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月隱高樹

關燈
明月隱高樹

車子駛入小巷,在一處民宅前停下。曉天扶出古鈺,兩人進門去。宅門雖不大,裏頭院子卻深邃,走了許久才到並聯的幾間瓦房裏。進了屋內也不停留,接著翻開地道,最後鉆入地下,在裏頭等著。

等了一個多時辰,長公主便從地道另一頭來了。曉天揮揮手,頓時眾人都撤了幹凈。長公主上下端詳了古鈺一番,道:“沒傷著吧?”

古鈺作禮,“多謝長公主關心。”

長公主嘆口氣,將詔書交到古鈺手中。

古鈺有些怔楞,他本想向她討要,卻沒想到她主動給了,倒有些不敢接了。

長公主道:“一旦山陵崩,各室宗親前需要我主持大局,我出不了這皇城。可是這詔書需要向外借調兵馬,穩定天下大局。古鈺,我最為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便將這社稷未來交到你手上。望你能為熙王謀個將來,為天下謀個長長久久。”

古鈺皺眉,覺得這詔書難接,說:“這天下是否長久,並不是我一人就能謀劃。你也別忘了,我剛死裏逃生,聖上可沒打算讓我活著,我為何還要為他做事?”

長公主道:“就當是為我做事,可以嗎?”

古鈺猛地跪下,將手舉起,“在下願為長公主效犬馬之勞。”

長公主便將詔書交到他手上,道:“若有將來,天下太平,你我便一同出游,見見這大好河山,可好?”

古鈺沒有說話。長公主又道:“不若神仙眷侶。”

古鈺一怔,擡頭看她。他想起許多年前,他曾滿懷情意,畫了一幅潑墨江山圖,圖上最高峰有仙鶴兩只,於松下戲耍。贈與長公主時,他說:“仙鶴百年,長伴長生,不若神仙眷侶。”長公主那時沒有說話,他以為她早將此事拋諸腦後,卻不知她還記得。

他道:“有長公主這一句話,古鈺此生足矣。”

長公主便攥著他的手,“你我相遇時,皇兄已為我指婚。我這人懦弱愚鈍,雖明知你心思,卻總也裝作無知,終是嫁了晉侯。此生,是我對不住你。”

古鈺想起長公主出嫁那日,皇城鋪滿紅妝,彩燈掛滿街市,城中連賀三天,日夜不絕。他也曾想象迎娶她的場景,也許與這盛況一般無二。他也在這場歡慶中酩酊大醉,卻不敢醉在人前,怕說出些大逆不道的話來。

此後,再見長公主,他便不敢妄想。

事到如今,他便也道:“這天下若能如你所願四海升平,你真的願意隨我閑雲野鶴,浪跡江湖?”

長公主看他,許久不敢答話。當年還不是歌舞升平,她還不是為了平衡門閥利益嫁了晉侯?若哪一天這個社稷江山需要她,她怎麽肯棄之不顧?

古鈺便攥住她的手,“若有一天這京城陷入混亂,你要保護好自身,我一定會想辦法將你帶走。逃亡也好,隱居也好,你可願意隨我?”

長公主仍是不答話。

古鈺緊緊看著她的眼睛,卻見她避過了他炙熱的眼神。她與他有情,與晉侯豈能無情?畢竟一個是十年前的相思,一個是相伴十年的枕邊人。

古鈺長嘆一口氣。

既然無果,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長公主,我這次來京,是因為心中疑惑,不得不當面來問,當年聖上屠戮京中謀士到底是因為什麽?”

長公主的手明顯一震,緩緩道:“那是報應。”

古鈺不明白。

長公主繼續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該消失也都消失了。或許某一日你終會明白,但並不是現在。”

“可那些消失的人裏頭,有我的知己好友,你所說的那些過去的事可是別人這輩子都無法過去的坎。”古鈺道,“是不是與那一黨有關?”

長公主道:“我們自己養大的野獸,也要親手將其解決。你只要明白這點就好。”

古鈺看著她,他知道她的祖宗江山在她心中的分量,而他古鈺算得了什麽呢?

他的神色一黯,淡淡道:“天色將白,我得趁早趕回客棧。長公主多多保重。”

這忽如其來的生疏令長公主心中一顫,但事到如今,她也不願將往事的真相告訴他,她寧可他對她有怨,也不願他得知那個真相。

她不願他知道她是那樣的人。

她便道:“你也多保重。”

握著的手重了一重,這才放開。

古鈺轉了身,又回頭看了看她,不舍地走了。

長公主不願說,但古鈺也知道一些。那時候京中傳說朝廷裏有一黨,黨派中人都是謀士出身,他們隱在朝堂之中,也左右著朝堂。但這些都是他的聽說,就像京城中無數的坊間傳聞一樣,這一黨也是一個傳說。他甚至一度以為是失意之人臆想出來的敵人。

只是有一天,麟王笑著告訴他,這麟王府裏的人,有一天出去了,散布在天涯海角,或許又會成為另一黨。

他才知道那個傳說是真的。

那麽,十年前的屠殺,是為了打擊那一黨嗎?

他走出宅子,正看見曉天的肩膀上停著一只灰鷂,而她正讀著送來的信。

古鈺到她身邊,她忽然笑起來,說:“剛收到消息,西城門失火,有火蔓延至水中,呈現了四個大字,‘王從西來’,不知是不是某人的傑作?”她說著,更湊近了些,“西與熙同音,暗指了熙王。”她的話語又是一頓,“可我總覺得另有其人。”

古鈺歪頭看她,“所以京城已下令宵禁?”

她便饒有趣味地看他,“天亮便送你出京?”

古鈺點頭,“有勞了。”

古鈺回到客棧時,正是天亮前一刻,黑暗深沈。他知道在此地再不能多留。

他讓行風行雲叫醒了離璣,將所有財物收拾停當,只等曉天派人來接他們出城。京城一旦宵禁,再加上城門失火,定是要關閉城門,不許人進出。

這城門大火,做得有些過了。

當年皇帝血洗謀士,少司馬心有怨氣。古鈺雖曾在牢中勸他忍耐,但他當時發誓,若古鈺哪一天再次回到京城,他便火燒了城門慶祝。

沒想到,他還真敢做!

古鈺這次只想讓他幫忙魚術行事,沒想到他真燒了西城門。城防不力,城門失火,禁衛軍定會開始插手城防,即使招呼過少司馬,也難以在今日容易出城去。他只能寄希望於曉天那處有什麽辦法。

天色漸亮,路上行人漸多。行雲出門買了早點,回來說城門封閉,就連喪葬都不讓進出。

一直等到日頭漸高,也不見曉天派人前來。

古鈺心中便隱隱不安起來,連忙叫人放了行李,分成兩頭,裝作無事出門去。

他和行風出門沒多久,街上便來了大批侍衛,看樣子應是某位王侯的府兵。這些府兵將古鈺和行風團團圍住。

然後為首的說:“王爺有請。”

古鈺無奈,只得順從地入了馬車。

馬車一路前行。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便停了。

古鈺從馬車上下來,擡頭便見“平王府”匾額,心中一沈,這晉侯果然將他賣了。

他讓行風緊跟著,便進了平王府。

平王的母妃在後宮中地位最高,所以平王早早封了親王,王府也建得氣派至極。古鈺記得麟王在世時,就與平王府不對頭,有過幾次交鋒。平王此人荒淫無度,但頭腦清醒,做事不擇手段。麟王時常纏綿病榻,不願與他多有瓜葛,才會小讓於他。

平王府窮奢極欲,每一片瓦楞都要描金繪彩,經過長廊的每一處,都有金玉鑲嵌。進入正廳,便有絲竹之聲,四周又炭盆圍繞,只見平王和只身著綢緞的少男少女一同起舞,行為穢亂而不能直視。

見到古鈺來,平王便笑著迎上前,替他解去披風,邀他一同起舞。古鈺連忙推辭:“在下不善歌舞,莫要汙了王爺眼睛。”

平王看著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胡子,道:“麟王兄死去多年,古鈺故地重游,竟然不先來拜訪我這個老友。不如就在我王府住下,我兩慢慢敘舊。”

古鈺再次推辭,“這次入城,只是來做一樁布料生意,不勞王爺費心。”

平王便抓住他的手,“什麽布料生意需要景門家大公子親自督促了?”

古鈺急忙道:“不瞞王爺,我十年未踏足京城,今次確實想回來看看。”

平王抓得愈緊,“你一回來,便西城門失火,全城宵禁,只是巧合嗎?”

古鈺惶恐道:“我當年逃出鬼門關,早已看透生死。如今不過一商賈閑人,王爺多心了。”

平王笑道:“既然看透生死,又何必在乎禮節。”他說完,猛地將他拉入舞者中。古鈺猝不及防,跌倒在他腳下。行風想出手,便有侍衛圍了上去。

平王對他說道:“你這樣的人,若不能為我所用,便應該盡早除去。”

聽他這樣說,古鈺猛地擡頭,道:“若不是當年麟王不肯聽我諫言,他早已登極,你又豈能輕松活到今日?”

平王驀地拍掌,讓樂聲停了,問他:“你對麟王的獻言,不妨也說來給我聽聽。”

古鈺輕笑,道:“那諫言早已是十年前的舊話,對於今日的王爺,應該有不同的獻言。”

平王便靠近了他,“說來聽聽。”

古鈺道:“當日那三位門客刺殺聖上,你第一個沖上去救駕,不顧性命。聖上對你自然是高看一眼的。後來,益王圈禁,你居首功而多有封賞,連為你做事的晉侯都沒有受到牽連。王爺覺得,你在聖上心中地位如何?”

平王的嘴角已不受控制地露出笑容,“可那寧王還在朝堂上立著,父皇不也沒有動他嗎?你看看先王,父皇當學著先王的樣子,當斷則斷。”

古鈺道:“所以我要為王爺獻上一計。”

“說來聽聽。”

“寧王一口咬定益王無辜,又說定是晉侯在後頭興風作浪,不如王爺順水推舟,請聖上徹查晉侯府,以還晉侯清白。但同時,王爺應請求你的母妃在後宮轉圜,將熙王交於長公主撫養。晉侯得了好處,自然不會懷恨王爺,一定會更加忠心耿耿。”

平王道:“倒是可以平了這風波,但寧王假造證據,不惜陷害晉侯又該如何?”

古鈺道:“王爺莫急,等的就是此刻。寧王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徹查時一定盡心盡力。就算寧王不好下手,但不要忘了還有益王,益王莽撞,有洗清冤屈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王爺盡管盯緊了益王府,一定有所收獲。抓到他們陷害晉侯的證據,寧王那邊說什麽都沒用了。”

“要是他們不出手呢?”

“王爺說他們出手,他們就一定會出手。”

平王笑意更甚。

古鈺面不改色,繼續道:“寧王一黨朝堂集結,都是為了爭一個擁立之功,若是寧王得不到聖上信任,而聖上對王爺又分外偏愛,見風使舵者眾,自可大大削弱寧王,壯大王爺。”

平王看著古鈺許久,笑了一笑,“來人,帶下去。”

侍衛頓時圍住古鈺和行風,將兩人“請”去別苑。

顛簸了一夜,古鈺的身子有些撐不住,便讓行風過來扶著。行風到他身邊,輕聲說:“平王的幾個侍寵,看著都有些眼熟。似乎都有些像你。”

古鈺何嘗不知道這個平王對他執念很深,當初他進京時,平王便來招攬他,但平王行事乖戾,他不願侍奉。幾番推脫下索性住進麟王府,得麟王庇佑。後平王常常找他茬,令他不得安寧,並找了一眾與古鈺相像的少男少女跪地服侍,借此來羞辱他。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用的還是同一招。

當年的古鈺氣急敗壞,卻只能在王府內對著池子裏的鯉魚撒氣,反而是麟王出面請平王遣散了一幹孌寵。

古鈺心裏清楚,如今平王還用這招,自然是想亂他心智,可惜他已不是當年那血氣方剛的少年了。如今京城兩派相爭,他若為平王出謀劃策,做他的幕僚,寧王那頭必不會放過他,到時,他就只能求平王庇佑。

到了別苑,侍衛便將古鈺和行風關入屋內,並將門反鎖。

行風查探了一番屋子,發現墻壁厚實,窗口也封得嚴實,根本無法從裏頭逃脫。但他不想說些喪氣話,便道:“公子身體不好,不如先休息一下。”

古鈺道:“不用。”他知道自己如今深陷平王府,千楚在千裏之外鞭長莫及,這京城裏又無可主持之人,他若不想辦法自救,便也無人甘願冒險前來救他。

他想了一想,又道:“平王是個小人,不會直接動我,但會對你下手。你會被人帶走,逃不脫嚴刑逼問。所以,你不用顧及我,想盡一切辦法自己脫身。”

行風有些猶豫,“那你……”

古鈺道:“我不會有性命之憂。你出去後找少司馬,待晉侯賦閑,晉侯府被徹查時,讓他想辦法燒了平王府的這個別苑,然後帶水龍隊前來救援。若平王府府兵不讓進,就說是平王設計燒了西城門,火勢有異,正是由於平王府擅造火器謀逆。再向寧王借兵,強攻平王府。我再想辦法趁亂脫出。”

“可……”

“你放心,這平王府必破。”

古鈺說完,不錯眼地望著行風。

行風有些發楞,他不能完全明白話中所有的意思,但見古鈺胸有成竹,這才勉強答應。

果然,沒過多久,門忽然開了,侍衛進來帶走了行風。

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平王便也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