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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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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努斯

阿林努斯望著雷恩瞇起眼睛,像是在看某種稀少又危險的奇珍異獸。他用手指篤篤敲著手邊的深黑色木桌,思索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

“我在心裏大概擬定過這樣兩列名單——最不可能出現在法蒙的人,和我最不希望出現在法蒙的人。兩個名單裏都有你。”

木材在法蒙是最為稀缺珍貴的資源之一,本土出產的只有質地較差的棕櫚木。玫瑰木、橡木之類產出在永恒山脈附近的硬木木料只能通過海運抵達這片荒蕪的沙漠之國——它們的重量使其無法在沙漠當中以駱駝運輸。

因而如果要對宮廷法師殿這大片的雕刻家具與器物、紡織品以及瓷器估價,或許足夠買下法蒙某座邊境城鎮的所有屋舍地產。

阿林努斯側靠椅背,背對著透窗而入的熾熱光線,神色平靜地望著坐在面前的兩人。

雷恩瞥了一眼面前的銀發法師:“你很不喜歡我?”

“怎麽可能。”阿林努斯挑了挑眉毛,“‘薔薇旗幟’每年都有一次最受歡迎人物評選,自我向他們推薦之後,你已經有好幾年連續進入前十了。”

埃林突然開口:“最近一次的第一名是誰?”

“傑克·奧卡斯·佩萊爾。”阿林努斯瞇著眼睛看向埃林。

“把人像商品一樣排序高低,實在是低級又惡劣的行徑。”雷恩冷著臉說道,無視了埃林的詢問。

“你們應該不是為了和我爭論這些無聊問題而來的吧。”阿林努斯端起手邊的酒杯,“容我冒犯地問一句,尊敬的‘無光者’斐拉·戴克諾斯和‘太陽之手’凱恩·特拉爾在斯特萊姆的計劃,進展得如何?”

“失敗了。”埃林說道。

“喔。想必是有意外的參與者幹擾了他們的預判吧?”

“佩萊爾老師提供了協助。”

“也是。以他的性格,知曉戴克諾斯閣下的計劃後不可能不阻止。”阿林努斯搖搖頭,“然而這麽一來,聖戰計劃的疏漏便一再增加。”

雷恩皺眉:“還有多少法師執著於那個無聊的聖戰計劃?”

“這恐怕不便透露。”阿林努斯笑著說道,“我只能說——不多,但都是和我這樣的……平時不大出現在人前的人物。說起來,自從斯特萊姆那一夜後,連同戴克諾斯閣下在內的數人都似乎改變了想法,雖然沒有完全否定聖戰計劃,卻也不再如以往那樣熱衷。太陽之手大概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才徹底與秘塔決裂的吧。”

阿林努斯用手指撚著垂在肩膀上的細碎銀色長發:“大陸動蕩、政局搖曳,戰爭即將打響,這好像是如今五個國家的共識。然而局勢瞬息萬變,我覺得這場風波最終還是要歸於平靜的。那些想發戰爭財的人恐怕要失望了。”

他悄然望向埃林,銀色眼睛中倒映出一張棕發的年輕面孔。阿林努斯在觀察這名亡國貴族的反應。

“真是如此?那還真掃興,我本來打算借著這次戰爭重新奪回埃特納的王位呢。”

雷恩神色一僵,下意識地將目光橫移、看向埃林。阿林努斯的臉上也出現了覆雜的神情,明面上帶著玩味的笑意,卻難以掩飾其下的狐疑與警惕。

“呵呵。”阿林努斯忽然一笑,“塔列夫家族人才濟濟,恐怕不是那麽好取代的。距離上一次叛亂才過去多久,被火燒盡的原野還沒有冒出新芽呢。”

“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好奇的是——我這位秘塔的同僚,被佩萊爾閣下看好的新秀魔法師埃林·弗格斯,怎麽忽然對權力有興趣了?”

“別誤會。”埃林淺笑著低下頭,“我興趣不大,但是為了雷恩的願望,還是得想想辦法。”

“權力的游戲可不是一個門外漢‘想想辦法’就能參與的。”阿林努斯略微挑眉,“何況從古至今,幾乎沒有魔法師在權力鬥爭中勝利的案例。倒是宗教,從始至終就與權力難舍難分——聖戰前的費倫諾,教皇的話語甚至重過國王。”

“閣下是建議我轉投教會?”

“怎麽會呢。即便你有意這樣做,費倫諾能為你提供的也就只有舒適一點的絞索和好一點的檀木火刑架罷了。”阿林努斯溫和地笑著說道,“我突然想到,難不成你們特意來到法蒙,就是為了拉攏我、幫助你奪回埃特納的王位麽?”

雷恩坐在埃林身旁一言不發,視線在面前這名難以揣度、心計深沈的魔法師,和身邊這名突然令自己感到陌生、愈發神秘的青年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他始終相信自己感覺到的——埃林雖然變化巨大,與自己之間仿佛突然多了無數層透明卻堅韌的隔閡,但內心始終沒有改變過。就如以前埃林想方設法嘗試去理解自己一樣,雷恩設法理解埃林的做法:

他為何要刻意來到摩靈王宮找到阿林努斯,此時當著自己與阿林努斯交換的這些話又有何目的?

阿林努斯在法蒙的身份是摩靈王室的宮廷法師。埃林知道這一消息並不奇怪,考慮到他在萬年間累積的精神力所能探知的範圍,以及自己持有願望之刻時的旅行軌跡,埃林如今知道的事恐怕比大陸上的任何人都更多。這大約也是他不願意和自己再次敞開心扉的原因。

雷恩掃了一眼這處被裝點得奢華浪費的法師住所,見不到太多書籍,更多是象征身份的擺設,以及為了舒適而增添的器具。埃林在極光島失蹤時他去過阿林努斯的半位面,那裏幾乎沒有半件多餘的擺設。他清楚這名法師雖然明面上放蕩不羈,內在卻極其冷靜而殘酷,行宮的鋪張大約是給外人看的。

“閣下有所不知。”埃林搖了搖頭,“這斯特萊姆事件後的短暫一周,在我身上發生了許多事。有大量不屬於我自身的記憶進入了我的腦海,並且有一股力量解決了一直以來困擾我的法術不穩定問題。”

這是埃林決定的對外說法麽?雷恩明面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超位騎士對身體的控制力讓他能夠讓自己的面部肌肉完全保持常態,心跳、呼吸也毫無異常,仿佛埃林所言他早就清楚。

“連佩萊爾閣下都無法解決的問題竟然自我消解了。還真是有意思,能隨便施放一個法術看看麽?我也難免好奇。”阿林努斯略微前傾身體問道。

埃林笑了笑,擡起手在空中略微勾勒。一團黯淡的光芒逐漸成形,匯聚成了一只紅色巨龍的形狀。這是一個被歸類到低位法術的簡單魔法“幻影”,用於制造一些簡單的幻象。

然而阿林努斯卻在這一法術出現的瞬間少有地頓了片刻。雖然他立刻控制表情、恢覆了一貫的微笑,但那短暫的異樣無論是埃林還是雷恩都有足夠能力捕捉到。

“阿林努斯閣下。您認為我現在的法術還算過關麽。”

“呵呵,當然算。今非昔比,我有些懊悔沒有在你身上投入更多的關註。”阿林努斯虛著眼睛說道。

“我只是想,閣下願意跑到這樣遙遠的南方來應該是有什麽目的——總不能是為了獵艷吧。”

“或許是呢?”阿林努斯向後靠到了椅背上。

“或許是,或許不是。”埃林扭頭看了看雷恩,“我只知道埃特納人和費倫諾人或許更符合閣下的審美。”

阿林努斯笑了笑:“那就當我是另有所圖吧。”

“那你就會需要我們的幫助。”

“可笑!”阿林努斯忽然冷下臉,似乎空氣中原本自如流動的背景魔力也在這瞬間凝重了一些,“我是艾爾芙拉僅有的五名超位法師之一,你竟然說我會需要幫助?”

埃林神情依舊平靜,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身為下位魔法師與阿林努斯那天塹般的差距。他也沒有反駁阿林努斯的話,只是凝視著阿林努斯。

“……”

阿林努斯盯著埃林看了許久一段時間。雷恩自身對阿林努斯的威嚇並無所謂,卻悄悄為埃林捏了把汗。他還是下意識將埃林當作那個畏畏縮縮、患得患失,被自己從宮殿中救出的小王子。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雙如同冰湖般毫無波瀾,或者說早已經凍結的雙眼。雷恩忽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好是壞,或許自己還是更喜歡過去的那個埃林,又或許這只是任何人都會有的對失去之物的懷念。

“我要驅使龍攻擊費倫諾。”阿林努斯忽然從牙縫裏吐出短促的一句話。

雷恩側頭瞄了阿林努斯一眼;埃林並無太大反應。

“你們不是早已知曉此事,就是演技太好。”阿林努斯松了松肩膀,忽然說道:“可以。我幫你奪回王位。你們也幫我做一件事——把這塊寶石交給那頭龍,讓他吞下去。”

“閣下看上去知道的也不少。”埃林瞇了瞇眼。

“你們當我是誰。還是說,你們不清楚星象魔法的用途?”

阿林努斯從座位上站起,手指一動,一枚深紫色的寶石顫動著躍出他的指尖飛向埃林。

雷恩一把將其握到了手中,手掌上覆蓋著一層淺淡的鬥氣光焰。

“雷恩騎士還真是警惕。放心,我不是那種剛談好合作就拋給對方炸彈的瘋子。”阿林努斯笑了笑,“我也不隱瞞。這是一枚固體詛咒——即便是對龍這樣傳奇的生物也應當有效。一經吞咽,它會自我發散、覆蓋生物體的大部分區域,雖然沒有什麽殺傷力,但在觸發時會造成較為劇烈的疼痛。”

“用來控制巨龍?”

“差不多吧。”

“然而我們和‘燃燒之龍’穆拉庫爾並不熟悉。”

“啊。原來那頭紅龍是這個名字。”阿林努斯歪了歪頭,“這我當然考慮到了,所以詛咒不是給他準備的。”

“讓‘群山之龍’普林尼特吞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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