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八十四

關燈
楚國郢都行轅

趙靈有些累了,這一路來的奔波讓他有些吃不消,遂在大帳裏靠著木輪車閉目休息。

樂野就不比趙靈清閑,忙進忙出的將馬車上的珍寶搬進行轅大帳裏。

這些珍寶可金貴著呢,得輕拿輕放,不能有一點的損傷,這可苦了樂野了,不一會兒就折騰的他大汗淋漓。

此刻,樂野正抱著大木篋從馬車上下來,動作十分笨拙,然後他便看見快步過來的王頡。

樂野說:“先生沒有召你,你怎麽跑來郢都了。”

王頡便是夷陵的店家,王頡這一路奔來,亦是滿頭大汗,手持一卷軸說:“特意呈給先生的”

樂野放行道:“進去吧”

樂野跟在王頡身後進帳,躬著身子把木篋小心地放在地上,眼睛卻緊緊的盯著王頡。

王頡側身在趙靈身側,說:“先生,這是樓瑩從夷陵送來的書信。”

樂野心裏覺得奇怪,這夷陵距離不過兩日的路,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至於這麽提前派人傳信來。

趙靈睜開眼,接過那卷軸,平淡的說:“回去吧”

王頡說:“諾!”遂掀帳離開。

樂野不好奇是假,左右馬車裏的木篋搬得差不多了,也不急,他就現在一旁看著。

趙靈打開卷軸,他其實還有些倦,頭也有些疼,待他看完,便清醒了,不僅醒了,身子也僵了。

她懷了身孕,懷了秦公的骨肉。

他覺得頭是空白的,有些恍惚,他怔怔的楞在那裏許久,然後覺得這一定是假的,他又重新的看了一遍,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放在一起,他又覺得迷茫,覺得惶然。

他的心有一些疼,就像是被蟲蟻啃噬出一個窟窿,他說不上來,因為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他只覺得難受,覺得痛苦,原本急於見她的熱切的心也隨之冷了下來。

樂野見他們先生動也不動拿著那絹帛,輕聲叫他:“先生?”

趙靈依舊沒有動,像是沒有聽到,他只是看著手裏的絹帛,眼眸也是沒有神的。

樂野又叫了他許多聲,他才回過神,他轉頭看著樂野,這一刻,他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不知道要做什麽,他看著那些裝著珍寶的木篋,怔了一會兒,然後就覺得自己真是可笑極了,可笑又可憐,然後他就真的笑了。

樂野嚇壞了,說:“先生,怎麽了?”

趙靈說:“沒事了”沒事了,他不過是犯了一次傻,現在,他醒了。

樂野也搞不懂,只說:“馬車裏還有一箱珍寶,我現在就去搬進來”

趙靈引火將絹帛燒了,平淡的說:“不必了”

嬴潼早在八日前就收到了秦國快馬加鞭送來的信簡,得知魏姝要來,她高興的不得了,早早的就在郢都城門外等候著,眼見秦國黑色的隊伍遙遙而來,她迫不及待的上馬揚鞭,直奔而去。

宋睢是認得嬴潼的,因而沒有多加阻攔。

嬴潼勒馬,聲音爽朗,她說:“你們大人呢?”

宋睢說:“馬車裏”

嬴潼遂下馬,跳上了馬車,一推開門,就高聲說:“姝兒,你……”

馬車裏,魏姝臉色不太好,嬴潼話沒說完,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分外擔憂的說:“你這是怎麽了?病了?”

魏姝的臉色確實還有些蒼白,不過比起此前已經好許多了。

魏姝看見嬴潼也非常的高興,自大梁一別,已是三年有餘,嬴潼同那時相比,並沒有什麽變化,身著絳紅色勁衣,腳蹬黑色胡靴,腰配容刀,如墨的黑發高高束起,依舊是英姿颯爽。

魏姝看著她紅潤的面頰,忍不住笑說:“人家都說楚國的水土養人,如今看來倒不假。”

嬴潼笑道:“一見面就打趣我”坐在軟榻上又上下的看了她一遍,覺得她瘦了,臉色也很難看,關切地說:“你是生病了?怎麽如此憔悴?”

魏姝微笑著說:“前些日子有些中暑,現下已經好多了”臉色一紅,斂了斂眸子,覆輕輕地說:“嬴潼,我有身孕了”

她的聲音非常輕,面頰染過一抹淡淡的緋紅,她其實有些害羞,但是又非常的快樂,恨不得把這件事分享給所有的人。

嬴潼怔了一下,看著她美艷動人的小臉,忽然高聲說:“你,你是說你懷孕了!”她的聲音有些磕絆,是驚訝的,亦是高興的。

魏姝點了點頭。

嬴潼聲音更高了:“是嬴渠的?”目光落在魏姝平坦的小腹上,高興的不得了,恨不得給她一個擁抱,嬴潼極力的控制住自己,眼睛閃爍著光芒,說:“多大了”

魏姝臉上的喜悅是隱藏不了的,說:“剛滿一個月”

嬴潼說:“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又調侃魏姝說:“我這還沒有成親,你連孩子都有了。”

魏姝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此刻她只覺得幸福,只想笑。

嬴潼說:“我可得照顧好你,等馬車行駛到行轅,你就好好休息,這一路來也辛苦你了。”

魏姝點了點頭。

嬴潼看著她的小腹,過了一會兒,興致勃勃地說:“懷孕是什麽樣的?有感覺嗎?”

魏姝搖了搖頭,笑說:“現在剛滿一個月,沒有感覺的。”

嬴潼說:“我可以摸摸嗎?”

魏姝對她是放心的,笑說:“可以”

嬴潼小心翼翼的將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感覺不到,但嬴潼仍是非常開心,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掌心,笑說:“希望能沾沾你的好運。”

嬴潼當初是和江一來的楚國,魏姝沈默了一會兒,問:“你呢?在楚國待得如何?”

嬴潼怔了一下,身子往後仰了仰,靠在車壁上,漫不經心的笑道:“還是老樣子唄,和在秦國那時差不多”

嬴潼是個好姑娘,她喜歡江一,但又不願意去介入他的生活,畢竟江一有心愛的夫人,有美滿的家庭。

其實嬴潼應該回秦國,但她不願意,她寧可只是這麽看著他,至少心是滿足的,快樂的。

行轅設在郢都城外,傍依湯湯漳水,負責迎接她們的是楚國令尹昭奚。

這個昭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其人位高權重,手握楚國軍政大權,可謂權傾一時。

昭奚聽說過珮玖,這個秦公身側的第一寵臣。

世人大多對秦公感到好奇,好奇這個年輕的君主是如何將一個百病纏身,民生雕敝的秦國治理得如此殷富而強大。

昭奚則不然,他其實對這個臭名遠揚的寵臣更感興趣,因為她雖是寵臣,卻不曾禍亂朝綱蠱惑君心,相反,她長伴秦公身側,輔佐其勵精圖治。有人說她口腹蜜劍,有人說她貌比妲己妹喜,這種種說法無疑讓昭奚對她更感興趣。

不一會兒,秦國的車架到了,黑色的旌旗隨風飄揚,黑甲鐵騎肅穆莊嚴。

昭奚看見一個著男子衣裳的女人從辒車下來,她並不是那種弱風扶柳的女子,只是因為臉色不好,而稍顯虛弱。

她生的非常的美,攝人心魂的美,媚而不俗,鳳眸裏蘊藏著獨特的風情,只一眼就足夠讓人魂牽夢繞。

昭奚笑了,他心想:難怪呢,難怪會如此得秦公寵愛,這個女人真是個妖精。

同時,魏姝也看見了昭奚,三十出頭的年紀,豐神俊郎,神采奕奕。

她躬身揮袖行了一禮,說:“久聞大人聲名,今日一見乃珮玖之幸。”她的語氣平平,很難讓人覺得她說的是真心話。

昭奚輕輕托了下她的手腕,笑說:“大人不必多禮,大人如今可謂是名震列國,今日得見該是昭奚之幸。”又說:“行轅已為大人備好,大人暫且先稍做休息,等晚間再邀大人共同饗宴。”

魏姝又輯一禮,淡淡地說:“有勞了”

她走了幾步,忽又停下,問道:“敢問令尹大人,齊國的田吉將軍可到了?”

昭奚說:“昨日便已到了”

魏姝眼眸沈了沈,沒再說話。

她其實非常迫切的想要見趙靈,不為別的,大概是想認個錯,然後表達自己的誠意。

她這兩日翻來覆去的想了許久,覺得只要同趙靈好好交涉,他也不見得會生氣,畢竟她曾經都要毒殺他,如今只不過懷了個孩子,沒那麽嚴重。

行轅大帳倒是寬敞,裏面擺滿了果品小食,魏姝嘆道:“楚國果然是富饒之地。”又對燕宛和嬴潼說:“你們先在帳中等我,我出去一趟。”

嬴潼立刻反應過來,說:“你要去見趙靈?”

魏姝說:“是”又說:“不必擔憂,去過就會,不會出事的”

一別三年,此番她和趙靈同至郢都,無論如何她都要去主動見他一面,除去想要表達誠意,她其實也有些想他了。

然而齊營的守衛並不放行,寒光凜凜的鐵戈生硬的擋在她的面前,任憑魏姝如何說,都毫不動搖。

魏姝沒法子,為了腹中的胎兒,也不想動怒,說:“麻煩你去同傳一聲,就說秦國魏姝到了,先生知道一定會放我進去的。”

齊兵不說話,不看她,甚至眼皮都不動,好像個石頭人。

魏姝無奈的長嘆,說:“同傳一聲也不行?”

依舊是不予理會。

魏姝說:“麻煩你了”又從懷裏逃出一塊小金子,說:“通融一下”

結果依舊是紋絲不動。

魏姝就奇了怪了。

難不成是趙靈不想見她?

這沒道理啊,於情於理,哪怕是為了聯盟伐魏之事,他都應該見她一面。

別的不說,她與秦公珠胎暗結,這本身就犯了錯,難道趙靈就不想見她一面,責怪責怪她。

魏姝不明白,又被齊兵擋著進不去,索性就豁出去,也不要面子,站在那裏喊道:“先生,先生見我一面吧。”

帳子裏,趙靈聽得清清楚楚,這原本讓他魂牽夢繞的聲音,現下聽了只覺得心裏像是針紮。

他的手非常的涼,他聽著她高聲叫他,忍不住的發抖。

他覺得非常難受,可他不想見她,他害怕見她,尤其是此刻,他想不到自己見了她要說什麽,祝賀她身懷秦公的骨肉?還是祝她與秦公恩愛白頭?

他說不出來,她的快樂,其實是他的痛苦。所以不如不見。

他閉上了眼睛,靠在木輪車上,看起來是平靜的,實則他的心在止不住的顫抖,然後他冷聲說:“出去告訴她,我已離開郢都。”

樂野皺著眉頭,說:“先生真的連一面也不見她,這次若是不見,怕以後也見不到了。”

趙靈看起來仍是非常平靜,只是嘴唇格外的蒼白,他說:“不見”

樂野嘆了口氣,要走,趙靈忽又叫住他,從木篋裏取出一塊白玉給他說:“將這給她”他微微停頓,又說:“就當是送給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樂野心裏一酸,說:“諾”

魏姝喊了好一陣子,也沒一點動靜,她有些累了,道:“先生,您見姝兒一面吧,姝兒心裏有愧,姝兒也是真的想先生了。”

仍是石沈大海。

罷了,累了,他不願意見她,她又能怎麽辦,他大概是真的生她氣了。

她正要走,帳簾被掀開,樂野走了過來。

魏姝眼睛發亮,聲音微揚,說:“樂野,是我,先生可在裏面?為何不見我呢?”

樂野走到她身前,臉上沒有什麽笑意,說:“先生已經走了”

魏姝一怔,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說:“先生不是昨日才到的郢都,今日怎麽就走了?”

樂野說:“昨日剛到,從臨淄便傳了急信來,今早先生就被召回臨淄了。”

魏姝哪裏會信,她說:“你騙我,你向來是不離先生左右的,這次怎麽會獨自留在郢都。”

樂野說:“你愛信不信”又把玉給她說:“這是上好的白壁玉,是先生給你的腹中胎兒的,也是賀你喜得夢蘭”

魏姝拿著那冰涼的白壁玉,沈默了一會兒,說:“先生真的連見也不願見我?”

樂野頓了一下,想說又不敢說,最終化成了一聲嘆息,轉身回去了。

魏姝在帳外站著,她不懂,她是犯了錯,可他也不至於見一面也不見她。

她有些傷心,有些難過,

喜得夢蘭

她要的不是這樣一句話,亦不是這麽一塊冷冰冰的白壁玉。

她是真的想他了,她時而還會回想起在宋國魏國的那些日子,她想和他敘敘舊,說說話,他卻連見一面都不肯。

她就這麽站了好一陣子,驀地,轉身離開了。

樂野回到帳子,說:“先生,她已經走了”

趙靈打開火折子,手指微微顫抖,便被火苗給燎了一下,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揮袖把油燈點了,淡淡的嗯了一聲。

晚間的饗宴進行的非常愉快,畢竟三國都是抱著結盟之心而來,為了利益,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挑刺。

但大家也都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意圖,畢竟還沒到時候,不便袒露的太多。

魏姝以前以為田吉不過是個虎豹馮河的有勇無謀之輩,現下看來也是狡猾的老狐貍,只是不知這狡猾的到底是他,還是他身後的趙靈。

不過有一句話說的倒是不錯,楚女果真都細腰。

昭奚說:“我王繁忙,明日還是我帶我王與兩位商談,若有不周之處,還望兩位多多海涵。”說罷飲下一樽美酒。

魏姝不便喝酒,便以水代之。

殤宴散後,田吉攔下了魏姝。

魏姝身後有宋睢護衛,故而並不畏懼,淡淡地說:“大人何事?”

田吉喝的不少,但楚國酒甜糯,喝不醉,只說:“聽聞大人在秦國頗受秦公寵愛”

魏姝說:“人雲亦雲罷了”

田吉說:“出來前,我君特意囑托,讓我看見大人後,務必告訴大人,大人既然是為先生辦事,於情於理多少應照顧些我齊國夫人,不要一人攬盡君主的寵愛。”又說:“希望大人回去之後能助我齊國夫人誕下秦公子,日後輔其成為秦國國儲”

這話說的惡心,魏姝想著自己腹中的孩子,心裏更是翻湧。

憑什麽,就憑田湘是齊國公主,而她是個沒落的魏國宗室女,她就要幫著田湘,那她呢?她到現在連個名分都沒有,她的孩子要怎麽辦。

她原本是不在意這些的,只覺得有嬴渠的寵愛就夠了。

此刻,她有了孩子,便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心態不一樣了,想要的亦不一樣了,無故的就生出了爭搶之心,但她仍是微笑以對,說道:“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