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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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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晚上去放燈的時候,雲霧牽著阿園,剛巧和醫療隊的人碰上。

叢此眼尖,見著她就拉上粟棲過來,和他們並排走。

路上叢此間歇說著話,活躍氣氛,雲霧也只挑著話回應,沒牽過話頭。

過了會,雲霧走快了些,越過他們走在前頭。不為別的,只因身旁那人太過直白的註視,讓她有種難以言明的不舒服。

阿園註意到她的不自然,回頭瞧了粟棲一眼,轉過去偷偷告訴雲霧:“雲老師,叔叔在偷看你哎。”

粟和叔叔連讀有些奇怪,阿園每次叫他都省略了姓。

雲霧聞言,頰上一陣熱,“沒有,叔叔在看路。”

“但我們剛剛走一起的時候,叔叔也是時不時看你。”

“沒有,你看錯了。”

“沒有嗎?”

雲霧卻不再回應了。

到了一個岔口,阿園松開雲霧的手,“雲老師,我去找小夥伴們放燈啦。”

“好,註意安全,不要太晚回來。”

阿園住到雲霧家的第二天,那對夫婦便將阿園的行李打包扔到雲霧家門口,回去的路上更是一口一句“養了個白眼狼”,後來還是在村長調和下,兩人才罷休。

但無論村裏人怎麽勸,他們都不願意將阿園接回去,責罵聲多了,他們便將責任全往雲霧身上推,言語更是讓人氣憤。說他們本不是阿園的直系親屬,沒有撫養她的義務,既然雲霧願意接手這個包袱,無論如何,他們是不會讓阿園回去的。

雲霧聽完,一言不發地牽著阿園回去,之後問過阿園,將他們給阿園打包的東西盡數扔回去,自己上鎮裏給她她添置了新的生活用品。

也算輾轉實現了她的願望,有個聰明伶俐的女兒。

“會的,雲老師你也小心點哦,點火的時候不要碰到手指頭。”

“知道啦!”

阿園一跳一蹦地消失在岔路盡頭,走到這,雲霧打算回去了。早上就想好的,一同出來只是不讓阿園擔心。

腳步剛調,叢此像是知曉她的想法,上來虛摟住她的肩膀,將人往前帶,“快點快點,不然待會人多,不好放了。”

雲霧抖動肩膀想掙開,“叢醫生,我不...”

叢此醒目地截住她的話:“不什麽,不想和太多人擠是吧?放心,我們隊裏早有人去占位置了,現在過去正好。”

“不是,我...”

“哎呀快點,我們都跟不上了。”

雲霧就這麽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入村口。

村口聚了一群人,各自手裏拿著燈,有的已經放了,一盞兩盞在天空漂遠,為那若隱若現的星星鍍上一層亮色,閃耀得愈發璀璨。

後來的人頓時興致勃勃,嚷嚷著拿燈、打火機,一時間,說話聲和吵鬧聲充斥在耳邊,過高的分貝刺得頭脹。

雲霧找出自己那盞,和人借了個打火機,默默退到稍遠些沒什麽人的地方。

她來甘泠村三年,燈節參加過三次,三次都做了孔明燈,但不知是材料問題還是做工問題,都沒能成功放飛。

這次仍舊做了孔明燈。

她想,如果這次也飛不上去,明年就不做孔明燈了。

她將燈小心撐開,直到空氣將裏頭漲成橢圓狀,點上火,捧著燈身慢慢往上擡。空氣將輕盈的紙燈帶走,底座緩緩脫離手掌,慢速地以斜角度飄去。

雲霧欣喜,擡眸隨著它移動,燈裏透過薄薄一層紙映出的明亮,有些不小心跌入她眸中。那雙漂亮的眼睛浮上層淺淺的光。

燈飄到足夠看清上面內容的範圍,雲霧極力仰頭去看,那句粟棲寫下,她沒來得及看的祝願。

雲霧要一輩子健康。

右下角還有兩個字,字跡過於潦草,她看不清。於是註意力盡數在那行字上。

一輩子健康,多簡單的願望啊。

可願望,大概也只能是願望了。

燈飛遠了,雲霧才轉回腦袋,卻落入另一處明亮裏。

大概是燈放得有些多,以至於沒有路燈的四周也逐漸有光,連帶著那人的眼睛,眨眼擡眸間,盡是明媚。

他開口,用著比目光還柔軟的嗓音:“聽陳叔說,往年你的燈沒能放成功,今年呢?”

雲霧側仰頭,她那盞燈匯入燈群中,拳頭一樣大的火光,她也認不出來,隨手一指,“放了。你的呢?”

“那。”粟棲下巴微擡,叢此幫他拿著。

“不放嗎?”

“放,這裏視野不錯,我去拿過來。”

也沒等雲霧說些什麽,他提步走去。

不知該說這男人手巧還是聰明,第一次做燈竟能成功放飛。

燈座地下墜著個紅色的東西,在它快要飛遠時,粟棲手一伸,將東西拽下來,方向一轉,遞給雲霧,“早上在祠堂求的福袋,剛剛點完燈後,我偷偷許過願了,應該有用。”

兩根手指寬的紅色小袋,中間紅絲線穿過的空垂下來兩根,打成一個類似中國結的形狀,底部綴著玉白色的珠子,小巧可愛。

雲霧沒收,“不用了,這種東西,心意為貴,還是留給你的家人吧。”

“以你的名義求的,就該給你,給別人,也保不了福。”

心裏有根弦,這半個月以來一直緊繃著,稍稍松動了,她便催眠似的告訴自己要繃緊,然而前一秒看到他寫的話,後一秒這個為她求的福袋,有個聲音告訴她,松一些也無妨,畢竟時間不多。

她伸手接過,真心實意道了個謝。

粟棲垂下手,冒汗的掌心在褲子上擦了擦,走到她身邊,與她隔一臂距離並排站。

兩人雙雙仰頭去觀賞夜空裏的一片橙黃,周圍靜謐無聲,把不遠處的喧囂隔絕。

等那片明亮與不起眼的星星融為一體,雲霧微偏過腦袋,低聲問身旁的人:“粟棲,現在有空嗎?”

粟棲怔了怔,臉上浮現驚訝,半晌沒應答。

雲霧蹙眉,好笑地問:“很驚訝?”

粟棲磕絆道:“不、不是。”

雲霧攏了攏散發,轉身面向他,“有時間嗎?陪我走一趟?”

“好。”

一趟往哪走,雲霧沒說,粟棲也沒問,但路就那麽一條,往學校的方向去。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默契地保持安靜,也默契地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走到雲霧家,兩人正面相對,雲霧才開口:“你在這等我一下,我有東西給你。”

“好。”

嘴上應著好,粟棲心裏卻是忐忑的。

門檐上的燈倏地亮起,照清他繃緊的下頷。

進去沒多久的人出來,片刻,視線裏多出兩個信封。

像是照稿宣讀,雲霧沒有停頓地說出一段話:“粟棲,兩個信封裏,一個是當初你讓幫忙拍的照片,給你挑好了,另一個是我欠你的錢,包括相機、你給學生們買的球,還有...”雲霧手往上指,“那只燈泡。粟棲,該給我的你給了,該還你的,我也還了,我們兩清了。”

像刑犯聽到判決的瞬間,顯露出來的錯愕與無望,粟棲把她的話細細過了兩遍,才品出其中的意思,但他不相信地反問:“阿霧,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粟棲略帶諷刺地呵笑一聲,他二十多年來的驕傲,好像盡數折在今晚。

可雲霧還不罷休,將他剩餘的一點自尊也逼出來,“再過半個月你們就要走了,想來以後的日子,也未必會有機會見面,所以,該了結的就在這裏了結吧。照片的話,當我送你的,抵那個福袋。”

她扭頭,看著遠處漆黑的山,“以後,提起雲霧,就把她當成是山上那片雲,那片霧。”

“謝謝你送我回來,粟醫生。”

沒等他反應,雲霧匆匆把信封塞進他手裏,進屋關門。

不多時,檐上那盞燈被關了。

黑暗將他吞噬,半點不剩。

雲霧最近接了雜志社一項任務,拍張日出夾著白霧飄散的照片,和她之前投稿附帶的照片整合成一期照片展,刊登在雜志上。

是個不錯的想法,且酬勞可觀。

她找了個不用上課的早晨,四點半,天還半黑的時刻上山。

上次山火過後,她就沒上過山,山上需要休整是個原因,更多的,她怕睹物思人,沒敢去。

好在這次去的一個山頭,不用從那段路經過。

今天的山路很幹凈,平日裏掉在臺階上的殘枝落葉,還有不知道從哪裏滾落的小石頭,都沒了蹤跡,山路一時空蕩許多。

時間尚早,路上的霧白茫茫一片,越往上走,霧裏越像是摻了沙礫,濃厚得化不開,聚作一團,將周圍的景物包裹住。

仙境一般,水霧繚繞。

不知是不是雲霧的錯覺,每跨過上下兩座石階,就有一根一米多長、成年人小臂般粗的樹枝,斜立在一旁供人休息的石塊上。

起先覺得是偶然,但看過相似的幾根後,她漸漸覺得疑惑。

等走過一半的路,三分之二都是上坡,她氣喘籲籲地找了根粗壯的,拄著繼續爬。

到地方,天邊剛泛白,太陽還隱匿在山峰和天空相接之後,略有破雲而出之勢。

腳下是一塊沒有修葺的草地,往前是好幾塊石頭交疊,上面吹過的風更清爽,視野也更開闊。她扶著邊上一棵樹,小心坐上靠後的石頭。

石頭經過一夜風吹,溫熱的臀部挨上去冰了一下,但一會就適應那個溫度。頸間和背後的燥熱被涼風帶走,她知道得加件衣服了,但在這樣的舒適裏,她不想動。

四月快過去大半,她還穿著有點厚度的長袖,可抵不住能滲進骨子裏的山風,她漸漸蜷起身體,卻仍未想去背包裏拿件衣服出來。

她知道她任性了,可她循規蹈矩多年,用自己圍出來的方寸之地,將自己困得束手束腳,到頭來卻不如那些活得任性張揚的人。

人和人的際遇,好似蚯蚓和鷹,前者永遠匍匐於地底,不見光亮,人類小小的腳底都能輕易將其碾死;後者永遠翺翔於天際,明亮和黑暗任其選擇,天空霸主,睥睨萬物。

她不想成為蚯蚓,但命運將她推至這一步。

她抱緊自己,下巴滑到膝蓋上,試圖用顫抖來緩和愈漸冰涼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上有微沈的東西壓下,往身上灌的風被阻擋,她顫抖的幅度緩了些。

身後有高大的影子壓來,那股沐浴露和洗衣液掩蓋不住的消毒水味,在味道單一的山谷晨間,帶給味蕾的刺激格外明顯。

雲霧沒有回頭,也沒有拿開衣服,只用被山風吹冷的聲音問:“來多久了?”

粟棲知道,他一現身,什麽都瞞不過她,“比你早一個小時。”

才有時間將那些殘枝、落葉、粗石掃凈,不讓她在灰蒙蒙的天裏,有受傷的可能。

“怎麽知道我今天要上山?”

“阿園說的。”

她深吸口氣吐出來,忽而站起,鞋底和石塊摩擦打滑一下,沒站穩,粟棲傾身擡手扶住她。

站穩後,雲霧快速抽出手,自知石頭上不是談話的好地方,她先走下去。

粟棲緊跟她腳步。

雲霧把衣服拿下來,拎著領子,朝他伸去,“我記得我先前說過,我們之間兩清了,如果你對我還有那種心思,請離我遠一點。”

她的話,如今越發直白,生怕他聽不懂。

“阿霧。”他依舊以不高不低、溫和的口氣喊她,“你總說你和我兩清了,可你欠我什麽呢,要和我兩清?”

雲霧的眉頭有些松動,睫毛輕顫一下。

“其實欠的人,是我。”

雲霧呼吸一滯。

“岐山的事,你記起來了,對不對?”

她不回應,甚至將身體偏過一側。

粟棲罕見的窮追不舍,“否則你不會帶我去面館吃面,不會在給男孩錢和面後對我說那番話,也不會將燈泡、我送給孩子們的球、甚至福袋照片,都算得那麽清楚。你說的兩清,真正的,應該是當年你救我一命,和在甘泠村我救你一次,還有其他,兩清,是不是?”

他問了她三個問題,她一個都沒回答,良久的沈默不知是抗拒回答,還是默認。

粟棲就這麽看著她,她不動,他也不動。她不說話,他也陪她沈默。

直至太陽穿過雲層,灰蒙被帶走,微光洩出,不多不少的一縷撒在他們腳邊。

雲霧終於有了些動靜,斬釘截鐵一個“是”,回答他的三個問題。

“那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你只要清楚,你要的,在我這得不到,我要的,你也給不了。一份感情,連相互給予都做不到,開始就是結束。”

粟棲著急地辯駁:“你怎麽知道我給不了?”

“粟棲,你怎麽這麽天真?”她笑了,這回是明顯的嘲諷他的笑,“告訴你我是誰的人,難道沒和你說我為什麽離開醫院?為什麽當不了醫生?為什麽躲到這個小山村來?

她清楚,單靠粟棲一個人,沒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知道她是雲悟。

粟棲喉間一哽。

她並不平靜,劇烈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她的情緒,但她極力忍著。

情緒控制不了,接下來的一切,她也控制不了。

她轉過偏側的身體,視線撞進他幽深的雙眸,停留了幾秒移開,“一個HIV病毒攜帶者,和一個健康的人,能有什麽好結果?”

沒有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一點驚訝,雲霧就明了,他是知道的。

但知不知道,都不能改變什麽。

粟棲佯裝鎮定,牙根卻緊緊咬著,“那是不是所有患了這種病的人,都不能有正常的生活,有愛人和被愛的資格?”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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