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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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這天是魏孌大婚的日子,衛秧在昏暗的房間裏喝酒。

醇烈的美酒飲了一爵又一爵,他以為會醉,實則並沒有,他非常的清醒,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不懂,這酒今日怎麽就不醉人?

這酒入口如刀,流入胃中又好似生起一團烈火,也真是夠痛快。

酒灑了,打濕了他的衣領,他想起那年隨屍子游歷北海,途徑燕地,那裏的酒可真烈,轉而又想起自己徒行北狄,穿越樓煩,那裏的馬也非常的烈,然後他又想起了魏孌,想起了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眸,他忽的就笑了,笑自己真沒出息。

她已經將自己許給別人,他又惦記她做什麽呢?

他不是個癡情的人,喜歡這種感情對他而言,實在是可有可無,他站起來,腳步有些蹣跚,撫了撫額頭,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醉了。

今日,範傲的府邸非常熱鬧,到處結了紅色的綢緞,案上的青銅燈臺也是成對的,都系著紅綢,這樣熱烈嬌艷的顏色,將人的臉也都映襯得喜氣洋洋的。

魏孌坐在鋪著紅錦的床榻上,如雲的黑發上插著金簪,鏤著鸞鳳紋樣。

她身上的大紅錦緞在火光下散發著柔和而奪目的光澤,上面還用金絲繡著大團錦雲花紋,她的臉白嫩如羊脂,兩頰上用簪子挑抹開紅色的胭脂,還用青黛描出細細的柳葉眉,嘴唇點了紅色的口脂,整個人美的如同繪在絹帛上的畫。

但是她非常麻木,美麗的容貌不能給她帶來快樂,外面的歡笑聲亦無法感染她,她的魂魄並不在這美麗的軀殼裏,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青銅燈上的火苗發呆。

範傲的朋友非常多,近乎於囊括了列國所有的俠客劍客。

這些人自從旬月前得到範傲大婚的消息,均不遠千裏奔赴秦國。

這其中的有的剛過弱冠之年,有的則已四十有餘,有的熱情如火,也有的冰冷陰沈,同坐一堂,風格迥然。

有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因和範傲一同長大的緣故,非常願意調侃範傲,一會兒的功夫便給範傲灌進去了一樽的酒。

酒雖然不烈,但範傲走起路來已經飄飄忽忽的了。

其中一個名為景興的摟著範傲的肩膀,笑說:“人家成親,都會帶著婆娘出來,讓大夥認識認識,你小子可好,藏的嚴嚴實實的,怎的?怕我太俊了,你被比下去?”

景興這話真沒有別的意思,純粹是好奇罷了,他本以為範傲那麽吊兒郎當的人是不會成親的,結果不但成了親,還在秦軍中謀了官職,埋鍋做飯,安生過起日子來了。

範傲給他一拳,笑道:“胡說!”範傲眼裏的幸福顯而易見,這神情是墜入愛河裏的男子所特有的。

景興笑說:“真是不得了。”又說:“不見就不見,不過你得把這樽酒給我喝了!”轉頭對堂上亂哄哄的一幫子人嚷道:“大家說是不是,他要護著婆娘,那就把這樽酒幹了!”

一旁的魏職笑說:“不行!怎麽能這樣輕易的就饒了他!”

堂中哄吵喋喋。

範傲其實很想讓他們見一見魏孌,因為魏孌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雖然人家都說魏姝比魏孌還要美,但範傲不然,在他眼裏,自己的妻子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故而他很想把自己的夫人帶出來,給他們過過眼。

人嗎,有誰不愛虛榮,又有誰不愛炫耀?

景興的胳膊掛在範傲的肩膀上使勁的搖。

範傲被搖的頭暈,臉上的笑容很燦爛,怎麽都收不住,大紅色的喜服,襯得他格外俊俏,說:“好,我就帶給你們瞧瞧”臉色稍又變了,故做正色道:“你說話可給我註意點,要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我把你的皮扒了!”

景興笑道:“你放心”

範傲把他們統統攔在了房外,自己一個人推門進去,他看見她繡著鸞鳳的翹頭履,搭在地上的大紅衣角,她腰上的玉璜,美麗的臉頰。

她是真的美,美的讓他失神,他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眸,竟有些緊張,他們已經行過那種事了,還有什麽可緊張的?

他不懂,只是有些局促,像個孩子,他說:“你陪我出去,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害怕。”

她依舊看著他,目光平靜。

範傲就更緊張了,以為她是不願意出去,笑了笑說:“你若是不……”

話沒說完,魏孌就從床榻上起來了,她還是不說話,手卻已經輕輕的握上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涼的很,也纖細的很,只是那麽柔柔的握住他,他便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不知是因為喝了太多酒,還是因為美人身上芬芳醉人的氣息,接著他定了定心神,反手緊緊的握住了她。

門被推開,景興目光投來,乍一看魏孌也驚艷的不得了,笑道:“範傲,小子好福氣啊!”

景興湊過來,沒皮沒臉的對魏孌說:“你有沒有姐妹,也要這麽漂亮的,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魏孌有些害羞,她不習慣突然間面對這麽多的陌生人,對於他們的誇獎也有些受不住,臉不自覺的就紅了,往範傲懷裏縮了縮

範傲看著懷裏小貓似的魏孌,心生憐愛,更歡喜的不得了,揮手對景興道:“起開!起開!收起你那嬉皮笑臉的樣子!”

範傲牽著她走到大堂裏,堂上至少數十人,他高興的將席上眾人一一引薦於魏孌。

魏孌見他高興,也不舍得擾了他的興致。

來客非常的多,起先她還能記住幾個,後來就有些記不清,只覺得這些人長相各異,有俊美倜儻的,也有兇神惡煞的,有的身背七尺大劍,有的身側各一柄黑漆漆的鐵錘。

左右她也分不清,記不清,索性就都微笑面對,不失禮貌就好。

範傲喝的確實有些多,緊緊握著她纖細軟嫩的手,聽著大堂上的歡喜吵鬧聲,眼見賓客觥籌交錯,只覺得整個人快樂的如在雲端,心裏是滿足與幸福。

他拉著她又走到一處,將眼前人介紹給魏孌,說:“這位唐樊乃魏國公子申門下的第一劍客。”

各國達官顯貴都喜歡養食客劍客,說是劍客,其實是死士,在這個時代死士頗受世人敬重,比如刺殺吳王僚的專諸,又或是刺殺韓傀的聶政。魏孌微笑著向其點了點頭。

唐樊微笑著向範傲敬了一爵,範傲亦回飲一爵,一來一往之間,範傲其實已經喝近數十爵酒了,但他仍未有失態之舉,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範傲又轉而將她拉到另一矮案邊。

矮案前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這個男子行為很古怪,自從進了大堂就沒說過一句話,一直沈著一張臉,酒菜也沒怎麽動過,短褐草履,衣裳破爛,下巴上是青白的胡茬。

但範傲對這個男子非常敬重,介紹起來興致更高,他說:“這位周厲前輩,昔年曾是秦獻公的死士,其劍術登峰造極,造詣之高,列國之內無出其二,獻公薨逝後,便游歷楚地……”

範傲非常激動,顯然這個男子能來,是極其榮幸的一件事,但魏孌只聽清了一半。

因為她看見了那男人的臉,他的臉原本非常普通,但他的左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刀疤,那刀疤將他的眉毛,眼睛分割開。此刻他擡起頭,正用著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她。

魏孌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蒼白顫抖,她無法呼吸,因為她恐懼的要死。

這張臉,她一輩子也無法忘記。

恐懼,憤怒,悲傷,震驚,如洪水般一起湧來。

耳邊歡樂的喧囂聲好似遠去,周遭景象也已模糊,接之而來的是馬匹意圖掙脫韁繩的嘶鳴,是絕望的哭喊,是她母親,是白氏淒厲的尖叫,是長劍刺穿皮肉的聲音,甚至於還有血液從身體裏噴濺出來的聲音。

她的雙手沾滿了母親滾燙粘稠的血液,她能聞到那刺鼻的血腥味,她能感受到死亡迫近的氣息。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她太弱小了,太無力了,她只能跑,不斷地跑,跑的喉嚨醒甜,跑的胸口撕裂。可她不能停,一刻都不能。

那種恐懼如影隨形,這些年來無一時不折磨著她。

此刻她只感覺自己被隔離在這大婚的喜悅之外,感覺自己被困在囚籠裏,像是待宰的彘豝,而他手握著滴著鮮血的屠刀,步步逼來。

直到範傲叫她,她才忽的回過心神,她的胸口起伏,她的臉頰依舊蒼白無血色,但耳邊那吵鬧歡樂的喧囂聲漸漸的清晰了起來。

她看見範傲關切的眼神,他手正緊緊的攥著她,可她並非因而感到安心,她依舊恐懼的不行。

範傲說:“你怎麽了?”

魏孌勉強的說:“沒事,有些累了”

她又看了眼那男人,原來他叫周厲。

周厲卻並沒有看她,他剛剛只是隨意的瞥了她一眼,便低頭給自己斟酒,看他那樣子,好似根本就不記她。

也是,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長大了,樣子變了不少,況且,那時是黑夜,周厲可能根本就不曾看清過她的樣貌。

冷靜下來後,魏孌覺得剛剛自己樣子實在是太突兀了,不過看周厲的樣子,好像也並未對她起疑,這才安心些,轉頭對範傲示意性的笑道:“我沒事,就是有些累了”

範傲依舊擔心,說道:“我送你回去”

魏孌把手抽出來,微笑著說:“只是回內室,不必麻煩了,今日大喜,你來了這麽多的朋友就同他們多聚一會兒吧。”她說完就往內室走。

範傲要去拉她,卻被喝多了的景興摟到一邊去。

景興的臉通紅,喝的沒骨頭似的,一身酒氣,嚷道:“你就別跑了!趁著這機會,我們再喝一樽!”

範傲想推景興,卻沒想景興醉的像是一灘爛泥,黏在他身上,怎麽都推不開。

魏孌回到了內殿,青銅燈中的小火苗依舊燃著,她把門緊緊的關上,接著消瘦的身子又開始抖,上下牙齒直往一起敲,她想咬牙控制住,眼淚卻不自覺的淌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再度平靜下來。

她想,周厲為什麽要殺她們一家呢?

周厲是死士,是秦獻公的死士。

她的身子忽然像是墜到冰窟裏,冷的不行,難道當年……

她不敢往下想,來回的搖頭,不會的,不會的,若是當年殺死她母親,殺死白氏的人是秦國先君,那秦公現在怎麽會將魏姝留在身邊,這不可能。

她想否認。

但是她又找不出周厲要殺魏家人的其他理由。

只有秦國。

她的父親當年與秦國私下有往來,她的姐姐當年亦赴秦宮為質。

雖然她不知道魏家與秦國先君之間到底有什麽交易,但就周厲所做,魏家所遭遇的劫難,她能猜到,魏家出事,與秦國先君一定脫不了幹系。

她感覺到特別的惶恐,特別的無助,幾乎快要被這屋內的黑暗給吞噬掉一樣。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的姐姐還在楚國,她亦不知道要將這些話同誰講,或許她該同範傲講,畢竟範傲是她的夫君,但是範傲此刻正在前堂與他們喝酒。

她只有等,焚心的等,直到這場婚禮結束。

楚國

秦軍中的醫師終於不再吐了,身子好了,能看診了,於是晚上便被叫到了魏姝的帳子裏把脈。

醫師非常為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叫魏姝什麽,大人?還是夫人?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對。

魏姝也見醫師蹙眉,心下緊張,以為是出了什麽事,可她這身子也從不覺得難受,能出什麽事?緊張的問:“我怎麽了?腹中胎兒可安好?”

醫師一緊張,說:“大,夫人,胎兒並無事,脈相非常平穩。”

這一句大夫人,可是把魏姝給逗笑了,於是說:“好,我知道了”又說:“你以後叫我大人就行。”

醫師點了點頭,說:“大人的身子無礙,每天按時服用安胎藥即可,該忌口的東西,臣都列好了,夫人記著點就可以。”

醫師走了,燕宛將帕子擰濕,說:“夫人該休息了”

魏姝說:“還有幾日能到鹹陽?”

燕宛說:“七八日”又笑說:“夫人是想君上了?”

魏姝沈默了好一陣子,說:“燕宛,我這心裏非常不安穩。”

她擰著眉頭,心裏很擔憂,可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擔憂什麽,也不知這擔憂是從何而來,她的心很亂,亂成一團麻,她總有種感覺,她覺得就要出事了。

秦國

魏孌睡著了,興許是等的太久,累了,困了,不自覺的就小憩了一會兒。

醒來時,天仍是黑的,身側無人。

她惺忪的推開門,正室裏的賓客都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唯一的家仆正在拿著掃帚清理。

魏孌不見範傲,一下子就清醒了,心怦怦的跳,她緊張地說:“範傲呢?”

家仆說:“剛剛軍營急報,巴蜀犯境,大人被立刻召去軍營了,見夫人睡的熟,沒舍得叫醒夫人,特意叮囑奴才。”

範傲被授予了軍爵,軍營裏有急報再常見不過,深夜緊急召他回軍營也沒什麽可意外的,即便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

然而魏孌卻腳下發軟,沒力氣似的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黑漆漆的眼睛空洞無神。

他怎麽就被召回了軍營了呢,在這個時候,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

她不想一個人在這宅子裏,她害怕,她恐懼,她不知道那個周厲會不會來殺她,她已經從他手裏逃過一次,他若真想殺她,就絕不會再讓她逃脫,她覺得自己就要崩潰了。

家仆上前攙扶她,著急的說:“夫人,您怎麽了,大人特意交代了,這次征戰巴蜀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來。”

魏孌什麽也聽不進去,她看著堂上的一個木篋子出神,仆人順著她呆滯的目光看去,說:“對了,那是秦公送來的,說是給夫人大婚的賀禮!”

秦公

魏孌打了個寒顫,秦公他若是知道她發現了當年的真相,會不會想殺她?會不會為了滅口而殺了她?

會的,一定會的。

她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她身邊沒有一個人,範傲,魏姝,他們都不在。

她害怕極了,她有種預感,她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她能感覺得到。

她癱在地上向後躲,華麗的喜服被刮破了,她用雙手捂著臉,捂著眼睛,一邊哭,一邊抖,她說:“我害怕,我還不想死,我不想死。”誰都好,來救救她,幫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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