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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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天亮還十分的漫長遙遠,兩人在山上尋了處算是安全的地方坐下休息。

長玹有些困倦了,身體越來越昏沈,但他不敢睡,怕一睡便醒不過來了,那就會很危險,此刻最重要的保持清醒和敏銳。

而魏姝也不困,她很想說話的,也不知為什麽,她就突然覺得有很多的話想和長玹說,她心裏隱隱的有一個聲音告訴她,敲打她,她很快的就要失去長玹了,這個想法讓她整個的身子都開始發冷。

她說:“長玹,我們莫不下山去尋醫師吧”

長玹沒有說話,他只是半垂著眼眸,靠在一塊光禿的巖石上。

魏姝也知道自己是在犯蠢,天已經這麽晚了,上哪裏去尋醫師去,她又說:“長玹,等天亮我們就離開魏國,找個地方來養傷,另尋途徑回來。”

她說的每一句話實則都是在犯蠢,她看著他蒼白的臉,心尖發抖,她伸出手指來觸了觸他的手,冰冷的溫度似滲透進她的皮膚一般。

她搖了搖他的胳膊說:“長玹,你別睡。”

長玹還是沒有動,閉著眼睛靠在巖石旁,面容是平靜,安詳,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魏姝又搖了搖他的胳膊,說:“長玹你別睡,你別把我自己丟下。”

她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將他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面頰上,又用柔軟唇輕覆在上面貼了貼,說:“長玹,你快醒醒吧,我害怕。”

魏姝看見他輕輕地偏頭,看見他擡眼看她,看見他那雙碧色的漂亮的眼眸,她便笑了,松了一口氣,不再提心吊膽,她又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樣子就像一只懇求愛撫的小毛狗。

長玹看著她,他沒有抽手,由著她在貼著自己的手掌輕蹭。小巧的鼻子,白皙細嫩的臉頰,纖長濃密的睫毛,和柔軟濕潤的嘴唇,他眼眸是溫柔的,粗糙的指腹下那細膩溫熱的觸感,讓他的心也跟著柔軟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魏姝說:“不許睡,說好了!”

長玹點了點頭。

她這才放開他的手。

長玹感覺有些空落,他是想再多摸摸她的,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時日無多,他自己的身體,他最是了解,那一刀刺穿了他的臟器,是活不了多久了的,所以再多一點的親近也好,死的時候心至少是溫熱的。

魏姝也是想再離他近一點的,想抱抱他,在這種時候多給他點溫暖。

她是喜歡他的,埋在心裏那麽久,可是她不敢上前,不是怕被他推開,是那樣做她的心裏會內疚,會覺得對不起嬴渠,她受不了那種譴責和愧疚。

僵持了許久,她還是去抱了抱他,只是這麽抱著,她便覺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來了,比任何一次跳的都快,胸膛裏撲通撲通的,臉一直燒到脖頸,身體僵硬。

她的心裏在說,千萬不要把她推開,千萬不要對她冷眼。

而長玹沒有推她,他覺得她的身子真的很暖,又暖又軟,這種感覺很美好,也很真實快樂。

接著他便聽見了一種聲響,是猛獸從喉嚨裏發出的呼聲,他立刻的拉開了魏姝的胳膊。

只見一只半人高的烈犬從山林裏走了出來。

那是只遍體長毛的北狄黑獒,它是嗅著濃重的血腥味尋來的,露著長尖的犬牙,嘴裏淌著涎水。

它就站在百步開外,眼睛裏閃爍著紅光,饑餓兇狠的看著他們。

下一刻它迎面撲來,長玹一劍刺進了它的身體,或者是那黑獒的皮太過厚硬,又或者是長玹失血過多沒了力氣,那一劍沒能殺死它,更加把它激怒了,但長玹的劍很快,向下一剖,那黑獒的肚子便被剖開了,臟器伴著惡臭的狗血留了一地。

尋常這對於長玹來說並不是難事,但是此刻他腹部的傷口裂的更甚了,熱乎乎的血又流了出來,僅僅只是殺死一只狗,他便覺得身子顫抖,力不從心。

魏姝在他身後,聲音發抖的說:“長玹,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獒狗。”

從山林的四面都湧來了獒狗,近百只多,在黑夜裏只見它們紅的滴血似的眼睛,喉嚨裏發出可怕的低吼和喘息聲。

它們都在看著他們,盯著他們,各各蠢蠢欲動,隨時準備著附庸而上,將他們撕裂分食。

這是一群饑腸轆轆的獒狗,饑餓的恰到好處,不至於無力奔跑,卻足夠將他們撕扯分搶。

魏姝說:“我們怎麽辦?”

怎麽辦,這是一條死路,沒有辦法。

長玹看著那群獒狗,他還是怕了的,不怕自己死,因為他自知活不了幾時,而他對死亡也並不恐懼,他只是怕魏姝會死。

他是恨魏家人,恨到骨子裏,曾經他覺得,如果有人要暗殺魏家,他一定會幫著裏應外合,手刃他們。

但他不恨魏姝,不恨,也沒法去恨。

她不能死在這裏,不該死在這裏,更不應是被群狗分食而死。

她應該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自由的,幸福的,擁有尊嚴的,就像他母親憧憬的那般。

他一路的斬殺,已經顧不得自己被多少條獒狗咬傷,顧不得自己流了多少的血,他手臂上的肉都被撕扯掉了一大塊,才勉強的把那些獒狗甩下。

終於,他看到一條河,一條算不上湍急的河,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他看見魏姝在哭,淚眼婆娑,歇斯底裏,他看著她悲傷的樣子,有些恍然,她怕他死,但是他註定是短命的,沒有未來的,擁有過短暫的自由,對他來說已經足夠的幸運。

他要把她推進河裏,她會水,可以順著河水被沖出安邑城外,那樣她就可以活下來。

他一直緊勒的心終於松了下來,她活下去,便好似是延續了他的生命一般讓他安心。

但魏姝卻不肯,她的眼睛紅腫似銅鈴,緊緊的扯著他的衣袖,像是一只無望的迷路人,她說:“長玹,我們一起走,你不能丟下我,你答應我的,你不能食言。”

食言,他從來沒有說過話,又哪裏來的食言。

她說:“長玹,我們一起走,不去楚國,也不回秦國,我錯了,我後悔了,我再也不要什麽嬴渠了,我只要你,我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了,我不是公室女,你也不是奴隸,我們是一樣的,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長玹,我喜歡你,你不要把我扔下,不要死。”

她又在哭,她總是在哭,面對他時,她很少有笑過,他用手去擦了擦她的淚,蹭的她一臉頰的血。

……

我們是一樣的,我們可以一輩子在一起。

……

他覺得其實這世上是有比獲得自由還要幸福美好的事,他品嘗到了,體會到了,便不覺得人生還有什麽缺憾和可惜。

他將一塊玉遞給她,是一塊白玉,上面有一個姝字,是他一年前刻的,卻現在才交給她。

魏姝攥著那玉,不斷地再搖頭,消瘦的肩膀簌簌地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但是她聽見長玹說話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他說話。

他的聲音微微嘶啞,並不好聽,他摸著她的面頰,描繪著她美麗的輪廓,說:“活下去”

他只說了一句話,眼眸像是水一樣溫柔,接著他便微微的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是那麽的珍貴難得。

她的心裏又苦又脹,嘴唇翕動,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然後她便被他推進了河裏,冰冷的河水瞬間將她的衣裳打濕,連同四肢百骸都被河水刺骨的寒氣給侵染透了,而她腦海裏全是那雙碧色的眼眸,冷漠的,溫柔的,她要深深的,永遠的刻在腦海裏。

長玹看著粼粼的河水,看著皎潔冰冷的高月,看著圍上的層層獒狗。

他突然的想起了她母親死的那日。

他很清晰的記得那是凜冬之末,初春將至的時候,他還記得他母親的樣子,臉是烏青的,身子僵的像是鐵。

沒有棺槨,沒有掩埋,拿著草席子一卷就扔了。

他聽說那些家仆說:曝屍荒野的人是會變成孤魂野鬼的,屍體還會被野狗給啃食的不辯人樣,可怕極了。

他很擔心,但他沒有辦法,他甚至出不了魏家的這個方寸大的院子。

他只覺得,他們不該活的如此悲慘,如籠中彘豝一般,生不得安寧,死不得入土。

而那時他還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得個被惡狗分食的結局。

事事自有輪回,後人難免踩到前人的足跡,踏上一樣的歸路,落得相似重合的結局。

如今看來這一切倒似命中註定,並不稀奇。

不久,群狗群擁而上,撕碎了這靜謐的深夜,汩汩的鮮血沿著山林流淌,一直滲透進了泥土裏,碎裂的軀骸碎肉布滿山林,不辯人形,就連那頭顱上的五官都被啃食的血肉模糊。

兇猛的孤狼終究隕於群狗之口,充滿了譏諷,濃烈的血腥氣好似將那月亮都蒙上了一層鮮紅,而這漫長又動蕩的一夜終又歸於了平靜。

長玹

大梁 三年前

天將亮時,餘伯終於清理好了他的身子,除去了黑乎乎的泥垢,他的皮膚白皙如雪,餘伯說:“能陪姑娘入秦是件好事,多少人求之不得,姑娘偏偏選了你,這是你的好福氣,不過若是同姑娘離開,必須割了身子,這是大人的吩咐。”

魏時或許是比白氏心善些,但他們終究都算不上是好人,因為他們的眼裏,奴隸永遠是同豬狗一般的,連死活都不重要,更何況只是不當事的閹割。

餘伯看著他沈默冰冷的樣子,嘆了口氣說:“也算不得是壞事,至少離開魏家就能自由些。”

他聽見了自由兩個字,心裏是久久的震動,然後他便看見了天邊熹微的日光,用殘缺的身子換來自由,或許沒有什麽不值。

留在魏家,隨時面臨著屈辱,和他的母親一樣被當成牲口拉去□□媾和,這樣的生同死並沒有什麽分別。

他其實並沒有真正的放棄人生,他的心底還是留有一點微弱的希望的,希望逃離這裏,希望體會母親口中的自由尊嚴,而這點似熒熒之火的希望足夠支撐著他活下去,走下去。

於是他同意了,點頭了,連一點反抗都沒有。

刀起刀落,結束後,他疼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疼的蜷縮在墻角。

餘伯給他上了藥,說:“趁著還早,你先睡兒,下人煎了藥,一會兒喝了再隨姑娘走。”起身又說:“這是大人的意思,不是姑娘的本意,你別恨她,好好照顧姑娘,姑娘她是個好人,她救的你,又向大人討的你,以後在秦國,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千萬不要傷害她。”

別恨她 ,她是個好人,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可是那時他多少還是恨她的,恨他們魏家所有的人。

他不懂,憑什麽他的命就該如此的賤,而她生來就那麽的尊貴,尊貴的望塵莫及,隨口一句漫不經心的話,就可以將他割成一個殘疾。

他恨魏家,直到死心裏都還是有恨的,他喜歡她嗎?或許,但他並不知曉那是喜歡還是責任,亦或是憐憫,無論是何種,現在看來都已不再重要。

魏姝一直被河水沖到了安邑城外,天亮時,她就這麽濕淋淋的坐在平靜的河岸邊,河水沖刷掉了她身上的血水,沖刷掉了她身上的臟汙,膚色蒼白,濕發黏著面頰。

她手裏緊緊的攥著長玹給她的那塊玉,她看著那上面的姝字,想著那是他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她的心就開始疼,但是她沒哭,哭不能讓長玹覆活,哭不能給魏家上下報仇雪恨。

她終於清醒了,不再渾渾噩噩了,在這樣的亂世裏,沒有人會可憐她的弱小,因為弱小就是原罪,弱小就該被人分食,她的心已經冷成了寒鐵。

這時她聽見了別的聲音,是一夥男人,四五個,應該是賊寇,那幾人見她坐在岸邊,濕透的衣裳裹著玲瓏的曲線,又見她漏出的小片白凈的脖頸,便起了色心,說:“姑娘怎麽獨自坐在這裏,心中不寂寞?”

魏姝擡頭,冷淡又平靜的看著他們。

他們乍一看魏姝,也都驚呆了,因為魏姝確實生的美,尋常是美的妖媚,仿若妲己妹喜,現下是美的淒涼,蒼白的面頰,勾人微挑的鳳眸,眼尾下還有一顆小而淡的痣,如細柳的彎眉,還有略失血色的唇。

她發育的很好,濕透的衣裳包裹著她豐滿高挺的胸脯,她裏裳內的福珰也斷了,若隱若現兩端小小的凸點,腰細而腿長,□□的腳踝白皙纖細,如此便勾勒出另一種別樣的美。

大概是從沒見過這等美艷淒恍的尤物,他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一邊解著自己的褲子一邊說:“竟然能遇到這等美人,老子一定多加疼愛。”

而魏姝還是很平靜的,他們脫下褲子時她很平靜,漏出那難堪的物件時她還是很平靜,當他們撲在她身上時,她依舊是沒有叫嚷哭喊,她只是抽出一把如手長的匕首一把捅近了那人的小腹裏,又臟又臭的血又流了出來,她覺得臟死了,惡心死了,恨不能立刻將自己沾上血的手放進滾燙的水裏去洗。

那人並沒有死,他痛苦的滾開,用腳狠狠踹她,向那幾個人大嚷,口齒不清的,說:“把這個小蹄子給老子扒了,老子要捅死她,要把她的胸給割下來!把她的肉片下來!”

她大概是知道了,知道反抗不了,可是她還是沒有哭喊叫嚷,那雙冷漠的眼眸就像是曾經的長玹。

那人哄上前,就像是發了情的急於媾和的野狗。

她是那麽的想長玹,想他那雙碧色的眼眸,她是多麽想見他,多麽的希望他此刻會出現在她眼前,斬掉這些人的腦袋,然後依舊冷漠對她。

她不在意,不在意身份,不在意他的態度,什麽都不在意,她就是要沒皮沒臉的纏著他,讓他開口對自己說話,說他喜歡她。

他們也不要回秦國了,等報了仇,他們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她可以為他生孩子,好多好多,有像他一樣綠眼睛,也有像自己一樣黑眼睛的。

她沈浸在了虛無又美好的幻想中,麻痹著欺騙著自己。

而其實她很後悔,因為她發現感情是沒辦法欺騙的,沒有辦法用別人來替代的,如果不能抓住,如果一旦錯過了,便沒法再補救,哪怕是哭的肝腸寸斷也是沒用的。

那男人要撕她的衣裳,不等把手觸上向她的胸口,接連而來的幾只短箭射穿了他們的腦袋。

他們就這麽死了,屍體倒在地上,褲子半脫,光著屁股,漏著醜陋的物件,腦漿混著鮮血留了出來。

是強弩射穿的

魏姝從地上爬起來,有些詫異,同時又心生感激。

她擡眼先是看見了一個男人,是個高大威猛的男人,三十五六,一臉大絡腮胡子,皮膚黝黑,著棕色皮革勁衣,精雷紋窄袂胡袖腕,腰懸嵌赪石寶劍,身背半人高的強弓勁弩。

這身裝扮說貴不貴,說貧,卻也不貧,魏姝只是皺著眉頭,她辨不出來是這男人什麽來頭,也不知是善是惡。

而這男人身側還有一個年輕男子,二十五六,一身淡藍色麻布深衣,渾身只腰間墜有一塊白玉璜,再無其他裝飾。

與那大漢不同,這男子是坐在一輛大漆木四輪椅上的。

這並不奇怪,列國均有臏刑,受此酷刑者比比皆是,家境若是殷實,打造出這樣的木輪車來並不難事。

而這男子生的很是俊美,眉目清秀,鼻梁高挺,膚色蒼白的了無血色,消瘦病弱,眼下略帶烏青,坐在木輪車上,整個人看起來陰陰沈沈。

他在看著魏姝,只是那麽對視了一眼,魏姝便覺得被他看了個通透,覺得連自己此刻的心思都被他讀到了,這感覺很糟糕,她立刻的避開了視線,不再與他對視。

這男子很特別,他生的是俊美清秀的,看起來也很虛弱,絲毫不帶攻擊性,但卻總有一種晦暗不明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陰冷抑郁。

大概是覺得她這幅衣不蔽體的樣子十分有礙觀瞻,過了一會兒,那男子揮了揮手,大漢便躬身過來,遞給魏姝一件袍子。

魏姝的樣子很狼狽,雖然心裏依舊防備不減,但還是很感激的,畢竟他們救了她的性命,又給她蔽體的袍子。

那男子依舊是沒有說話,他只是靠在木輪車上,樣子十分的虛弱,整個人看起來也很是疲倦。

倒是那大漢開的口,頗為爽朗的說:“姑娘是哪裏人?叫什麽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出場的才是男二,長玹就是打醬油的,幫助女主成長的,到這個時候已經該領便當了,看我這麽辛苦碼字的份上,求不罵我,不diss我,我本身更喜歡接下來的這個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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