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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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清晨秦公身體抱恙,故而沒有早朝,朝臣都散了回家。

衛秧順路去了渭水邊,如今是盛夏,恰好到了汛期,渾濁的河水波濤奔湧,他望了一眼那渭水,然後順著河畔走著,河畔的土地顯有被翻動的,即便是有,下面也沒有什麽。

鹹陽令看見了他,走過來說:“大人怎麽來這渭水河畔了”

鹹陽令的身後有一隊身著黑甲的秦兵。

衛秧說:“隨便走走”又說:“大人來此是為了查案?”

鹹陽令說:“自然,也是為了找找那名為魏孌的女子。”他的臉看起來非常愁苦,因為這兩件事,他這段時日來可是茶飯不思。

衛秧說:“有進展嗎?”

鹹陽令搖了搖頭。

衛秧說:“實不相瞞,我懷疑她已經出事了”

鹹陽令駭然,說:“那該如何是好?”

衛秧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望著奔流的河水,又說:“或許,她真的就在這渭水下。”

鹹陽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渾濁的河水迅猛的嚇人,眉頭再度擰了起來,說:“這要如何找?”

衛秧說:“這就要看大人的了。”

鹹陽令愁悶的想了一會兒,派人尋來了數十個通水性的好手,腰上紮著大粗麻繩,一起跳進了渭水裏。

衛秧則站在河畔看著,他的手底出了汗,他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倘若屍體不在渭水河裏,倘若他真的無法找到魏孌的屍體該怎麽辦?

若找不到屍體,證明不了是秦公所為,那魏姝一定不會幫他。

秦公到底是一國之君,他一個臣子,無論如何是靠近不了君主的,報仇更是棘手。

況且,他實在不想讓魏孌的屍體暴屍荒野,任由著被野獸啃食腐爛。

囿園行轅裏,嬴渠已經醒了,陽光從方木窗牖裏照進來,他常年的早起,想趁著今日多休息一會兒,卻發現根本睡不著,到了該上朝的時候,自己就醒了。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魏姝,她靠在他的懷裏,手抱著他的腰,就像她小時候一樣。

她總是能睡的很安穩,不管是在哪裏。

他不想擾了她的清夢,又實在是無聊,他將她胸前的衣裳挑開,露出白皙高挺的胸脯,上下均勻的起伏。

他吻了上去,非常的柔軟。

她感覺到了,閉著眼睛,用手推了推他,含糊地說:“君上,別鬧”

他又吻了吻她的脖頸,嘴唇,手在她肋下的細肉上摸了摸,那裏是她的癢癢肉,她一下子就清醒了,拿手推他,笑說:“姝兒還困著呢。”

嬴渠起身整理衣裳了,穿的是一身黑紅色蟠龍紋收袖勁衣,腳上是一雙黑色胡靴,顯得格外的精神利落。

他說:“隨寡人來”沒有給她半點拒絕的餘地。

饒是魏姝再想賴在床榻上,也只得穿好了衣裳隨他出門。

外面的天氣非常好,清晨的樹葉上帶著露水,沒有人的吵鬧聲,只有微風拂過的沙沙聲。

嬴渠在宮裏待久了,疲倦了,這些年來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有一幫寺人奴婢跟著,宮裏許許多多的眼睛都無時無刻的不在盯著他,哪怕是今日吃了什麽,多吃了什麽,都有人盯著,然後再稟報給他們各有目的的主子。

他總是在提防,提防宗室,提防朝臣,提防敵國,甚至必須要草木皆兵,時間久了,肯定是會覺得累的,這種累是旁人沒法體會的。

唯獨魏姝,他從來不提防她,也不避諱她,不管她問他什麽,哪怕是朝堂上的機密要務,他都會告訴她。

可事實上他並不清楚,她會不會害他,今天她沒有害他,明天呢?

誰又說的準。

但他懶得再去想,這寥寥的人生本就寂寞之極,如果連她也要防著,那還有什麽意思?

魏姝拿他當做活水,但他其實也是一條游魚,需要呼吸,需要陪伴,需要依偎,他能忍受寂寞,卻忍受不了孤獨。

魏姝跟在他身後走,她看見一匹通體油黑的駿馬站在樹林子裏,低垂著頭,悠閑的咬著地上的青草,它的身上還掛著一只箭囊,和強弓。

魏姝說:“君上是要狩獵?”

他以前是不怎麽狩獵的,但這些年在宮中悶久了,就想趁機出來獵獵。

嬴渠將馬背上的弓取了下來,笑說:“許久獵過了,不知是否還像以前一樣。”

他總是很溫柔,說話也是平平淡淡地,不像嬴虔樂祚那些武將般脾氣火爆,聲音洪亮,所以魏姝總是會忘記,他尚為公子時也是征戰沙場,策馬橫刀的。

嬴渠抽過繩子邊系著袖腕,邊說:“你想吃什麽?”

魏姝不能騎馬,站在一旁等著他,像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媳婦,笑說:“姝兒想吃什麽,君上就獵什麽?”

嬴渠笑道:“是”

魏姝說:“姝兒想吃蒸乳鴿”又說:“還想吃炙兔肉”

嬴渠說:“好”隨即勒了勒手中韁繩,往林子裏去了。

魏姝也不是光等著,奴婢端來了矮案,又端了一碗熱羊肉湯餅,但她沒胃口,只想等著嬴渠帶著兔子和鴿子回來。

他的箭法還同往昔一樣,一箭下去便穿透了獵物的身子。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獵了鴿子和兔子回來。

鴿子是三只,兔子是四只,已經死透了。

他將獵物丟給奴婢,吩咐他們交給皰人去料理。

魏姝跑到了他身前,開心的給他解著袖腕,他勒馬在山林裏跑了一圈,額頭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看著她,也沒說話。默契又自然,就像尋常的人家的恩愛夫妻。

至少在這一瞬間,她的心裏沒有對他的隔閡和仇恨,就像是以前一樣。

她給他解了一只袖腕,又去解另一只。

嬴渠看見了案上的羊肉湯餅,已經冰涼了,上面浮著一層凝固的白色油花,他皺了皺眉頭,說:“你到現在都沒用吃食?”

魏姝說:“姝兒不餓。”

話剛說完,從行轅處跑來一個寺人,行了行禮,說:“君上,韓國使臣已經到了。”

嬴渠唇角微微上揚,把魏姝沒解完的袖腕直接扯開,扔到了一邊去。

魏姝這才知道,原來他來這囿園是為了私下接見韓國使臣,同時她又不明白了,韓國一向是魏國的盟友,怎麽現下來了秦國?

嬴渠沒有換衣裳,穿著那身黑紅色的勁衣就去了行轅的大殿。

韓國使臣已經恭候多時,看見嬴渠,揮著大寬衣袂行了一禮說:“敝臣拜見秦公”

嬴渠直接落座,說:“大人免禮,請落座”他說著,向魏姝遞了個顏色,魏姝便心領神會的也一同落座了。

韓國使臣見秦公雖然生的清俊,但一身勁裝胡靴穿著倒格外合體,又見他額頭帶汗,分明是剛剛狩獵回來,於是笑說:“敝臣來時聽聞秦國國君儀容秀美,性情溫柔平和,敝臣本以為是個羸弱的年輕男子,卻沒想秦公也是好武,善騎射之人。”

奴婢們端著剛剛皰制好的炙兔和蒸乳鴿魚貫進來。

嬴渠斟了爵酒,平淡地問:“還如何傳寡人?”

韓使說:“還傳秦公偏愛寵臣珮玖”說著看了眼對面的魏姝,笑道:“不過敝臣看來,不應是寵臣,當是寵妃才對。”

嬴渠的樣子沒什麽喜怒,不過看樣子似乎不願意就此話題說下去。

韓使審時度勢的眼色還是有的,立刻又說:“敝臣此來赴秦,是為與秦私下修盟,來日攻魏之時,韓國願共同舉兵伐無道,誅暴魏。”

嬴渠沒說話,臉上沒什麽笑容,像是沒聽見,用匕首片下一片炙兔肉,又轉頭對魏姝說:“你也餓了,趁熱吃。”語氣平淡,就像隨口囑咐一樣自然。

徒留韓使一個人在那裏尷尬。

魏姝說:“諾”隨後也片下了一片。

她心裏實在清楚的很,嬴渠這是故意在給韓使臉色。

韓國是什麽樣的國家。

恃強淩弱,蕞爾小國。

昨日魏國強盛,他便依附魏國,今日三國伐魏,他見風向變了,又來巴結秦楚,希望能借此討杯羹。

雖然比起齊楚,韓國雖然是小國,但也絕不算是弱國,韓軍強勁,天下強弩利箭盡出於韓地,尤其申不害在韓實行變法以來,國力更是蒸蒸日上。

所以嬴渠要一邊給他臉色,一邊拉攏他。

魏姝吃了一小口炙肉,韓使急切的想得到嬴渠的回覆,但嬴渠卻視他為無物,連在一旁的魏姝都深覺尷尬,於是她放下了木箸,緩緩說:“聽聞申不害大人已經貴國變法兩年有餘。”

韓使說:“大人認得申不害大人?”

魏姝笑說:“認得,他同我以前都在魏國今朝樓待過,可謂是老朋友。”又說:“韓國是個強國,雖然強,但實在是不靠譜,今兒個可以和我秦國修盟,明日又可以撕毀盟約轉與魏國再度修好,這樣左右搖擺飄忽不定,我秦國很難安心啊。”

為什麽要私下來囿園見秦公,這意圖再明顯不過了,那就是韓國還不想與魏國撕破臉。

若是三國聯軍不敵魏國,韓國還能繼續依附魏國,這樣首鼠兩端的主意,不知是那個蠢貨想出來的,好歹也是強國,怎麽如此搖擺不定。

韓使義憤填膺,說:“敝臣自是誠心而來,你何故出此言論!”

語氣十分的憤怒,仿佛是受到魏姝言語上的玷汙。

魏姝說:“言語不當之處,還望大人海涵”又說:“不過這盟還是不修了,秦國本已與齊楚簽訂盟約,再私下與韓國訂伐魏之盟,怕會引得麻煩,誤了大局,屆時韓國若是與魏國開戰,我秦國不多加幹預就是了。”

韓國要的顯然不是這麽一個徒有其表的承諾,韓國要的是伐魏時分一杯羹。

趙靈從來沒允許韓國介入,魏姝自然極力反對,以免日後出了什麽岔子,齊國歸咎到她的身上。

韓使不願意再理會魏姝,轉頭對嬴渠說:“秦公”

嬴渠笑了笑,說:“韓使遠道而來,難免有些急躁,修盟是大事,不去等回了鹹陽宮,寡人廷議過後,再確定是否與韓國修此盟。”

另一邊,渭水河畔。

衛秧已經佇立了好幾個時辰,眼看烈日當空,沒有半點遮陽的去處,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屍體倒是打撈上來了不少,但都是白骨,在水下沈了多年,有以前溺死在渭水裏的,還有在上游被水浪卷下來的,總之就是沒有一具是魏孌的。

他看著堆在一旁的無名的白骨,有些失望,同時,他又忍不住心想,難道她真的沒有死?

難道她被秦公給囚禁在了某一處?

他並沒有因此而感覺到歡喜,這樣下落不明遠比找到她的屍體更痛苦,因為有期望,有盼望,所以才倍感煎熬和揪心。

衛秧長嘆了口氣,一旁的鹹陽令也長嘆了口氣。

衛秧問鹹陽令:“前些日子守城的士卒可記得是否有人帶著大木篋子出城?”

鹹陽令說:“帶大木篋子的人可多了!”

衛秧用手大概得比量了一下,說:“這麽高的木篋子可不多見”

鹹陽令面色忽的凝重的了些,說:“有,還真有一個,是一對西方戎狄的商隊,不過但凡這樣的大木篋子,都會嚴加排查,想在裏面裝兩具屍體,是絕對不可能的。”又說:“而且那商隊是往魏國去的,就算現在去追也不趕趟了,早就進了魏國境內了。”

衛秧心突然一沈,然後整個身子都涼了,只覺得自己骨頭裏都在滲寒氣。

他想,這幾日來鹹陽令的人也好,他也好,都盯住了這渭水,因為範家仆人的屍體就是在渭水裏浮出的,所以他們很自然的就認為魏孌的屍體也在這附近。

可如果,如果魏孌的屍體壓根就沒有被運出城呢?

如果她的屍體還在鹹陽城中的某處藏著呢?

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只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這是盛夏,在這樣烈日炎炎的時候,屍體根本無法藏住,總會散發出屍臭味的。

衛秧轉頭問鹹陽令,說:“鹹陽城裏可有冰窖!”

衛秧的臉色發白,激動的聲音不自覺的尖銳發抖起來。

鹹陽令怔了一下子,然後說:“有,不過尋常人家哪裏蓄得起冰窖,只有鹹陽宮裏有。”

衛秧這便明白了,難怪呢,難怪秦公會如此爽快的讓鹹陽令滿城的搜魏孌,因為秦公清楚,就算是把鹹陽城,把渭水翻得底朝天,也找不到魏孌的屍體,況且誰又能想到,屍體就藏在鹹陽宮裏,即便是想到了,又有誰能去。

衛秧從頭冰到腳,對鹹陽令冷聲說:“別找了!”然後也不顧鹹陽令驚詫的神情,兀自的直奔鹹陽宮去。

魏姝還沒有回到鹹陽宮,他見不到魏姝,心裏著急的很,自魏孌出事已近兩月,現下他只想趕快找到魏孌的屍體,讓她入土為安,好彌補自己心裏的虧欠,他在宮門外等了很長時間,最後在一張絹帛上寫了字,叮囑燕宛交給魏姝。

絹帛上只有兩個字,冰窖。

傍晚之前,魏姝回到了鹹陽宮,她這一路來都在問嬴渠的意思,她想知道他為什麽會同意接見韓使,而且還是在囿園裏。

韓使不願意在鹹陽宮面對秦國君臣,這原因很簡單,因為韓國還不願意現在就與魏國撕破臉。

那嬴渠呢?

他為什麽會同意在囿園裏私下與韓使會面?

魏姝覺得他一定有自己的考量與計劃。

但他暫時不肯告訴她,任她怎麽求他,磨他,扯著他的衣袖撒嬌,他都不肯說,只笑了笑

魏姝好奇的心都發癢。

嬴渠今夜要處理堆積的政務,兩天沒有理政,信簡已經堆滿了矮案。

魏姝獨自回到了華昭殿,燕宛看見她,二話沒說,先將錦帛給她,然後才道:“今日正午,衛秧大人非要求見夫人,夫人不在,我就去同衛秧大人講,大人便將這絹帛交給我,讓我轉交給夫人。”

魏姝打開,她看見那兩個字,瞳孔驟然的收縮,然後她不動聲色的將那絹帛引火燒成了灰,平淡地說:“我肩膀有些酸痛”

燕宛諾了一聲,扶她脫了外衣沐浴,接著攙扶她躺在床榻上,給她揉捏著肩膀。

燕宛的手勁很好。

過了一會兒,魏姝有一搭無一搭的說:“這宮裏可有冰窖?”

燕宛說:“有”

魏姝說:“那冰窖是用來做甚的?”

燕宛說:“夏天的冰品果品有的需要冰鎮,夫人現在懷著身孕,不便吃生冷的,等將孩子生下就可以叫人做給夫人吃。”

魏姝自然知道那是冰果品的,只是冰窖裏每日都有寺人進去,若是裏面有屍體,怎麽會沒人發現。

魏姝說:“我的意思是宮裏除了冰果品的冰窖,還有沒有其他冰窖了?”

燕宛說:“沒有了,就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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