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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予春華遲,未及半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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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予春華遲,未及半生緣

八月,雲在青天。

五丈原此時正值夏末,還沒有一點早秋將至的影子。章羽很為此感到滿足,因為他喜歡慢吞吞的日子。不止是把每天掰成十二個時辰來活,而是二十個或是更多,這樣的想法就曾在他的腦子裏閃爍過好幾次。

當然,也趁著昏睡模糊間對諸葛亮感嘆過數回。只是他都不記得了。

但或許還記得,不過私以為是夢境而已。

章羽總是會在某個星河耿耿的長夜裏,守著病重的諸葛亮,不舍卻又難敵困意地踏上不分現實的船只,順水流波,放任自己的身心被柔軟的水珠包裹,於沈沈浮浮間念起心中的苦澀。

諸葛亮夜間睡得不沈,每次都輕而易舉被他的呢喃喚醒,然後難過地回應:“明德,何事?”是比呢喃更像呢喃的聲音,微風般稍稍撫慰了章羽不安的心事。

“丞相...慢一點走...”章羽答非所問,說是夢中的祈求也許更合適:“慢一點...”

諸葛亮鼻子一酸,原本濕潤的眼睛又盈上了厚厚一層水光,“亮何嘗不想慢一點,可是再慢也慢不過壽數將近了。”

“不慢一點的話...”章羽的頭突然晃了兩晃,最後歪向諸葛亮的手邊停下了,“再也見不到了...見不到...”

“是啊,再也不會見到了。”諸葛亮顫聲重覆著他的話,艱難擡起被頭發撓癢了的手指,極其緩慢地靠近了章羽的額頭,並未觸碰:“但至少現在已經見過,也算是圓了,亮昔日的心願。”他一向敬天惜命,卻在祈盼

此願成真時向天命求過庇佑。

諸葛亮不畏萬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卻深知唯有再見他一面,是無法靠盡人事來實現的。

章羽的聲音愈來愈低,似乎快要完全睡熟過去了:“哎...軍師...”

蜀中人盡皆知,諸葛亮是大漢的丞相,可現在已幾乎無人記得,早在蜀地之前,他僅僅是劉備的軍師。

涼颼颼的指尖,終於碰到了那溫暖的額頭。兩種沖突的觸覺猛一相撞,諸葛亮便有撤回手的念頭,但想到再不會有這樣的時刻後,他還是強忍著心底的戰栗輕輕撫摸了起來,“主公...”一遍遍掠過章羽的青絲,是輕柔得不能更輕柔的舉動,他對眼前人視若珍寶。

主公?

其實,章羽有幾次從夢中驚醒時,就隱約察覺到諸葛亮好像與自己說過話。只是聲音實在太小,他既不能肯定這一感覺是真實的,也不能知曉諸葛亮說的是不是那兩個字。

他想問,卻懼怕答案。

“那就讓命運來逼問罷。”冥冥中,有個聲音這麽回應道。

彼時,章羽尚在猶豫如何處置這份忐忑,直到八月二十三日,天氣晴朗的這一天,他似往日般在諸葛亮的榻邊醒來,睜眼卻迎來了生命中最後的曙光。

“醒了。”諸葛亮的語氣聽起來是倦怠又欣喜的,好像等待了許久:“怎麽總在這睡,能睡得好嗎?”

“當然能。”章羽漸漸清醒過來,打著長長的哈欠道:“只有守在丞相身邊,才能睡得安穩。”

諸葛亮費力地扯了扯嘴角,試圖讓自己笑得更明顯一些:“明德,這樣會著涼,以後還是回榻上睡吧。”

“嗯。”章羽橫袖抹掉眼角擠出的淚珠,笑盈盈道:“等丞相的病好了大半,我就去榻上睡。”

“那時候就太晚了。”諸葛亮緩緩放下扯起的嘴角,抖了兩抖幹巴巴的嘴唇道:“明德,我已經時日無多了。”

“丞相,要喝茶嗎?”章羽恍若未聞諸葛亮的話,自顧自去案上斟來一盞熱茶,捧到他眼前問道。

諸葛亮閉眼躲避章羽灼灼的目光,蹙緊同樣不再烏黑的劍眉,忍悲道:“明德,你知道。”

不知道。章羽在心底默默回答,嘴上還是顧左右而言其他:“那用些飯吧,丞相睡了這許久一定餓了,我去準備。”快速地說完,轉身便要放下茶盞離去。

諸葛亮想叫住他:“明德...”

“丞相稍待。”

“章羽。”

“這就來。”

“主公!”

聽到這句,章羽倉惶逃離的步伐終於停下了,他像是被身後突如其來的箭矢射中一般,保持著最後頓住的姿勢,動也不動。

營帳內的一切似乎也在這一刻停滯了下來,不約而同地鋪成了風平浪靜的海面。但也只是看似風平浪靜。就在那無風無波的海面之下,海水的漩渦正一點點匯集在章羽的指尖,迫使那雙緊握的拳頭舒展開,與漩渦一起在暴雨前夕的狂風中狂舞。

他在發抖,從手開始,然後迅速蔓延至全身。

“明德,我可曾告訴過你?”就在這令人喘不上氣的艱難時刻,諸葛亮忽然又輕聲說了起來:“你與先帝很像?”

什麽意思,原來那句主公並不是叫自己嗎?章羽楞著轉過半邊身子,茫然地看向支起半邊身子的諸葛亮,搖頭道:“丞相從未說過。”

看見章羽回頭,諸葛亮欣慰一笑,用盡全力支起的身子隨即不受控地倒回榻上,帶起了一陣猛烈的咳嗽“咳...真的...咳咳...很像。”

“丞相!”章羽驚呼一聲便飛快跑回榻邊,一壁給他掖好被子,一壁拍著脊背給他順氣,焦急道:“我去請醫官!”

諸葛亮卻緊緊拉住了章羽的手,虛弱地阻攔道:“一會再去也不遲。明德,我有話要對你說。”

章羽看了眼兩人相貼在一起的手,乖巧地坐下了:“你說,我聽著呢。”他沒有執意要去,因為他已感覺到某一刻就要來臨,而自己不能錯過。

諸葛亮心滿意足地笑了,滿眼不舍:“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人數天定,順其自然就好。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你為什麽很像先帝,也知道你為什麽願意留在我的身邊,更知道,你。”

章羽驚訝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能夠重新遇見,就已經是天命莫大的恩顧,亮,時常為此感激不已。可有時也會忍不住憂心,你究竟如何來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又能待到何時。於是在這種時候,亮又會提心吊膽、難以自持。”

“我深知你絕不會責怪於我。可思前想後,心緒難平之下,還是亮對不住先帝的囑托,也辜負了先帝的三顧之恩。亮心中之愧,將不絕於生!”

章羽此時已是泣不成聲:“他永遠不會怪你。”他已經明白,那恩情根本與章羽無關,從來都始於先帝一人。

諸葛亮拍了拍他的手,安撫道:“明德,你可還記得隆中之地?”

“記...得...我記得。”

“代亮回去看看吧。”

“好,一定,一定回去看看。”

“那就,讓費祎他們進來吧。”諸葛亮愈覺頭腦昏沈,眼前逐漸升起了一片茫茫白霧,連章羽的身影都要看不太真切了。

但是沒關系,六年再加上今天,已經夠了。

交代完後事,諸葛亮由章羽陪著出了營帳,來到五丈原的一處小丘上。站在丘頂,可以一覽無餘平原中正在訓練的蜀中兵士。

夕陽款落,薄暮悄至,天地間漾起一片昏昧的駝色光輝,平靜又柔和,遠處山河,也同樣身沐殘陽餘暉,亮晶晶地守望於一處。萬物在閃爍,而諸葛亮在凝望萬物的閃爍。他在用最後一眼裝下這些,裝下不僅是世間的樂土,也是世人的墳墓,更是來不了多久也帶不走什麽的夢中渴求,的這些。

天要黑了,可章羽眼中的事物卻逐漸變得明晃晃起來,如白晝裏。他看見的是年僅二十七歲的諸葛亮,還是青春的模樣,穿一襲幹凈的白袍,手執羽扇,神情肅穆卻又自信四溢地指揮著陣前士兵。

“軍師辛苦了。”隨著這句話落地,眼前的幻想瞬間消失不見,而是重新展開了暮色四合的五丈原光景。

羽扇輕輕落下,落在章羽冰涼的手心。

三月的隆中,春意盎然。章羽身著青灰色雲紋布衣,一手牽馬,一手捧著包袱,自修竹林道緩緩而來。

林道的盡頭是一處帶有庭院的茅屋,正緊閉著屋門,似是在等誰來敲響。章羽走近來,將馬拴在最近的一株青竹上,捧著包袱上前輕輕叩了兩聲。

半晌,院內響起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打開,露出一張半臉胡須的中年面孔,那人疑惑地問道:“閣下是...?”

章羽看他眼熟,忙拱手作下一揖笑道:“我是丞相的近侍,特來送還丞相的身後遺物。但不知是否能入草廬一觀,稍稍告慰我對丞相的牽念?”

“自然可以,遠客請隨我來。”

步過熟悉的院景,聽過水車吱呀輪轉的聲響,章羽被獨自一人留在了竹簾垂掛的草堂前。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借著春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看向了堂內。

內部的陳設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和從前一模一樣,也很整潔,應是被人一直細心打掃和保存的緣故。他們都在等諸葛亮回來,卻只等來了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喪音。可偏偏世間最不缺的就是這等無奈的錯過,何其哀哉。

章羽嘆過,彎腰走了進去,坐在草席上,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袱。隨著綢布的滑落,一頂稍顯陳舊的灰綠草帽忽地探出了尖頂。

章羽雖然早就知道包袱裏有這個,但在看到草帽的瞬間,還是忍不住呼吸一滯。將它拿在手裏細細翻看,除去陳舊的顏色,外觀上沒有絲毫磨損,可見這草帽的主人一定是極為愛惜此物的。

“草帽而已,何必如此。”他摩挲著帽檐,深吸兩口氣仰起頭,飛快地眨著眼睛哽咽道。枯草如小蟲般輕輕撓起了指腹,激蕩起陣陣癢意。

被草帽壓在更下面的是一支羽扇和一封信,羽扇是諸葛亮生前常用的,信也是他寫的。“明德親啟”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信封上,是給章羽的。

信早就被看過了,在回來之前。而且幾乎沒寫什麽,只有幹幹凈凈的兩個字:

玄德。

就這兩個字,能有什麽深意?難不成是寫錯了?難不成,他先前輕聲呼喚的每一聲“明德”,其實都是在呢喃“玄德”?諸葛亮從未這樣叫過先帝。

“大夢誰先覺?”章羽念出這句詩,頓覺眼皮萬分沈重,身體也變得搖搖晃晃,他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絲

清醒的意識喃喃道:“莫非這就是結束。



這就是結束。他因他而來,也隨他而去。

草席上,有誰蜷縮著身子睡得酣甜,羽扇被隨意地放在一邊,春光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磕磕碰碰地闖進來。

竹簾外,另一人在等待。

“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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