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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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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尾聲

即便是光人以偉大魔法制造出的、能承載著埃林跨越時光的許願圓盤,在經過萬年歲月的洗禮後也終於開始出現能源幹涸的跡象。埃林覺得這或許是因為近兩千年他保持蘇醒的時間越來越長的緣故。

第一紀812年、光人歷9312年,埃林被一名盜墓賊從永恒山脈深處的封印室中發現。此前他被十人圓桌的律令封存在四座天空城之一的深處——而隨著海天劇變、天空城墜落,他也與封印室一同被掩埋到了巖石深處。這是他自精靈時代後的初次蘇醒。

在埃林決定展現出許願圓盤的特異性之前他常常是被當作一件古老但普通的古董被收藏在倉庫,抑或是展示櫃之中。這樣的時光數年如一日,沒有太多意義,埃林便重新陷入沈睡。那時的他還記得自己是誰、是怎樣的人,在回憶起和雷恩同處的時光時仿佛回到過去,能切身地體會到那些或喜悅或悲傷的濃重感情。

光人的魔法怪異地略過了埃林上輩子的記憶,唯獨將來到艾爾芙拉後的回憶勾勒得十分清晰。與那些模糊的前世記憶相比,在新世界的短暫時光如今才是埃林的全部。正因如此,埃林很清楚自己不能毫無限制地醒著、任由精神和靈魂在時光中變得蒼老,否則即便有回到初始時間點的一天自己的心智相對雷恩而言也已經是個垂朽的老人了。

迄今為止,即便加上光人時代和精靈時代,埃林真正清醒的時間也不過短短一年左右,他清楚自己的思想和感受都還沒有太大變化,確定這方法行之有效。

在這之後的時間內埃林大多時間都陷於沈睡。他在許願圓盤中刻下了檢測法陣,只要周遭環境有巨大變動就會將埃林喚醒。

時光繼續流逝。第一紀一千年正好是光人歷法的萬年,這期間埃林間斷蘇醒了數月。這是人類第一次建立與光輝的聯結,也因此誕生了光輝神教,如同天啟日。光人時代建立的“光輝”至今任存,這實在是奇跡。許願圓盤被一個商人所持有,得益於此,埃林能夠見到商人所在城市的大半面貌。在這個時代,新誕生的光輝神教還如嬰兒般弱小,而大量的其他世俗宗教則早已經分踞人類信徒數百年。光輝信徒們不得不像地下秘教一般謹慎躲藏、艱難求生。

在之後的千年內埃林又蘇醒過幾次,人類社會的變化幅度很小。擁有魔法的世界科技永遠無法萌芽,除了一些法術上的新事物,文明停滯不前。直到第二個千年之始,光輝信徒們找到了與“光輝之神”溝通、獲賜力量的方法,也即是“神術”。

這是一股足以與魔法對抗的強大力量,甚至更不可思議、更不可理喻。只要對光輝祈禱,就能夠治愈傷口、懲戒仇敵,即便是最無知、最愚鈍的傻子,只要信仰足夠虔誠都能使出強大的光輝神術來。

從這一年起,光輝神教在短短兩年之內取代了一切世俗教派,成為艾爾芙拉大陸的唯一正教。奧瑪帝國的每座城市內都建立了教堂與祭壇,神職人員的地位迅速上升,儼然將要超越宮廷法師。以神術出現為標志,一種新的歷法開始在民間、教徒之間傳揚,而神術元年則被稱為“新元”。這即是第二紀的開始

原本高高在上的法師們感知到危機,聚集起來建立了秘法同盟以商討對策,但這一切在宏偉的光輝之潮下全成了無用功。

在這幾百年間,埃林每次蘇醒都會見到法師的處境惡化,從地位下降到遭人白眼。大量魔法學院被拆除,低階魔法師淪落成草藥醫生,費盡力氣釀造的魔藥卻還不如一道治愈神術。

到第二紀兩百年,許願圓盤的持有者變成了一名隱居深山的古魔法師。為了獲取更深奧的法術之秘,他打上了圓盤本身的主意,認為拆解這件源自精靈時代的魔法物品能夠獲取先賢的智慧。古魔法師開始以酸液、寶石鉆頭、高溫、冰凍等方式處理許願圓盤,雖然並無效果,卻實實在在讓埃林差點發瘋。時隔數千年,他不得不再次以精神力與人溝通。

他欺騙古魔法師自己是精靈時代的寶物靈魂剛剛被喚醒、即將消散,在最後的時間裏將“願望之刻”的使用方法告訴了古魔法師,正是雷恩告訴他的那幾句話。這是以願望之刻自身的力量實現的,能夠依照他人的心願給予啟示。

自此,許願圓盤成為了“願望之刻”,老頭將其奉為秘寶、再也沒有采取那些暴力手段嘗試研究。數十年後,願望之刻被老頭珍而重之地賜予了自己的法師學徒,埃林也設計出了能夠識別人類語言的魔法陣,如此即便是他沈睡時指針也能照常運作。到這時,埃林累積蘇醒的時光已達五年。

老頭的法師學徒帕加諾是第一個在歷史上留下濃重痕跡的願望之刻持有者。第二紀三百年,對法師的打壓抵達了高峰,魔法已經不再是工具,而是魔鬼的賜予。一切與光輝不同的力量,皆為異端。

秘法同盟在奧瑪內部的總部被摧毀,大量魔法師死亡。幸存者逃亡了北方的冰雪深處,法師們發現在靠近極地的位置神術的力量會極大削弱,唯有此地是唯一的庇護所。

帕加諾此時已經成為秘法同盟高層的一員,潛心進行著對於騎士領域的解析研究——現代秘塔對於騎士力量的研究就是基於帕加諾的成果。法師與教會的矛盾已經抵達千年以來的頂峰,像是鼓脹到頂點的氣球、觸之即爆。

第二紀310年,戴克諾斯、佩萊爾,以及當時幾位魔法水平不在他們之下的超位魔法師第一次施展出了白魔法。聖戰打響了。

聖戰只持續了短暫的五年,其中的陰謀、毀滅、鮮血與火焰,卻比此前數百年法師和教會的糾葛史還要殘酷與猛烈。

聖戰後,延續了數千年的古帝國奧瑪分裂成了費倫諾與埃雷薩爾,十幾名超位魔法師中唯二幸存的戴克諾斯和佩萊爾帶領著魔法師在極光島重組了分崩離析的秘法同盟,改稱奧秘之塔。教會聖職十不存一,願望之刻也在帕加諾被教會最強大的“龍徽聖騎士”岡德拉爾斬殺後繳獲、封存在教堂地下數十年。

五年之中埃林從未沈睡,親眼見證了那場摧毀整片北大陸的戰爭。累積清醒十年時,他覺得自己對雷恩的那些清晰回憶仿佛變得陌生了。

時間飛快流逝,埃林恢覆了以往偶爾蘇醒的習慣。他見到了秘塔與教會數百年的技術競爭、互相滲透,見到永恒山脈中最後幸存,卻已經無法繁衍後代的精靈遺族……不知不覺間,他蘇醒的時間越來越長,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智逐漸變得衰老古朽,願望之刻僅存的力量也越來越弱。

蓓佳爾·奧琳薇爾從小販手裏買走願望之刻時,埃林已經累積蘇醒了五十二年。而從發現蓓佳爾是雷恩的母親開始,埃林不再沈睡了。

“我要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黑發少年緊緊握著手中沾滿血汙與泥土的懷表,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的眼淚和汗水滴在願望之刻古舊的金屬外殼上,埃林的靈魂仿佛能隔著懷表的外殼感受得到那液體的鹹味與溫度。

火焰的光芒透過破碎的帳篷殘骸閃爍著映照在少年的面頰上。那張臉上布滿汙泥,唯有深棕色的眼睛像是野獸一般恐懼卻明亮。他的頭發被泥漿沾染成一咎咎粘在面頰上,牙關緊咬,逼迫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第二紀881年,雷恩十二歲。他將泥漿塗遍全身攀附在樹頂上,躲過了清剿紅葉餘孽的第一批隊伍。

十二年前,雷恩在紅葉家族的逃亡路途上伴隨著蓓佳爾·奧琳薇爾的死亡出生,像是她用自己的生命交換從死神手中交換走了這渺小而脆弱嬰兒的幸存。蓓佳爾的侍女帶著他最終抵達了永恒山脈南麓的一處小聚落——這裏本是巴勒莫·沃克在開拓北境時設立的前哨站之一。

逃亡至此的只有幾個貪生怕死的騎士、一些緋晚之變時恰好離開了緋晚城的旁系遠親,還有他們的仆從與下人。雷恩幸存的消息讓他們興奮了幾天,隨後便像落入沼澤的鮮花,很快淹沒在現實的泥漿裏。生活的艱苦與隨時可能抵達的危險醞釀出了一種仇恨,一種對巴勒莫·沃克,對紅葉家族的仇恨,覺得都是因為他的傲慢才致使緋晚之變的發生,讓他們優渥的生活在火中灰飛煙滅。十二年間,雷恩從救世主變成了罪人——如若不是因為蓓佳爾的侍女與幾位忠心老仆從的保護,或許已經有人對他下手。

不過這脆弱的生活最終還是隨著叛徒的出賣而破碎,阿加爾公爵的手下找到並屠殺了據點的所有人——除了在埃林的提醒下提前逃離的雷恩。

埃林已經不清楚自己如今對雷恩究竟抱有何種感情。他蘇醒的時間已經達到七十年,見證了埃林生命最初的十二年。在那些愉快輕松的時光裏他也偷偷在懷表中微笑,灰暗壓抑的生活中也為雷恩的感到擔憂與悲痛。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因為久遠的時光失去了人類的情感,只是這種感情究竟是愛情還是親情,是保護還是被保護,他已經無力分清了。

抵達卡塔林的林邊小鎮時,雷恩差點被衛兵當作野獸用弓箭射殺。他渾身都是汙泥與雜草莖桿,臉上遍布傷口。埃林指引著他找到了一家心地善良的老人,兩人的子女都因為變故而早逝,他們幾乎以為這雷恩是光輝賜給他們的孩子,本已經下定主意收留雷恩。

但他在休息一夜、回覆了精神後不辭而別,繼續朝著東方去了。

年少的雷恩對自己的野心毫不遮掩,盯著願望之刻的視線像是火焰一般灼熱熾烈:“我希望變強。我想要覆仇,我想要讓家族覆興。”

實際上無論雷恩要求什麽,埃林都只會按照當初雷恩告訴他的人生軌跡去指引他。在指針的引導下,他帶著懷表一路抵達了東海岸的綠茵港,踏上了那條恰好要起航的船。

埃林覺得自己已經很難分清究竟是自己的指引創造了命運,還是命運的軌跡迫使他如此指引。他看著雷恩躲進艙底那用來運送沈重貨物與腌制品的惡臭木箱,為他那冰冷又堅定的目光感到深深震懾,也感到痛心。等待雷恩來救自己、期盼雷恩來保護自己的那個埃林仿佛已經是另一個遙遠的陌生人,此時在他面前的只有這個既脆弱又堅硬,妄想著憑自己渺小的血肉之軀去改變一個國家的稚嫩少年。

時光過得更快了。或許這正是因果律的精確與奇異,又或許是因為“指引願望”的能力加劇了消耗,埃林覺得願望之刻僅存的能量消耗得越來越快,僅存的魔力或許只能再讓他的靈魂維持三到四年的穩定。

埃林不得不重新沈睡。他設定好魔法陣,讓懷表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喚醒自己——在那個時間點上,雷恩·沃克剛剛抵達斯特萊姆,去拯救一個與他訂下契約的王子。

陷入沈睡前,埃林最後一次延伸出精神力,以刻在願望之刻中的魔法陣觀察外界。

這已經是雷恩抵達費倫諾的第五年。蒙托裏克·普林斯的確是一位強大而睿智的騎士,他將這一面對外收斂,卻對雷恩毫無保留地表露。普林斯的宅邸庭院改建成了巨大的訓練場,隨時可供雷恩使用。此時他□□著上身、手掌與鈍劍上纏著繃帶,一次又一次對著面前已經支離破碎的木樁揮劍。埃特納人的體格天生不如費倫諾人強健,但雷恩卻像是個異類,健壯的肌肉虬結在手臂上,伴隨著動作顫抖、收縮又舒張,汗水蒸騰成一片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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