裏看的更清楚一些,骷髏也在搜尋。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已經失去了身為一個狙擊手的冷靜。

月光斜射進來,平時看不到的小顆粒在光柱裏飛舞,房間裏有一股長年沒人打掃的舊味,不遠處的地上鋪著一張落滿灰塵的報紙。前面有一張舊書桌,上面書和筆記本淩亂擺放,筆筒打翻,有幾只鉛筆掉在了地上,椅子沒在桌子前,而是歪倒在墻角裏。

陸一鳴手拿夜鴉,黑傘放在桿包裏背在身上,緊皺的眉頭上彌漫著困惑和不安。

這是什麽地方?

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仔細回想起來,從黑市出來後,他並非漫無目的的東奔西跑。隱隱約約好像有人給他規劃好了路線,而他也正是沿著這條路線走的,這不是他的本意,但身後仿佛有只無形的大手在推動他。

他竟然一點沒有察覺。

不,他有過警惕。

站在鐵門前,向裏眺望打量這座宅院的時候他就有些疑惑。他的潛意識告訴他自己並不認識這座宅院,也從沒來過這裏。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陸一鳴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很沈悶的聲音。像是心臟在強有力的跳動,又好像戰士在用力敲響出征的戰鼓。

那是個具有魔力的聲音,重重地敲在陸一鳴心上,不可抗拒,就像寫入電腦的代碼程序,只能按照他的意願計算出結果。然後陸一鳴就變成了一臺完全執行命令的機械,緩緩推開鐵門走了進去,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個房間裏了。

冷汗自後背慢慢滑落,有股涼氣貫穿他的身體,陸一鳴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刀。

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他中招了,完全變成了一個提線木偶,不僅被控制了身體,還被控制了意識。

他是什麽時候被控制的?最有可能是在黑市,陸一鳴一點印象都沒有。

更可怕的是,直到跳進火坑裏他才反應過來。而且還不是自己掙脫出來的,既然能被悄無聲息的控制,他自認也不可能主動擺脫這種力量。是背後的人,那個藏在帷幕後面操縱木偶的巫師。他主動撤去了對陸一鳴的操控,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陸一鳴快速思考著。

他似乎陷入了一個局,這裏是一個大棋盤,自己就是一枚棋子,背後還有一個執棋人。

引導自己來這裏的那個巫師就是執棋人。

他為什麽要引導自己來這裏?他的目的是什麽?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棋盤有棋子才能活過來,執棋人有了棋子才能贏局,棋子是至關重要的東西。

背後那個人需要陸一鳴這枚棋子,需要他來激活這盤棋,可能也需要他來贏得最終的勝利。

但他這枚棋子要怎麽做?

陸一鳴想不出來,搖了搖頭。

首先要做的是確定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走進來的時候一個人影子都沒看到,連只夜貓都沒有,雜草也都枯萎了,空氣中飄蕩著荒蕪的氣味,沒有一點生命的氣息。安靜,陰森,詭異,好像一座死亡之城。

看來這座宅院本身就有很大的問題。

陸一鳴再次打量了一眼房間,看布置好像是個辦公室,墻上掛著幾幅油畫,鐵釘已經開始脫落,有一幅向日葵的畫只靠一根鐵釘吊在墻上,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可能。房間裏還有一個書櫃,靠書桌後面的墻放著。書很少,灰塵很多。

陸一鳴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報紙,抖了抖上面的灰塵。

是《梧桐街早報》,很早以前的期刊了。

他隨手翻了翻,看到頭版標題上幾個顯眼的大字,目光凝了凝。

“活人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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