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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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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廬城經過數十年尚武輕文,整個城內只剩下一座破舊的書院。書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一些發黴的藏書。博南為了表明自身已非蠻夷,這才將這書院保留下來,請了位老書生看管。

廬城的人都知道,這函陽書院裏什麽都沒有。所以就算那一晚上民眾瘋狂搶掠,也沒人來光顧這書院,倒是逃過一劫。

老書生的眼神不好,腿腳也逐年衰弱,平時只在書院的前頭徘徊,而書院的後頭丟滿了腐朽雜物,他也再沒精力打掃。

而這幾日,那後屋常常發出奇怪的響動。

兩個博南的逃犯藏到了那裏。隱王入城後,大肆抓捕博南軍府的人員,城中百姓痛恨他們,每日裏都有大批藏匿的逃兵被民眾舉報而抓獲。

而這兩個逃犯正是新城主的重點抓捕對象,博南軍府指揮使的副將和他下頭的校尉達胡。

兩人不敢出門,偷了老書生蒸的地瓜來吃。老書生糊塗,竟沒有發現。

達胡吃完咂巴嘴,將墻角的麻袋拖了出來,指著麻袋問副將:“他真值十車草藥?把人帶出來可累壞老子了。”

副將點頭,“再熬兩天,找機會混出城,就找附子門的人要錢。你我拿了錢,就不回博南去了。”

這時,麻袋一動,發出嗚嗚的聲音。達胡幾腳踢去,那麻袋裏的人總算不動彈了。他還想再踢,副將趕緊阻止他,“別打死了。”

達胡便解開麻袋,摸出了行雲的腦袋。行雲半張著眼睛,想甩開他手的鉗制。達胡索性將人從麻袋中剝出,扔在地上。

副將說:“好歹是個練武的,小心他逃走。”

“沒事,他腳筋斷了。”

突然,一股焦糊味傳來,四周火光大起。陳舊的屋子相當好燒,火苗頓時竄入了屋內。這樣破舊的屋子隨時都有可能在火裏坍塌。副將立刻逃了出去,達胡本想帶著行雲出去,但行雲拼命掙紮,一時竟帶不走他,他便只好丟下行雲跑了。

他一出門,便看到金光一閃,一支長槍猛地刺入他口中,隨著力道的增加,那槍頭穿入他的身子,直從尾椎鉆出。使槍人再一挑,達胡伴隨著揚起的塵土向後飛起,直挺挺地釘在了柱子之上。

他還沒有死,瞪大了眼睛看那襲擊他的人。那是一個淩厲桀驁的女子,看上去怒不可遏。

曉天殺了人,回頭看熊熊火焰中的屋子。她本來迫不及待地要進去救行雲,但最後的理智停住了她奔入火場的腳步。

炙熱的氣息侵入了屋子,行雲無法站起,只能膝行躲避。這時,突然有東西打破了墻壁,屋內的柱子瞬時斷裂,瓦片和椽木開始紛紛下落。眼看著自己就要被掩埋,一匹棗紅色的馬從墻洞裏鉆出,行雲還沒看清來人,已被人一把撈上了馬背。

然後那馬一頭沖出火場,躍在院子中,馬上人勒住韁繩,迅速脫下了披風,給行雲裹上。

行雲擡頭一看,是千楚,本想答謝他,卻發現嘴裏的布還塞著,說不出話。千楚將他抱在懷裏,眼睛卻向另一處看去。在行雲看不到的地方,曉天站在火光中朝他點了點頭,千楚便調轉馬匹,帶著行雲去治療。

留在原地的曉天猛地回頭看去,那博南的副將已被擒獲。他看到曉天一□□穿了達胡,嚇得不敢說話,再看到曉天回頭看他,便不住求饒。

曉天原本想留個活口拷問,但她還是拔出了腰間的刀,砍入了那人的後脖子。

鮮血飛濺起來,撲了她一身。她又一刀砍下去,砍斷了副將的脖子骨,再一刀,那頭顱整個兒落下來,在地上打了一個圈。她拾起地上的頭顱,擺在架子上。

千楚抱著行雲回到博南軍府處。那府邸上頭博南軍府的匾額已經摘下,換成了隱王的旗幟。

千楚帶來的人當中,半數是醫士。古鈺的身子一直是他莊上的大夫在調理,他怕其他人用錯了藥,索性將幾個年輕的醫士帶來了。

他將行雲輕輕放在床榻上,打開了披風。幾個醫士圍上來,用剪刀絞開了行雲身上的繩子。那繩子綁得緊,竟和肉生在了一起。醫士慢慢撕下了繩子,行雲忍著沒有發出吃痛的叫喚。

一個醫士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條,行雲開口便道:“古鈺救出了沒?”

他的聲音無比嘶啞,氣息也是虛弱的,卻緊緊看著千楚。

千楚心中一動,說:“你且放心治傷,古鈺也已經救出來了。”

行雲這才舒了口氣,然後發出了一聲慘叫。醫士正在給他清理傷口,看著那模糊的血肉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行雲抓著一人的手,輕聲道:“疼。”

那被他抓著的醫士看他可憐,索性將藥罐子遞給別人,攥著他的手,說:“忍著點,再疼一會兒就沒事了。”

行雲又說渴。醫士便餵他喝水。

行雲潤了嗓子,才說:“我也懂醫術,等你們將傷口處理了,我要自己把腳筋接上。”

醫士有點驚訝,不待他說話,行雲又道:“我給別人接過腳筋,懂分寸,交給你們我不放心。”

醫士的嘴巴張得老大,許久才發出聲,“你教我們便是,你這手,最近還是不要使力了。”

千楚在外頭的院子裏等了一會兒,看著對門的那間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古鈺就躺在那裏,他猜到古鈺會來廬城後,便快馬加鞭趕來,卻沒想到還是晚了。

古鈺十三入京,說是麟王的謀士,卻是在麟王照拂下長大,兩人亦師亦友。他要奪回這廬城,恐怕不只是為做謀劃那麽簡單。廬城曾是麟王的封地,麟王花了不少心血,古鈺即使豁出性命,也不想這地方落在博南手中。

千楚的神色黯去,古鈺或許沒想著活下去,他或許想用他的性命祭奠麟王的過去,否則他不至於將自己陷於死地。若古鈺這次能活,他就必須盡快地將他送離此地,讓他遠離麟王的一切。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曉天入府,她渾身是血,殺氣騰騰地走到千楚身邊,道:“是你救回的行雲,記住了。”

千楚不解,這曉天好本事,聽完附子門人一通講,再看一眼廬城地圖,便直接分派幾路進行搜索,很快將目標定在了舊書院中,這才迅速救出了行雲。他道:“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

曉天道:“行雲臉皮薄,我怕他以後見我尷尬。”

千楚被她逗樂了,說:“那現在救回來了,你不進去看看?”

曉天問他:“傷得重不重?”

千楚道:“多的是皮肉傷。只是腳筋斷了,恐怕以後都不能習武。還有就是……”

曉天一擺手,阻止他說下去,“我知道。幸虧把行雲救回來了,否則,我要古鈺陪葬!”

千楚的心口猛地一提,急問道:“與我古鈺何幹?”

曉天冷笑,“有沒有關系,他自己知道。”

曉天到後院找了處水井,打了桶水,便洗去了臉上和頭發上的血腥,然後換了士兵的衣裳,這才打算去找行雲。

行雲的腳筋剛接上,醫士們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討論。

“好了好了,不給人吃飯麽?”

曉天的聲音響起,行雲一下辨認出,才記起自己還未著絲縷,急忙躲進被窩中。醫士這才散開,曉天便端了粥過去。

這粥是附子門的人熬的,廬城□□,米店被搶劫一空,這些新米找來得不容易。

曉天把粥放在行雲的床頭,說:“吃點東西。”

行雲沒想到她會出現,便用被子蒙著頭,不想見她。

曉天對著醫士們使了眼色,那幾個醫士便趕緊退了出去。

曉天去拉那被褥,說:“聽說莊主將你帶回來了,怎麽不肯見我?是不是被打花了臉?沒事,我不嫌棄。”

行雲不動。

曉天又說:“你總得吃點東西,莊主說你幾天沒吃過正經的東西了,餓不餓?”

行雲還是不動,可那被子裏卻發出了不合時宜的咕嚕聲。

過了一會兒,行雲這才慢慢地將頭探出。曉天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便說:“大花貓,起來,喝點粥。”

行雲忍著痛,緩緩坐起身。

曉天便舀了一勺粥,吹涼了些,送到行雲口中。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喝完了小半碗粥。行雲總算恢覆了些力氣,問道:“你怎麽來了?”

曉天淺淺一笑,道:“我其實很早就認識你了。”

行雲一驚。

“我八歲那年送哥哥入關,哥哥騎著馬走,我便站在關塞下頭哭。那時候,你隨你爹采藥到關下,你見到我哭,便抓了蚱蜢逗我笑,可你越是逗我,我便越是想著將我帶大的哥哥,哭得也更是厲害。你還記得你那時候說什麽了?”

可行雲關註的卻是另一樁事,“那個人是你哥哥?”

曉天捧住他的臉,嗔怒道:“你記得你說什麽了?”

行雲這才回過神,“原來那個女娃兒是你。你那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完全看不出容貌。”

曉天顧自道:“小哥哥,我怎麽能不傷心?我的哥哥走了,以後誰來陪我玩,照顧我?”

行雲看著她,仿佛又看到了雄偉的關塞下,那個站在凜冽風中哭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娃兒,說:“我陪你玩,我來照顧你,你不要哭了。”

曉天道:“小哥哥說話算數?”

行雲那時拍了拍胸脯,說:“說到做到。”可現在,他眼瞼垂了一垂,說:“小時候說的話,做不得數的。”

曉天突然笑起來,說:“當時,我心中便有了兩個願望,一個是希望哥哥能夠回來,一個是要快快長大,然後找你陪我玩。”

行雲覺得有些好笑。

曉天認真地看著他,道:“可我改變主意了。”

“不和我玩了?”

“對。”曉天點頭,“我要娶你!”

行雲笑出聲,“你能否讓我靜養一陣?這樣逗我笑可不利於傷口恢覆。”

“那你便慢慢恢覆著,我多照顧你些日子。”

行雲道:“我聽醫師們說,古鈺那邊不容樂觀,我得快些好起來,替他診治。”

曉天一楞。

行雲便又輕聲道:“我想睡了。”

曉天便端起粥,說:“好。”

她起身向外走了幾步,又突然回身,跑至行雲身邊,一吻落在他額頭上,然後才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行雲撫了撫她親吻過的地方,有些出神,心中空空的。

他那時候還小,為了逗哭泣的女娃兒展顏便在泥水中打滾,結果被他爹提住痛打一頓,當著那女娃兒的面就給他扒了臟衣服換新的。

那女娃兒這才笑起來。

他一想起女娃兒的笑,便能想起塞上凜冽的風和刺眼的日頭,還有他爹的巴掌,一打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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