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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隱高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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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隱高樹

夜深三更,古鈺忽然感到了一陣寒氣從背後躥入,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曉天這才發覺已是半夜,便說:“趕路勞累,你且歇息,我今日先回去了。”

說完取下掛在墻頭的劍,兩三步一跑,急匆匆出去了。

“不送。”古鈺忙起身,可曉天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他便又回去坐下,將滿桌的棋子收拾好。

沒多久,行風帶著人回來了。

那人生得高大,衣著富貴,上點綴銅錢樣式,一看便是個生意人。

古鈺招呼道:“魚術表叔。”

魚術是十年前古鈺身在麟王府時安插在京城的一個心腹。

這人也出身自景門世家,雖非本家,卻有著非凡的家族使命感,古鈺在王府時,他便不斷勸說他要緊緊攀著高枝,光耀景門。古鈺離開京城後,他又不斷來信催促他回京師翻雲覆雨。所以這次古鈺回來,他便是最高興的那個。

魚術見了古鈺便像見了財神一樣撲上來。

古鈺看他腰間系著赤色玉玦,便知千楚的信先於他送到了京城。他從江城出發前,讓千楚的人日夜兼程趕來京師送信,務必要在他之前到達,並以赤色玉玦為號。

想來信中交待的事,他已經開始做了。

古鈺請魚術坐下,說道:“表叔,我這次來,是想讓你幫我聯絡一個人。”

魚術道:“我全意聽從大公子安排,大公子請說。”

古鈺說:“你替我將信轉交給少司馬梧嶺,就好。”說著,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到魚術手中。

魚術取過,問他:“大公子這次回來,是為了誰呢?”

一旁的行風楞了一瞬,這不是讓他找少司馬嗎?怎麽又問?

下一刻,他回過神來。

京城形勢正焦灼,魚術認為古鈺此次前來便是來參加奪嫡之戰的,便想問他支持哪位皇子,他好早做準備。

古鈺笑了笑,“到時你便會知道。我出手的事,哪還有做不成的?”

魚術點點頭,“跟著大公子,肯定沒錯。”

如今的古鈺雖沒有當年鼎盛,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魚術覺得聽他的總是沒錯。

古鈺握著他的手,道:“表叔,一切都靠你了,景門榮辱興衰,都在你手上。”

魚術也緊緊握著古鈺的手,“放心吧。”

送走魚術已是四更天,古鈺一夜未眠,行風自然也是。古鈺便讓行風坐下陪著喝杯酒,行風卻推辭道:“屬下不敢沾酒,怕耽誤了本職。”

古鈺笑了一笑,道:“趕緊去歇息吧,這一趟來,還有許多事需要勞煩。”

行風抱拳,“那屬下先行告退。”

行風離開後,古鈺頓時也沒了喝酒的心思,獨坐在窗前至天色微熹,一夜燈油耗盡,燭光驀地湮滅,空氣中只留下燈油餘味。

待他精神好了些,便去隔壁屋子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行雲。

他只身披了件單薄的裏衣,看上去還未清醒。

這個迷糊的護衛。古鈺露出一絲笑意,這行雲在山雨處,應該不是護衛出身。他散著頭發,延頸秀項,看上去倒像個公子哥。

行雲見他來,也無半點尷尬,道:“昨夜替那無舌者治傷治得晚了,早晨便多睡了會兒。你想要什麽,我這便起身為你尋來。”

古鈺又笑了笑,一個習武的公子哥,又會醫術,這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落雁關中使君子,江湖之中隱俠客,便是附子門的門徒。

附子門的門徒人稱使君子,都是用劍的好手,但同時又熟知藥理,長幹些用毒的手段,故雖時常行俠仗義,救濟百姓,卻只得一個隱俠客的名聲。要說這附子門有什麽標記的話,便是身上某處的朱砂印了。

這朱砂印可不好找。

古鈺探頭越過行雲的身形,見屋內離璣還在沈睡,便說:“行風守了一夜有些辛苦,我又想出門走走,你可願意跟隨我?”

行雲揉了揉腦袋,道:“可以。等我回來再給無舌者換藥。”

行雲便收拾了一會兒,才與古鈺同出門去。

客棧的大門外,攤鋪已擺開,店家的孩童聚在街邊玩耍,唱著城中時下最為流行的童謠:

“世間巍巍有山巒,倒轉山巒入雲巔,水中火,山中花。”

古鈺在一小攤上買了兩碗粥,坐下問攤主:“你家孩兒所唱的童謠,是從哪處學的?”

攤主道:“也不知他是從哪處學的,最近風聲緊,也不敢讓他唱那些有天有命的歌謠,只這首沒有什麽意思,便讓他唱著了。”

古鈺笑言:“也是,現在可不敢多話。”

“那當然,我可不敢亂說。”攤主也笑起來,轉頭便見行雲悶頭喝完了粥,似乎意猶未盡,便說,“客官胃口好,我像你這麽年輕的時候,能一口氣喝四碗。”

古鈺便說:“再來三碗。”

行雲擺手,“這粥太稀了,四碗得喝一肚子水。再來一碗加個桃花餅就行。”

“好嘞。”攤主便又盛了一碗,又從蒸籠裏抽出一個餅。

古鈺原本以為這桃花餅是桃花的顏色,卻見那餅又白又硬,上頭只用印章叩了個桃花印子。

行雲捧著餅道:“外頭的桃花餅是油酥餅,用桃花調色,裏頭還要裹紅豆餡。你這餅怎麽就是個大白饅頭?”

攤主道:“這年頭京城裏誰還吃那些講究玩意兒,大夥兒都窮,兩文錢的東西有個印章就不錯了。”

“兩文錢啊,那還行。”行雲咕囔了一聲,低頭就著粥把桃花餅吃了。

吃完早飯,兩人又慢慢踱步到月牙渠邊。

京中的月牙渠兩邊房屋眾多,平日裏人聲鼎沸。只是此時尚早,渠邊人不多,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有人在打水,也有人在下漁網。這渠原本是太祖時期建造行宮後留下的溝渠,與護城河相通,專門用來運送城內大宗物資。河道每月都會清理,還有專門的漕運官員。

朝日初升,斜落在水面上,略有些刺眼。古鈺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好一會兒,對行雲說:“我想要一顆河底的石頭,你可以替我撈來麽?”

雖然天氣晴好,但畢竟是冬日的早晨,渠水冰冷刺骨,難以下手。行雲一楞,而後向漁人借了一個捕魚網,用網撈了幾塊石頭上來。

古鈺摸著那石頭,像是碎塊,質地粗糙,還有些棱角,便心裏一沈。

運輸途中,誰會將碎石塊傾倒在河裏?

他想起昨夜明月郡主曾說過,宮內正在建造一個永壽無疆石林,專門為皇帝賀壽。這個石林的督造,便是晉侯。

他正想著,便看見一船隊載著建材陸續沿著月牙渠向宮內而去。宮內的閘門打開,另一個船隊運著廢棄的東西離開。每一艘船上都畫著吃水線,旁邊的守衛和官員一直在核對吃水重量。

他想了一想,對行雲道:“你替我查一查,這些船只將廢料運到了何處。”

日頭升起,街上行人漸多,古鈺便回到客棧休息。

一覺醒來,行雲已經從城外回來。

運往宮內的東西有嚴格的把控,共設有城門,水閘,內宮三處監察機構。船隊出城後,將宮內運出的廢料傾倒在太平原。那裏還有軍隊把守,行雲沒辦法接近。但是有一點非常奇怪,這些軍隊並沒有掛起番號。

按照規定,皇城外駐軍是有嚴格限制的,必須掛起番號,並每日裏由禁衛軍清點人數。但如今卻有一支無名的軍隊駐紮在城外。

如此異常,就連行雲一眼就能察覺,這皇城的禁衛軍豈能不知?

古鈺皺眉,除非,這整座皇城已經被人控制。

會是誰呢?

若是晉侯,他大可不必千裏迢迢來請他入京。

他背後的平王是個沈迷酒色的狠毒之輩,看他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府中並沒有這樣的人才。

被封府的益王自身難保。

而寧王常年沈溺於黨爭,就算認為行刺一事有疑,左右奔走要求徹查,恐怕也只是想抓住一個鏟除異己的機會。

剩下一個熙王,古鈺以為他年幼可欺,並未真正了解過他,一個小小孩子自然沒有如此心智,但難保沒有高人指點。

這波譎雲詭的都城,似乎來了一個野心極大的人。

沒多久,晉侯忽然來了。

他滿臉的怒氣,見到古鈺便說了朝堂上的事,說益王死咬著他不放,寧王又推波助瀾,非要查清此事,但吵到一半,皇帝便氣得退朝,此事又不了了之。他覺得自己兇多吉少,便顧不上行蹤暴露,連忙跑來見古鈺。

古鈺轉念一想,這老皇帝的身體怕是一天不如一天,如此重要的謀逆大案居然懸而不決,嫌犯也任由其打道回府,這不是猶豫難辦,而是這寶座上的皇帝做不了主。

為什麽做不了主?

為什麽會做不了主?

他心中忽地躥出一個想法,這皇帝或許是假的。真皇帝恐怕已經病入膏肓,忙著交待後事呢。他現在也許對繼位之人還存著猶疑,所以采取雙方制衡的態度,等待最後的決定。

這恐怕是暴雨疾風前最後的平靜了。

他笑了一笑,安慰晉侯:“侯爺莫要擔心,聖上若想辦你,當朝就能將你拿下。可聖上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相信你不會謀逆,且長公主與聖上感情甚篤,看在長公主的面上,聖上也不會動你。”

晉侯想著他的話也有理,便稍稍放寬了心。

古鈺又道:“侯爺若想徹底放心,不如讓長公主帶我進宮,我有辦法說服聖上。”

晉侯一臉不可置信,“你果真有辦法?可我怕你到了聖上面前,聖上並不會給你說話的機會,會直接將你砍了。”

古鈺道:“聖上當年不曾見過我,他不識得我。且又是長公主帶我去見他,他不會那麽急著砍了我。只要我有機會說話,就能說服聖上。”

拿別人的命去搏一搏,晉侯還是欣然接受的。他便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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