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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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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鳳凰

晚間的風猛烈而狂亂,呼嘯著穿過營地,像要吹散一切,火把和篝火受不住這風掠,頓時一暗,整個營地也頓時一暗。

只一瞬,風勢緩和了下來,火光重又明亮。

次日一早,古鈺帶著千楚點撥給他的精銳,日夜兼程趕往京城。

此時京城已全在隱王控制之下。

古鈺在城外通報了山雨,守衛便開城門讓他們進去。

城中有些蕭條,卻也十分平靜。士兵領著古鈺去見山雨,一路過街穿市。但是古鈺心中卻很是疑惑,百姓和官僚安靜得過分了,若是隱王入京登基,總是有大量的過場需要完成,城中不該如此安靜,應該三呼萬歲,請命讓隱王登基。

最後,士兵停了,古鈺擡頭一看,看到了平王府。

山雨此時正在平王府內。

若不是他在平王府,古鈺是絕不想再踏入這裏一步的。他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往裏頭走去。

府邸很久沒有打理,與古鈺前一次來時已大不相同。權勢衰敗,也不過在一夜之間。

長廊上的金玉鑲嵌已摘除一空,雜草在每一道縫隙裏隨意生長,只有當時節的花如期開放,添了許多顏色。

山雨坐在平王府的庭院中,望著院中景色出神,就連古鈺接近也沒有任何反應。

古鈺便走到他身邊,道:“怎麽不準備準備讓隱王登基,你現在該領著群臣一起勸諫他登基,順了他心意,也奠定你第一謀士的位置。”

山雨不說話。

古鈺又道:“你為他嘔心瀝血,為何要在最後將功勞拱手讓人?”

山雨輕笑了一聲,道:“根本沒有隱王,那山裏只有一副枯骨。”

根本沒有隱王!

古鈺驚住。

難怪他與隱王陣營多次接觸,卻始終不見隱王現身。這些人編織了一個彌天大謊,欺騙天下人。如今入了京城,登基在即,這個謊言恐怕再也圓不下去了。

古鈺道:“你們欺騙了整個天下。”

山雨道:“是又怎樣?我是第一個入京的人。”

風聲大起,雜草與灌木互相擊打著,沙沙作響。庭院中的兩人,互相看著,就像是躲在泡沫裏的蟬一樣,這一次,終於要徹底揭下那層偽裝了。

古鈺開口道:“你坐在這裏,是為了等另一個人?”

山雨冷笑,眼中竟有些莫名的光彩,許是恨許是不甘心又或許是希望,說不清道不明。

古鈺又道:“我竟不知道,十年前我在麟王府時,與我鬥法的人是你。”

那個時候,他少年心性,計謀拿捏不穩,常有輸贏。棋逢對手時,他總是不禁想象那計策背後的是個什麽人物。在這其中,有一人他是相當佩服的,便是那個隱藏在平王身後的高手。那人使計陰毒卻留餘地,環環相扣演繹縝密。古鈺曾無數次地想象他的模樣,一個白發白須的棋局高手?一個羽扇綸巾的夜讀書生?他想過許多可能,卻不知道他竟那樣年輕。

能使出那樣的計策,不但需要磨練,也是天賦異稟。這樣的人太少見了。古鈺覺得自己有些愚蠢,當他第一次發覺山雨使用連環計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的。

山雨不說話,古鈺又道:“你原來是平王府的人。”

山雨的神色這才露出了一絲悲哀。

古鈺道:“谷風曾是混入麟王府的奸細,他這樣的道行,怎能不得到些有用的訊息?而當年能於麟王處小勝的,也只有平王。所以谷風是平王的人。”

山雨道:“我與谷風同謀,並不能說明我和他當年同主。津霽不就是麟王的人麽?”

古鈺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山雨的身子一震,眼眸逐漸收縮,緊緊盯著他。

古鈺又道:“我在你府邸中看到這句話,便覺得熟悉,後來一想,原來是在平王那裏聽到過。”

“他為何要對你說那樣的話?”山雨猛地站起,抓住古鈺的衣襟,“這話他為何要同你說!”

古鈺道:“你在平王身邊這麽多年,難道不知道他對我存的什麽心思?”

山雨將古鈺壓在廊亭的柱子上,說:“我服侍他那麽多年,為他出謀劃策,終於擺脫了孌寵的身份,入籍謀士,可以以智囊的身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邊,可以有自己的抱負,可以借著權勢做想做的事。可是為什麽上天如此不公,那狗皇帝要屠殺謀士?就因為做了一個惡夢,認為他的兒子是被這些謀士害死的?認為謀士是要奪他的天下?我不甘心,不甘心,我就要取了那狗皇帝的江山,告訴他,若我想拿他的命,拿他的江山,拿他的皇族血脈,我就能拿來。你既然認為我們會拿走,我們就顛覆你的江山社稷!”

這段話古鈺實在是太熟悉了,每一次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查抄麟王府的下午,都會想起聿文說的那句話—

“我們之中若有人能活下去,承我們之志,定要讓那皇帝老兒知道,我等若真想毀他社稷江山,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下場。”

他每次想起,都會大汗淋漓。

誰會想到一個十年前剛剛脫了奴籍的孌寵,會在之後的某一天帶著軍隊挺進京城,滅亡一個王朝。

古鈺緩緩道:“我聽說平王對孌童非常殘暴,一旦長了身子便會殺掉。你如此拼命想要擺脫這個身份也是為了自救。可是你為何還會選擇他?在發現挾持我的博南奸細實則在為平王做事時,便放了他。”

山雨冷笑了一聲,道:“我九歲便被人送入了平王府,學習的就是服侍人的本事,也曾經恩寵隆盛,到底一起尋過樂。”

古鈺道:“可是謀士之屠,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將你交了出去。”

“那又怎樣?恨與怨只會讓人舉步維艱。我多恨一分,我只會更加沈淪一寸。仇恨不過是弱者的安慰,對無能的責備,在自甘墮落後給他人的交代而已。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有,也只是因為有利可圖。”

古鈺感到山雨的雙手在顫抖,“雲初,你受了太多的苦,你不能……”

“苦?誰能來救我?只有我自己從苦中覺出甜來,我才能活在這世上!”山雨猛地打斷他,“宣城城主害我家破人亡,樂郡王對我百般羞辱,平王從未把我當作人看待,我身邊所有人都視我為螻蟻。

可我受了苦,我比他們所有人都高尚,我的處境讓我站在高高的天上,沒有人可以對我進行指責,沒有人可以審判我,因為我受了烈獄一般的苦。他們都虧欠於我,他們每一個人見到身為山雨的我,就自覺被我踩在腳下,入我計謀。

當年我若逃走,這些加害我的人絕不會放過我。我只有以山雨這個身份回去,獲得生殺的權力,才能讓那宣城城主自盡,讓郡王饑餓而死……”他的聲音突然頓住。

古鈺接話道:“可你還在為平王著想。”

“不,我從來對他沒有情誼,只有逢場作戲而已。我放過那個奸細只是為了對付你,你錯了。”山雨喃喃說著,然後猛地吼道,“給我滾!”

他雖是這樣說,手裏卻抓得愈緊。

古鈺拼命掙脫了他,到一側,道:“我有禮物送上,已送入你居住的廂房,暫且告退。”

山雨此時有些瘋癲,也不與他說話,而怔怔地靠著柱子呢喃。

古鈺便自行退去。

他來時打聽了山雨的住處,知道他住在平王府的東廂,或許他以前就住在那裏。

那十年前的對手,直至今日,他才算真正看到了他。

陰暗而潮濕的地方,有個人緊緊抱著他,腐爛的稻草,發黴的石墻,只有那個人懷裏還有一絲暖意。

“把這個孩子帶走。”

混亂中,尖叫聲,求饒聲,打罵聲交織在一起,化成無序的記憶,在塵土中隱藏。

“是官奴,就要跪著走路,是官奴,就只配和狗一起趴著吃飯,是官奴,就要像畜生一樣張開雙腿,搖動你的身體來取悅別人。”

“哭做什麽,給我笑,再哭喪著臉看我不打斷了你的腿。笑!”

啜泣聲慢慢消失了,若有若無的笑聲響起,就像泥土裏發出的芽。

忽然,鞭子劈頭蓋臉襲來,有人在問他:

“疼嗎?疼的話就要使我高興,我要是高興了,你就再不會餓著肚子了。可以和人一樣站著,甚至可以享受我帶來的權勢。”

“你這人似乎有點意思,讀過書?會寫字?”

他拼命點頭。

“你想看書我這兒有的是,我喜歡聰明的,喜歡會吟詩作畫的,穿著淺色的衣衫搖著扇子一步一句詩的,昂著頭負著手,垂鬢如墨面如皓月色如春花的,對,就像那個叫古鈺的家夥一樣。”

他穿上淺色的衣衫,向別人討來扇子,仿寫書上的詩。

“這是你寫的詩?草長鶯飛初,霞染半山雲。”

“你還頗有些樣子,上次與我說的計策也是好用。等過上幾年,我給你消去奴籍,就在我府上做謀士。”

他終於不再是官奴了,在京城謀士錄中造冊,記下了簡略的一筆。

“父王要殺謀士,快,快把人都交出去,禁衛軍要來了!父王太可怕了,我不能惹他,快把府中的謀士都交出去!”

“啊啊啊!”山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直驚得庭院中的鳥雀倏然飛起,一瞬間遮蔽了太陽。

他以為他可以把一切都忘記,卻發現他從未忘記,那些慘烈的痛苦,那些承受的羞辱,那些不見天日的絕望都已經深深地刻入了骨肉中,只要被人一撩撥,就能猛地蘇醒過來,嗡嗡作響地穿過腦海,痛不欲生。

他倚著柱子好一會兒,才緩緩恢覆了神智,眼前再次清明起來。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東廂,便看見有人等著。那人見他來,忙說:“古鈺公子送了東西來。”

“什麽東西?”

下人端著一個木盒子到他面前。

那盒子裝飾精美,用漆封著。用刀撬開後,露出了一些黑色的東西,像是一團棉絮,上灑著白色的粉末。下人小心翼翼地把東西從盒子中取出。

忽然,下人一聲尖叫,手裏的東西便軲轆轆地滾在了地上。

是一顆人頭!

那人頭滾到山雨腳下,瞪著眼睛,仿佛在看著他。

山雨的瞳孔猛地一縮。

平王!

他死了!

他拾起地上的頭顱,提到眼前。平王雙目緊閉,沒有血色的臉仿佛是紙糊的一般。

平王,死了……

他腦中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像是什麽崩斷了。

平王死了,一切都結束了嗎?

不,這遠遠沒有。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價,沒有人能逃脫。

山雨靠近了那頭顱,在那平王的耳邊道:“王爺,你那麽喜歡享受,我這就送你最愛的東西下去給你陪葬。”

說完,他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再定睛時滿目鮮紅,喉嚨裏充滿了腥甜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滿是嘴裏泛出的血。

十日歸毒發了!

為什麽?

劇烈的疼痛從他腹部傳來,令他無法起身。

他兩日前明明服用了解藥,為什麽會毒發?難道是被平王之死引出?

不可能。

他急忙扶著門扇進屋,慌張地摸出藏在書中的盒子,一打開,裏頭空了。

那原本是給古鈺的十日歸解藥。他頓時明白有人發現了他藏起的解藥,他們以為是他的毒解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想笑,可是卻疼得連起身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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