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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將終夜長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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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將終夜長開眼

千楚得到消息,馬不停蹄地趕去了歨州。當他見到古鈺時,古鈺已經陷入了昏迷。幾個隨軍的醫生束手無策。都說只能嘗試著續命,能否醒來卻是未知。

行雲隨後也趕到了歨州,看過古鈺後立刻決定續命。

室內開始焚香,堂中煎藥,水汽熏得整個院子都像在雲煙中。

千楚焦急地等在外廳中,看著周圍的一切都埋沒在朦朧的煙霧裏,只希望這是一場夢,一覺醒來,古鈺仍然站在濼川的岸邊,望著江水茫茫,感嘆世事無常。

可是他掐著自己,明明白白告訴自己,這是現實,古鈺很危險,只要能將他救回,他願意不惜一切代價。

這時,他看到有人來到他面前,走近了,才看清是雪樓。他一把攥住雪樓,問他:“你們在歨州發生了什麽?古鈺怎麽突然就不行了?”

雪樓道:“他見了晉侯,將他殺了。”

千楚一楞,腦中一片空白,他知道古鈺人生的坎,大抵都逃不脫“情”這個字。可是他為什麽偏偏要寄情於有負他的人呢?若是寄情於他……

“莊主越是在乎他,他越會成為你的要害,你的敵人越會對付他。莊主要保住古鈺,必須學會克制。”

雪樓在說話,他說的每一句都擊打在千楚心中,將他的神思帶回。但千楚一回神,便將他推開,道:“住口,我不想聽。”

續命持續了一天一夜,行雲和醫士們忙碌不停,仍沒有好消息傳來。

千楚坐在廳中,如同一尊雕像,他不知該做什麽,卻一刻也不敢離開。

雪樓見他不能主事,便出去替他處理事務,夜深回來時,他仍是一樣坐著。雪樓便陪他站著。偌大個廳堂中只他們兩人,空落落的,寂靜無聲。

“吃些東西罷。”雪樓首先打破了這場沈默。

千楚說:“從小,我們兩個就在一塊兒,他心思多,我全都聽他的。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離不開古鈺。即使他後來上京,他在我心中也是穩穩占著,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仿佛伸手就能抓著。現在他就在我身邊,我卻感覺他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憑我一人的力量,根本觸碰不到他。”他說著,有些哽咽,“他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雪樓垂下眼瞼,繼續道:“我叫外頭煮了粥湯,吃一些罷。”

千楚這才接過粥碗,喝了幾口,又將碗放在一邊,重重地抹了一把臉。

這時,行雲急匆匆來了。

千楚連忙站起,“怎樣了?”

行雲答:“歨州缺些珍貴的藥材,僅能保住性命,若要醒來,恐怕還得送去我附子門總舵。那裏有不少奇珍異寶,藥材也是百年珍品。帶去那裏,古鈺公子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千楚忙道:“好,我這就送他過去。”

行雲有些為難,“我附子門總舵輕易不帶外人進入,古鈺公子救命事急,我可以事後向我爹解釋。但莊主你……恐怕不合適。”

千楚皺眉。

雪樓道:“古鈺公子病情危急,何不一試?”

左右都是死,不如一試。

千楚這才點頭答應:“好。”

昏睡中,古鈺隱隱能感到自己時日無多。

接下來的一年,將是千楚最為重要的一年。他不能放心離開,但那些想要索他性命的鬼魂也不肯輕易放過他,在他身後張牙舞爪。

千楚需要他!

古鈺猛地坐起,聽得一片驚詫之聲,然後濃烈的藥味飄入鼻中,他轉頭看去,只見眾人均是關切地看著他,只有行雲喝了口水,說:“看什麽看,老子的藥什麽時候不靈過?”

這是在哪裏?古鈺想開口問,卻發現發不出聲,便急忙摸了摸喉嚨。

“沒事,過兩天就好,藥下得猛了。”行雲再次扶他躺下,蓋好被子,“為了更好地治療你,我把你帶附子門總舵來了。”

阿楚呢?古鈺瞪著眼睛看他。

行雲顧自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們就在江城東邊的鷯子洲,要是走過官道,便應該見過一個滿天飛鳥的蘆葦蕩,那後頭有座林子茂密的山,翻過那座山,便是我們附子門的總舵了。”

幾天了?古鈺繼續瞪他。

行雲說:“哦對了,等過了這個冬天,你的身子便會好一些,我們再把你送到江城養病。怎麽樣?是不是解答了你的疑惑?”

一個都沒猜對。古鈺放棄了,望著天花板,想,等過了這個冬天,延慶和東海的戰事差不多應該塵埃落定,無論哪方勝利,千楚若坐山觀虎鬥,都會失去攫利的先機。不過總會有人提醒他,只是他聽不聽就難說了。

行雲又說:“我師姐毛遂自薦要照顧你,我就先去休息了。註意,她的話你照做便是,聽話。”他說完便哈欠連連,晃蕩著離開了屋子。

不多時,有位身材曼妙的女子提著藥箱進來。她看見古鈺時莞爾笑起,輕然坐在他身邊,柔聲問:“聽說公子不曾娶妻?不如娶我,保你長命百歲。”她說著替他把脈,神情逐漸嚴肅,眉頭也慢慢緊皺,最後看著他道:“看你的樣子細皮嫩肉的,應該是豪門貴族家的公子,吃的是山珍海味,身子怎麽會這麽差?”

古鈺指指喉嚨,擺擺手。

“哦,還是個啞巴,難怪有人欺負你。”她若有所思。

古鈺真是奇了,行雲把他推給他師姐的時候,難道什麽都沒有交代?

那女子拍拍胸脯道:“我叫覺凝,你是我治療的病人,若有人欺負你,便報我名字,哦對,你不能說話,就寫我名字。誰敢耽誤我治療,我決不放過他。”

古鈺聽著忍不住笑起。

覺凝便癡癡看著他,說:“公子,你笑起來真好看。”

古鈺擡眼看她,不知該用怎樣的神情。這些話,當他年輕時常聽身邊的人說,但如今這年紀,提的人便不多了。

覺凝又說:“等你養好身子,我們來談談感情,哦,你不會說話,我們來交流交流感情,怎樣?”

古鈺想了一會兒,便勉力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若她真能調理好他的身子,便是對他有恩,行禮是應該的。

覺凝一楞,繼而大笑起來:“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正經人。”

青城四面環山,夏不入風,冬不凝雪,外頭已是呵氣成冰,北風凜冽,這青城裏的樹葉卻還帶些綠色。

雪樓進入青城,便脫下了裘衣。

他這次日夜兼程,比預想的早了半天到達。他便歇了口氣,沿著街市慢慢走。這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便將馬韁遞給身邊人,自己跟著過去了。

穿過小巷,到了一個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那買菜的農婦便進了一個小院。

雪樓到了那院子前,發現院門沒有關,那婦人忽然想起曬在外頭的鹹菜,覆又出來,便見到了雪樓。

“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快來屋裏坐。”

雪樓問她:“言夕可在?”

那婦人便朝著屋內大叫一聲,“來熟人了!”然後笑著把雪樓拉進院子裏,說,“我家那個犯傻,得罪了上頭。虧你和他共事過,還記得來看他。”

雪樓道:“大嫂日子過得還好嗎?”

婦人笑道:“我什麽苦都能吃。兩個大人日子怎麽過都行,就是希望娃兒將來能嫁個好人家。”

兩人正說著話,言夕聞言抱著孩子從屋內出來,看見雪樓,臉色一白,但很快鎮定下來,將孩子放下,趕入了屋內。他走至雪樓身邊,對婦人道:“夫人,我與他出去說話,你看著小嫻。”

“好嘞。”那婦人便笑著進屋去了。

言夕身上還穿著以前的衣服,都是在位時請人做的,免職後沒舍得扔,洗得有些發白。衣服的袖子很寬大,他卷起來,露出了兩條胳膊,隱隱能看見幾道傷痕。言夕見雪樓看著那次受刑留下的痕跡,忙將袖子捋下,道:“是我對不住你,你要是恨我,便換處地方拿我撒氣,我絕無怨言。只求你放過我妻兒。”

雪樓道:“當初我受了多少鞭,這次便原數還你。”

言夕淡然道:“好。不過,請讓我先去換身衣服,身上這件可是我這讀書人最後的體面了。”

他說著便要進屋,雪樓便一把拽住他,道:“山雨已經死了,沒人會再威脅你了。”

言夕回頭,驚訝地看著他。

雪樓又說:“回到莊主身邊罷。”

言夕有些受寵若驚,“你說什麽?”

雪樓嘆口氣,道:“你害我,是因為你受了山雨脅迫。莊主念你曾有功勞,免了你牢獄,安頓在青城。你有治世之才,流落在此,可惜了。”

言夕笑了一笑,“我做出那樣的事,莊主還會信我麽?”

雪樓道:“你曾經做過什麽並不重要。我且問你,你是否還認為莊主不該出青城?”

言夕道:“如今莊主出青城,才能帶來天下安定。世道如此,偏安一處只會錯失機會,白白被他人侵吞。”

雪樓點頭,“莊主那處我替你去說,你先跟著我做事罷。”

言夕仍不放心,“你真能放下芥蒂,信我用我?”

雪樓道:“我信你用你,便看你是否信我,是否願意為我做事了。”

言夕驀地跪下,抓著雪樓的手說道:“我曾害你,你卻不計前嫌,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言夕今後必將竭誠為雪樓做事,全力輔佐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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