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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隱高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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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隱高樹

平王一走,便許多天不再出現。

連日來雖然飯菜精致,還有醫士熬的藥用於調理身體,但古鈺心中卻焦慮難捱。平王這人喜歡將事情拖上幾日,就像他去客棧抓人,也是在他進京兩日之後。古鈺實在捏不準他這次會將晉侯的事拖上多久。

他心中郁結,時間一長,便總覺得眼前有些影影幢幢的黑色東西,或許是以前的好友枉死在京師後還在此處徘徊,趁著夜色來看看他。

這時,平王來了。

他帶著人進了屋,似乎心情極好,甚至親手扶著古鈺入了座,道:“果然如你所料,那益王果真坐不住,親手把東西送到我手裏來了。”他說著拉著古鈺的手不停揉捏著,“真的是好,你可真是個寶貝。我這就帶你出去,奉為座上賓,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決不能虧待了。”

古鈺心下正要松一些。平王忽然又說:“稍等,你再替本王做一件事,做完了便可隨意出去。”他說著手一揮,下人們便帶上了一副畫。

展開,那畫上是個雍容華貴的男人,悠閑地坐在坐榻上,手裏把玩著玉如意。

古鈺的瞳孔霎時緊縮,麟王!

那是麟王的畫像,就像每一個王爺的畫像一樣,神態柔和手拿如意。這原本應該是收在宮廷的畫像,為何會在平王手中。

平王道:“你朝著麟王兄吐一口唾沫,我這就放你出去。”

古鈺猛地跪下了。

平王本著好心情看古鈺表演,卻見他跪著半天不動,不耐煩道:“快吐。”

古鈺怔怔地看著麟王的畫像,就是不動。

平王急了,一把抓起他的頭發,將頭按在畫像上,“你倒是給本王吐!”

古鈺閉著眼睛,不掙紮,嘴唇更是不動,

只聽得嘩啦一聲,麟王的畫像裂了,古鈺順著力道磕在地上。下人抓著他起來,一絲血便從他額上掛下,落在了地。

平王道:“一條不肯對著舊人狂吠的狗,新主人可不敢讓它看家。”

古鈺咬了咬唇,道:“在下可以學狗吠。”

平王大笑起來,“給我叫。”

“汪,汪。”古鈺叫了兩聲。

平王把裂了的麟王畫像踢到他面前,指著道:“給我對著他叫。”

古鈺不叫了。

平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給我叫。”

古鈺忍著痛,提醒道:“王爺,在下可以為你出謀劃策。”

平王並不在乎,吩咐下人,“給我打,打到他肯叫了為止。”

兩個下人便拿著木棍一左一右站到了古鈺身邊,左右開弓,對著古鈺的後背打。

棍子悶響不斷,古鈺的聲音卻一點也無,一直打到人昏死過去。

一盆水又把人潑醒了。

古鈺醒來看到麟王的畫像被水暈開,青黑的墨一點一點散開,那張熟悉的每每午夜夢回時總要見到的臉漸漸面目全非。他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將爛了的畫紙抱在了懷裏。

平王謔地站了起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道:“還真是一條認舊主的狗。”

古鈺艱難道:“狗哪有不認舊主的。”

平王看著他,似乎在想著許多年前的事,興致又忽地起來,道:“給我念詩。”

古鈺一怔,“什麽?”

“念詩,念你在京城寫的詩,望江樓上的那首。”

平王的手愈掐愈緊。窒息中,古鈺想起望江樓上的那首詩,那是一酒友隨手畫成的畫,而他那時也是微醺,隨手題了詩。

“綠煙墨,黃竹筆,淩絕白櫝紙,半挽青水袖,半傾素纖手,半山水泊半閣樓……”

古鈺啞著嗓子艱難地念,平王的手終於松了些。

“……漁鴉稱棹歌,長堤入微波,疏松一片鼓嵐丘,咳咳,倚坡棠花濃……”

平王的力道忽然猛烈起來。

“……啊……道露濡……靴前,朝風透項……後,最是春寒……留不住,執手……執手……同君歸……”

那一刻,平王兩手掐住他的脖子,“同君歸,同哪個君歸?你個下賤的謀士。麟王能給你的我哪個給不了你?不識擡舉的東西!”他罵著,怒吼一聲,將古鈺狠狠地踹翻。

古鈺在地上滾了一圈,懷裏仍然緊緊抱著畫像。

“給本王搶出來!”

幾個下人便扭過古鈺的手,將麟王的畫像搶了過來。

“燒了。”平王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人看了一眼濕掉的畫像,見燭火燒不掉,便跟著出去找火盆去了。

剩下的人便也退了出去。將門栓上。

古鈺一身狼藉地跪在地上,如同被人丟棄的破布。他的背上火燒火燎地疼,耳畔一直響著一個噪音,仿佛地獄中的萬鬼哭嚎。

他回憶起平王的喜怒無常,不由得心中透寒,忽然想到那首詩。那首詩,後來被人呈到了麟王面前,麟王便笑他,意象有餘境界不夠。便提筆改了兩字:“春寒停不住,執手隨君歸。”

說:“只有你一人在畫裏,便一人帶著春寒回來罷。”

白泉,然彌,聿文,都在一旁笑他。

笑著笑著,最後,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便艱難地起身,整理好衣物,以茶代酒,敬了他們三杯。

做完這一切,便覺得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得一聲巨響,窗外頭火光一片。

古鈺驚醒,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

可任憑外頭混亂,站在門邊的兩個侍衛楞是不挪半步。

古鈺便敲門問他們:“外頭發生了什麽,是否走水了?”

那侍衛並不答話。

古鈺繼續問:“會殃及此處麽?”說完,他便想開門,可那門栓在外頭,分毫不動。他便用力撞去,那兩侍衛的影子晃動了一下,似乎回頭看門,而後又放心地轉過身去。

古鈺便回到屋內,拔去燭火,用燭臺劃破掌心,拍打在門上,低聲道:“二位能否幫我傳喚下醫士?”

侍衛回頭,見門上滿是血掌印,想到平王特意吩咐要留著活人,便怕他出事,一人便匆匆跑去請醫士。

剎那間,又一聲巨響,火光大盛,呼喊聲此起彼伏,這處別苑是徹底亂了。

這時,古鈺看到門外有一道影子落下,將剩下的那個侍衛砸倒,而後那道影子接近了房門,並將門栓打開。

開門,是行風。

行風穿著平王府家丁的衣服,他左右看了一眼,急忙將侍衛拖進屋子,讓古鈺換上侍衛的衣服同他一起出去。

古鈺出了屋子,看到別苑的墻塌了,到處都是火,水撲上去似乎毫無作用。這是他給少司馬的方子,水中火,自然是不能用水撲滅的火。

行風帶著古鈺逃跑,兩人繞開慌亂的人群,眼看著就要從偏門離開,突然,有人叫住了他們。

兩人腳步頓止。

行風悄悄摸上了腰間的劍,一戰恐怕在所難免。

“快去守大門,有人來攻打我們了!”

那一隊叫住他們的侍衛又急忙丟下話,匆匆向著大門方向跑去。古鈺和行風急忙應了,待他們離開了些,便一口氣到達偏門,將幾個正在加固偏門的家丁打倒,順利逃了出去。

出了王府,便是行雲牽馬在外接應。三人匆匆上馬,到達城門處的一間民宅,在那裏換上城防軍的衣服,而後有人領著他們向城墻去。

上了城頭,上頭巡防的人不多,綁著的火把卻燒得正旺。大約人都調去控制城中的騷亂了。

天色烏黑不見星月,城外亦是沈沈黑暗不見任何光亮。

“古鈺。”

古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心中一凜,趕緊回頭看去,恰看到一劍眉星目的男子,正是少司馬梧嶺,他眉頭這才舒展,露出一笑。

城頭火把熱烈,梧嶺見到古鈺轉身,光影重疊裏,其人如是在火光中凝成,一顰一笑間故人歸來,只是瘦得厲害。他匆匆到古鈺身邊,將玉牌重又塞回他手裏,道:“今晚若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脫了。你們順著繩子沿城墻爬下去,然後跳入護城河中,自有人接應你們。”

“多謝。”古鈺抱拳,眼睛卻不忍移開,看到他,他便似乎又看到了在麟王府中的過往,那過往如同大夢一場。

梧嶺笑道:“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古鈺道:“救命之恩,銘記於心。”

此時,城頭的士兵已扔下繩子,古鈺和行風行雲趕緊握住繩子爬下去。

黑暗中,古鈺最後看了一眼少司馬,他正笑著揮了揮手,唇語道:“後會有期。”

三人一直向下爬,腳下漆黑一片,也不知爬到了城墻何處。古鈺的手掌被燭臺劃破,雖做了包紮,但擦著繩子,鉆心地疼。他想了想,用牙撕開傷口的包紮,將傷口咬開了些,然後捏緊了傷布,使血浸潤,便在城墻上塗了四個字,

“厲鬼三千”。

他思忖著傷口既已裂開,便不能再握繩子,若留下血跡而少司馬沒有及時發現,便會使他陷入危險。於是他單手下滑了幾步,而後一松,整個人跌入護城河中。

城墻高聳,他跳的地方離水面還很遠。在撞入水的一瞬間,古鈺差些失了神智,但好在很快清醒。他忽然想,若他也一樣溺死在水中,這京師的厲鬼便又多了一個。

這時,有人抓過了他,將他的頭顱帶出水面,並順著水流一路游去。

不知順流游了多久,城墻上的火光逐漸遠離消失。而在遠方黑影重重的林間,卻有一點微弱的燭光出現。

眾人朝著燭光游去,很快觸到了河岸。

燭火雖小,周圍卻有不少人,幾雙手探出便將人拉出水面。

古鈺顧不得思考,急忙將肚中的水吐出,而後才擡頭看去。微弱的光芒中,他見到了曉天,而離璣正站在她身旁。

曉天將人帶入準備好的馬車,然後自己也鉆了進來,坐在行雲身邊。

馬車行進速度極快,顛簸得厲害。

行雲在顛簸中悄悄向另一邊靠去,想要逐漸遠離她。

曉天覺得無趣,便坐到古鈺身邊,說:“那日我打點好一切,囑人尋去客棧時,你已被平王帶走了。是我晚了一步,對不住。你這幾日在那處應受了不少苦,比我前次見你瘦了許多。”

古鈺道:“許多事本不是人能把控,請勿自責,如今能平安出京,便是好事。”

曉天又道:“你放心離開吧,姑姑說了,剩下的交給她。”

古鈺怔楞了一瞬,“長公主和延慶王……”

“不,不是……”曉天想說些什麽,卻始終沒有說出口。默了許久,她轉言道,“我父兄鎮守邊疆,不曾離開,這京城內只有我而已。”

只有曉天一人而已。

古鈺一驚,不錯眼地看她。

曉天道:“那只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古鈺更是不解,“那你為何要做這樣的事?”

若整個布局都是她全權做出,那麽這明月郡主決不可小覷。

他忽然想起那日明月郡主要招攬他,說的是入郡主府。這明月郡主與延慶王難道是有什麽嫌隙?

曉天不答他話,又到行雲面前,大聲說:“不許成婚,等我!”

行雲明顯怔在那處,不知該說什麽。

曉天一哼,轉身出了馬車,向後頭一跳。

那匹一直跟在後頭的馬正好載上她,而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時的江城也是茫茫夜幕,但天上沒有星辰,只有沈沈陰雲。

懿山高臺上搭起了一座銅塔,佇立在高臺的瑞瓶峰上。

千楚背著雪樓到瑞瓶峰下,那裏燒著火把,布著幾卷草席,言夕已經坐在草席上了。

千楚也扶著雪樓坐下,說是古鈺臨走前吩咐的一場好戲。雪樓的傷好了一些,只是面無血色,顯得更加蒼白。千楚看他身子單薄,便將大麾脫下給他披上,道:“這場戲相當精彩,我不想你錯過,我想你同我一起見證。”

雪樓一楞,忽然有了一絲期待,像是許久不曾觸動的心底深處冷不丁冒出了一顆芽。

空氣逐漸沈悶,使人透不過氣,雲層降低,有隆隆聲從天上傳來。千楚興奮地喃喃:“快了快了。”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驀地從上空劈下,正落在銅塔上,整座塔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那閃光向山峰蔓延,像根須一般紮入山體。幾個閃電之後,塔座猛地炸開,四分五裂地化成一片巨大的火光,仿佛山中開出的花。

隨後空氣炸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一刻,千楚怕雪樓傷口未愈受不住,便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雪樓的耳朵。雪樓只聽見一聲悶響,然後是千楚和眾人的歡呼。

他突然想笑,卻又捂住了脖子上的傷口,道:“疼。”

這種痛覺,消失了幾年後怎麽又忽然出現了?

懿山高臺以北的瑞瓶峰引下一連串落雷,刺眼的閃光包裹了整個山體,仿佛白龍游走。而後那閃光聚到一處,炸開山石,點燃樹林,綻放出了一朵絢爛的火花。

那時包括江城在內的濼川沿岸的幾座城池正是典慶,入夜後人們還在街上慶祝,許多人都看到了那奇異的雷電。

有真龍降臨在山中的消息不脛而走,頓時傳遍整個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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