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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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望

“蜜金城”是三國交匯地,自然經常有商人跨國往來,這方面的程序也就做得更好一些。埃林自埃特納區離開城市時順便就登記了入境文件。埃林的瞳色在卡塔林就已經固化了偽裝法術變成了淺綠,沒花費什麽工夫就蒙混過關,馬車在法加的駕駛下離開莫祖拉,在平坦的大道上駛向埃特納。

時隔一年重回這個國家,埃林多少也有些感慨。馬車逐漸駛離城市、遠離人煙,埃林把席拉法因放了出來透兩口新鮮空氣。然而不知為什麽,埃林總覺得這條龍今天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樣子,從埃林的口袋裏爬出來後只是病怏怏地扒拉著車窗,望著熱帶草原景色。

埃林看了席拉法因一小會,搖了搖頭,也望向車窗外。

一人一龍什麽話也沒說,似乎各有心思。又過了一會,席拉法因像是累了,在埃林一旁的座椅上趴了下來,埃林隨手撫上了小龍收在身體兩側的灰色翅膀,像是撫摸一般用食指摩挲了幾下。

席拉法因的腦袋向後一扭,目光古怪地望了埃林一眼,但沒發出吼叫聲。

這樣的沈默之中,時間過得很快。天色由亮轉暗,埃林就讓法加將馬車找避風處停駐,搭建帳篷過夜。到早晨,他們就又匆匆出發。大約是因為連日奔波沒什麽樂趣,連埃林這個本來一天到晚鬧騰不停的人也在這段時間沈寂了下來,很少再像過去一樣和法加搭話。

馬車從埃雷薩爾南疆、蜜金城附近幹燥的交界平原一路向西北前進。沒了無人群山對水汽的阻擋,水汽很快變得充沛起來。埃特納自南向北的植被區分十分明確,從草原到濕地雨林再到亞熱帶闊葉森林。駛入濕地後為了不在這片蛇蟲泛濫的地方休息,埃林要求法加駕駛馬車直到深夜,穿出了東南沼澤、見到東海岸平原,才在大路附近的聚落休息,過了一夜,又馬上出發。

對於埃特納,埃林的了解並不算多。他雖說是埃特納王子,對埃特納的確切記憶卻只有斯特萊姆到玫瑰港這一路。雷恩當初一人一騎將他從斯特萊姆皇家城堡救出、殺出城外後便沒有耽擱,直奔弗勞爾的冰雪之女號,埃林一路又忙著了解這個世界的常識,對周圍的環境細節幾乎沒太關註。

不過好在自從跟隨佩萊爾鍛煉精神、走上魔法師的道路後,他發覺自己的記憶力也越來越好,以至於一些原本模糊了的記憶都重新清楚起來,也包括曾經看過的埃特納地圖、雷恩筆記裏關於埃特納的內容。現在不用再確認那本筆記,也能從自己的腦袋裏篩選出關於此行目的地的信息。

風矛城坐落在埃特納西南海岸。法蒙西部的無人群山向北蔓延,其中幾條山脈最終落於埃特納境內。黃沙之國之所以難以展開海上貿易其罪魁禍首便是這片深埋了遺跡的荒蕪山脈,但埃特納畢竟是千港之國,即便是這一小截探入國境內的巖石山體也被發掘了重大潛力。

埃特納土地平坦,山脈多為低矮丘陵。這樣的地形多是土壤堆積而成,土層深厚適宜植物生長,因而埃特納最不缺木頭香料。然而有得有失,沒有淺層巖殼也就意味著礦物難以挖掘,而冷兵器時代礦產是與軍事實力直接掛鉤的。埃特納人不是沒有想過去永恒山脈發掘礦產,然而因為地勢地平又位於南大陸、海風吹向內陸,埃特納境內的山脈同樣堆積了厚厚的土層。植物茂密得遮天蔽日,與費倫諾那稍微深挖幾下就直達巖層的地質結構完全相反,不要說開礦,連石頭都挖不到幾塊,於是無人群山位於埃特納西南邊陲的這幾條山脈便成了埃特納最重要的礦石基地,為此埃特納和法蒙的邊境糾紛也常年不休。

無人群山末端山嶺高聳,仿佛一柄利劍斜刺向南,而埃特納境內留下的便是那一截劍柄。其中一處高峰之下被海水千百年侵蝕出了一塊巨大的空洞,不乘船從海上看便無法發現。後來埃特納的船舶行業逐漸繁榮,有探險家想要往南探索,才發現了這處鬼斧神工之地。

這處海蝕洞上方是傾斜的圓弧洞窟,下方則是月牙形的巖石海岸包圍著一片陷入山體中的內海,能夠遮風避雨,海水又足夠深容船只進出,於是順理成章地被改造成了港口。埃特納人以此為據點,乘船向南,一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在海岸建立采礦據點。挖到的礦石再就近送到這裏冶煉,最後再送往北部的其他港口城市。由於海岸一側的巖石山體上很難生長植物,許多礦場幾乎就是露天裸礦,產出很高,這裏又航運便利,大半個埃特納的石材、礦物都是從這裏采掘後運出去的。

有生意自然就有煙火,這裏最初主要是工人在居住,但這些礦工、冶煉工也會有家庭,有生活。於是再往後,人類聚落越來越大,僅僅海蝕洞作為居住地顯然是不夠了,當時的地方管理者便組織了人手準備改造這片山體,拓展居住區域。

在人類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裏“人力”一詞是相當強大的。地方領主不僅組織了大批人馬還請來了法師老爺,從海蝕洞深處挖了一個巨大的隧道,硬生生打穿了山體連通外邊的土地,要形容的話就像是用木棍在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上狠狠一捅,打了個對穿。這樣一來住不下的人搬到外面便是了,食物也能自產,不用像原本一樣因為海蝕洞中沒辦法種植作物而必須通過船舶從北部城市運來。更重要的是,現在從內陸一側山脈產出的礦物也可以運送到這裏冶煉。

有了土地,聚落的發展自然快了許多,加上這附近因為土地以巖石為主,地下水充沛、挖井就能汲水,也不存在水源問題,唯一的缺點就是土地荒蕪了些,但這也只是和豐饒的埃特納內陸相比,至少種植小麥、土豆和番茄之類的植物是沒有大問題。有了食物,聚落的發展速度頓時加快。至於建築材料,雖然這一帶沒有太多樹木生長、植被略微稀疏,但背後就有座大山呀。居民就地取材,從連通海蝕洞隧道周圍的山體上挖掘石材修築房屋,積年累月將這枚“蘋果”的另一端也越咬越大,最終整座山的底部都被掏出了一個橫向大洞連通港口。從正面望去,甚至能勉強見到對面的無垠大海。

最終,一片荒蕪的山脈底部最終發展出了一個繁榮的城市,這不得不說是各方因素造就的奇跡。這座無人群山盡頭的高山險峰因為席卷海風而名為風矛峰,底下的城市也便得名風矛城。而這個連通了陸地與海洋,成為風矛城標志的隧道則被稱作海影洞窟。

離開莫祖拉後又過了一周,埃林抵達了風矛城。法加作為車夫,將他送到後職責已經完成,便獨自驅使馬車去往風矛的驛站。南大陸的三個國家之間都互有通商,驛站之間馬車可以互相租用,大多數車夫並沒有自己的馬匹車輛,而是付出租金借用驛站的車馬,再去賺取旅客的雇傭費。這些物資上都有驛站的記號無法抹除,所以也不擔心有人會借走馬車後私藏使用。埃林似乎是知道這位車夫沒什麽感情,只是簡單告了個別,又付了一小筆錢當作小費便帶著席拉法因盡快離開了。

埃林對風矛城並不熟悉。過了些時間,他隨便找了一家旅舍落腳。這家旅舍很小,一層也沒有酒館,但是屋主人會為旅客提供食物,費用包含在租金中。風矛城常年不會有多少客人,畢竟會四處走動的大多是商人、傭兵和冒險家,風矛城這座以礦業立足的城市並不受這些人的歡迎。這間位於城市邊緣的旅舍也是因為房屋造得大,所以屋主人才開展了這樣的副業。平時並沒有太多客人,當埃林走進旅舍表示要住宿時旅館主人甚至一時沒反應過來,還在忙著整理柴火。

住宿的條件很差,屋子裏帶著一股微弱的黴味。吃過平淡的晚飯就沒什麽事情可做了,埃林有心事睡不著,又不想冥想鍛煉精神,幹脆趴在窗戶上望著外面的黑暗。風矛城地處無名群山的角落,夜晚有海風從海影洞窟吹拂而出掠過屋舍,帶著一些鹹腥味。埃林直直望著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席拉法因緩緩爬到了他一旁,豎瞳望向埃林,略微瞇起。埃林掃了它一眼,深處手指在席拉法因的翅膀上撫摸起來。

法洛斯·加特此時就站在這棟旅舍的屋頂,隱沒在黑暗之中,目光冷漠。車馬終究沒有回到驛站,他將馬車趕出了風矛城,馬匹宰殺,與車廂一起在偏僻之處用火燒成了灰燼。

次日。

走出無名旅舍,埃林擡起頭望向面前巍峨鋒利的高山。

從這裏看去,無人群山末端的風矛山脈像是一片漆黑的利齒,一行排布在南大陸的西南角,從風矛城一路向著南方海岸蔓延,望不見盡頭。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在埃特納這片溫軟的土地上會有如此冷硬又突兀的地貌,這些傾斜陡峭的山峰就像是憑空從土壤裏刺出,直指天際,上面只有稀疏的苔蘚和矮樹,像是昭告著溫柔的土地也有冷酷拒絕生命的一面。風矛峰並不是無名群山的末端,山脈向北還繼續蔓延了幾十公裏,越往末端越是陡峭,直到一處接近垂直的斷崖才算結束,被命名為黑角。據說天氣晴朗時,站在黑角斷崖的山頂能眺望見斯特萊姆皇家城堡。埃林極目遠眺,勉勉強強能見到那處接近銳角、高度或許有千米的山脈末節。

在黑角那深黑色的山脊之巔,一片白色的建築雖然渺小看不分明具體是什麽,卻在朝陽中璀璨耀眼,像是天邊一點不墜的明星格外顯眼。通往那裏的道路狹長曲折,像是一條細線勾勒在風矛山脈上。這條細線一端連接著天邊那片白色的建築,另一端卻在風矛峰頂。風矛峰比黑角斷崖低一些,高度數百米,頂端也較為平緩。就在這片平緩之處,一片費倫諾風格的建築高高聳立著,比起遙遠的一點白色要紮眼得多,幾乎不可能不被註意到。建築騎在海影洞窟的正上方,同樣是白色的——那是一座佇立在山巔的光輝教堂,通往黑角斷崖的道路就是從這裏出發的。如此高懸明亮的教堂和下方鋪散在風矛峰腳下的風矛城一對比,就仿佛是神明的居所,高高在上不可直視。

“如果桑德沒騙我,雷恩和南巡傳教的隊伍的確到了這裏,那此時多半會是在那個地方吧。”埃林獨自站著,仰頭遠眺,自言自語道。

雖說距離上一次見面不算太久,不過三周,但時間一旦與人的情感糾結,真正的長度就難以說清了。每次分別又重逢,都像是過了一世紀。

就在他遙望的那座白色教堂中,一道魁梧筆直的人影同樣形單影只,像是一座雕像一般望著下方微縮成各色斑點的風矛城。他手裏握著一只古樸的懷表,表盤傾斜向下,指針一動不動、指向他目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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