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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恨關山,空城緊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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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恨關山,空城緊清弦

日懸空谷,晃目的金色下,祁山在閃爍。

章羽手捧餐食,小心邁過長到腳踝的草地,往諸葛亮帳前走去。剛走到近處,他就聽見自營帳內傳來的議事動靜,時而是馬謖的請命,時而是諸葛亮的憂嘆,皆是為了街亭這一關隘。

早時,新城的探細人送來密信,孟達因行事不密而獻首於司馬懿,新城被據,今魏軍班師回朝,奉魏主之命再次出關以破蜀軍。諸葛亮驚然之餘,料定司馬懿為斷漢中咽喉勢必先取街亭,故急聚眾將商議戰守街亭一事。

章羽頓足於帳門的左側,探身往營帳內看去,只見馬謖正微微躬身立在案前,遮擋住了諸葛亮的半邊身子。伴著又一聲輕嘆,諸葛亮憂心道:“街亭雖小,卻事關我軍首出祁山的成敗,諸將且先退下思慮禦敵之策,我也需謹慎再三以免功虧一簣。”

章羽聞言忙扳回身子,重新作出畢恭畢敬的模樣,等候眾將魚貫而出。直到馬謖和魏延也各懷心事地離開,只剩諸葛亮一人在帳中時,他才低頭走進去,柔聲道:“丞相,用些午飯吧。”

“不忙,放在那裏就是。”看見他,諸葛亮放下捏著眉心的手,隨便往一旁指了個地方,繼續蹙眉苦思。

章羽順著手指的方向瞥去,卻是空空如也,連張案幾都沒有。他楞了楞,還是將餐食送到了諸葛亮面前的案上,勸道:“丞相,再過一會飯就該涼了,這種天氣吃涼的怕是對您身子不好。”

諸葛亮嘆出一口長氣,按住章羽擺弄飯碗的手,道:“此時尚無胃口,強吃進口也難以下咽,還是撤了去吧。”

“丞相是為街亭守將的人選心煩意亂。”章羽保持著被按住手的姿勢,突然擡頭與諸葛亮對望著,認真道:“只是再心煩意亂,丞相也應顧及自己的身子,否則積勞成疾豈不令三軍將士為您懸心,更難全力沖鋒陷陣啊。”

諸葛亮盯著他的雙眼,眉宇間漸漸湧上愴然的神色,無力道:“你在帳外都聽見了,可既然聽見就該知道街亭之地事關重大,一旦失守那就會是前功盡棄的下場,安能不叫我躊躇此關守將人選?”

章羽趁機繼續將餐食擺放整齊,接著拿起筷子遞給諸葛亮,道:“丞相,小人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諸葛亮接過筷子又放下,搖起羽扇道:“不妨直言。”

“小人以為,我軍將士皆是驍勇之輩,上陣殺敵自然不在話下。只是街亭一關,守成不退則勝,追擊魏軍倒是次要,因此守將需勇謀兼備,既不懼張郃威名,又能及時通變戰術。”章羽頓了頓,道:“以身經百戰者、顧全大局者和行事謹慎者為最佳。”

諸葛亮停下羽扇,瞇眼問道:“你認為馬謖並非合適的人選?”

章羽點點頭,道:“馬謖此人...馬...馬謖...咳咳...”不知為何,他剩下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好像一說到這幾個字,喉嚨處就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煞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章羽?”諸葛亮看著他的臉瞬間變得通紅,神情痛苦,慌忙跑過來扶著他坐下,又對帳外叫道:“速請醫官。”

“丞相,不必,不必如此麻煩。”漸漸緩過來的章羽扯了扯諸葛亮的衣袖,大喘著氣道:“小人已經無事了。”

見狀,諸葛亮松了口氣,擡手拿起一杯茶遞到他手上,問道:“無事就好,只是你方才到底怎麽了,倒像是險些喘不過氣來一般?”

是啊,為何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了,莫非這身上有什麽疾病,適才發作了不成?章羽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將此事拋諸腦後,繼續說起未能脫口的後話:“丞相,馬謖...馬謖他...他...咳咳咳...”不想,那勒緊喉嚨的強烈窒息感再次襲來,而且遠甚於方才,難受得章羽頓時吐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匍匐在地顫抖著。

諸葛亮大驚:“醫官何在!”

“原來就是他,他不堪重任啊,他不能去!”失去意識前,章羽緊攥著諸葛亮的手,試圖將這句話說出來,可發出的卻是旁人辨認不清的呢喃之語。他最後的目光所及之處,是諸葛亮不解的眼神,隨後便被鋪天蓋地的無措淹沒了。

“不能,不能叫他去,不能...”章羽一直呢喃著,感覺自己似乎深陷在柔軟的海浪中,任由海風將他拋起又扯下,浮浮沈沈地,叫他心中一直沒個著落。

一旁的醫官收回搭脈的手,又借著燭火細細看了章羽的面色,卻也不覺異樣,不由地奇怪道:“脈象平穩,不浮不燥,面色也紅潤有光,不曾有重疾纏身啊。”

“既診了兩次都未探得頑疾,想來他沒什麽大礙。”諸葛亮尋思道:“可餵給他一粒安神丸,深睡一夜想必會好些。”

“是。”醫官捏開章羽的嘴,丟進一粒安神丸,起身道:“丞相的面色看上去倒是不大好,不如讓臣也為您把個脈吧。”

諸葛亮擺了擺手,“不必...”

言未畢,馬謖忽然從營帳外大步走進來,抱拳道:“丞相。”

“你退下吧。”諸葛亮沖醫官頷首,轉頭看向馬謖道:“幼常?”

“丞相可是身上不快?”馬謖看著醫官的背影剛問出一句,回身又看見躺在一邊的章羽,再次驚道:“這是何人?”

諸葛亮道:“他是我的近侍,醫官正是為他而來。幼常啊,這麽晚了你是為何事而來?”

馬謖將目光移回諸葛亮身上,懇切道:“馬謖願守街亭,請丞相允之。”

“街亭一無城郭,二無險阻,守之極難。”諸葛亮嘆了口氣,轉身落座,委婉道:“你雖熟讀兵書頗有謀略,卻從未領兵臨陣,再加上魏軍此次由司馬懿坐謀,名將張郃為先鋒,我恐你有心無力啊。”

馬謖急道:“丞相,休道他二人,就算曹叡親來某亦不懼!”

“街亭事關重大,全局勝敗皆系於此地安危,一旦有失我軍休矣!”

“丞相!馬謖豈不知街亭要塞,此番率軍前往,定能確保萬無一失!”

“但那司馬懿並非...”

“願以全家之命立下軍令狀!”馬謖眼中含淚,悲聲道:“某自從軍以來,多獻計策,少建戰功,時為枉食漢祿而羞愧不已。今有報答朝廷恩遇之機,馬謖願以畢生所學報於陣前,為國殺敵,雖死無憾!”

此肺腑之言實在令人動容,諸葛亮看著他與馬良相似的眉眼,又念及與他兄弟二人的情誼,一時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得為難道:“你可知軍中無戲言!”

馬謖跪伏於地道:“某知,請丞相允之!”

“...”

“街亭必失矣!”章羽一直用舌尖頂著那粒安神丸,同時狠掐著自己的掌心以保持清醒,但還是聽到了最無望的結果。至此,他緩緩松開濡濕的雙拳,咽下安神丸,心中忍不住悲淒道:“原是天命也。”

章羽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重新亮了一回。因為那粒安神丸,他一點夢境也不曾遇過,睡得格外沈,要不是聽見帳外一陣陣匆忙的腳步聲,恐怕依舊不得轉醒。他側身撐著一只胳膊坐起來,艱難地套上外衣,托著軟綿綿的身體走出帳外。

簾籠打開的一瞬間,章羽在刺眼的日光裏,逐漸看清了與昨日完全不同的情形——旌旗搖展,塵土飛揚,士兵在營帳間來回奔走,有的懷抱著隨軍行李,有的收拾起造飯物什,有的則滿面血汙地哀嚎在一處。

章羽此時已明白了七八分,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期望攔住了其中一個,問道:“街亭,街亭怎麽樣了?”

那人急著跟上姜維一軍,故腳下並不停,只是回頭大聲道:“魏軍圍山火攻,街亭失守!”

章羽聽著這宛如宣判死罪的回答,頓時閉眼滾下淚來,“街亭...”嘆未了,他想起什麽一般猛地睜開雙眼,往自己胸口捶下重重一拳,接著便往諸葛亮的營帳跑去。

“丞相!”章羽徑直跑進帳內,卻看見諸葛亮雙手握拳獨自坐在案後,滿面痛惜之色。他不由地放緩了腳步,低聲喚道:“丞相?”

“哦,章羽啊,身子可好些了嗎?”諸葛亮擡頭看他,苦笑道:“你說的不錯,馬謖確實不堪為街亭守將,是我用兵不明。”

“不,丞相,此事非您之過!”章羽話裏不掩心疼意味地安慰道:“街亭之失,過在馬謖!若非他昨夜前來苦苦請求,以情動人,丞相又怎會念及與他兄弟情義,允了他去防守街亭?況且小人相信,您決不會將街亭之重任倚在他一人之身,必於左右或是後方布下援兵以應不時之需。可見萬事俱備,唯馬謖在緊要關頭毀了全盤勝算,負了您的期望!”

“大事去矣!”諸葛亮仍苦笑著搖了搖頭,闔眼道:“先帝臨終曾告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是我未能謹記先帝叮囑,才造成了如今局面,我有愧於先帝啊!”

章羽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道:“他不怪你!”說完,察覺到諸葛亮變得意外的眼神,忙又補充道:“先帝英靈在上,一定知道丞相已盡全力,又怎會怪您呢?”

諸葛亮聞言微微一笑,手執羽扇起身,對他道:“不多時,司馬懿必率軍前來,你且隨大軍先回漢中吧。”

章羽楞了片刻,旋即反應過來道:“小人會些防身劍法,願與丞相一同前往西城縣,護在左右。”

諸葛亮頓了頓,點頭道:“走吧。”

午後一刻,諸葛亮一行趕至了蜀軍的屯糧之地,西城縣。方下馬撥走一半人馬搬運糧草,便有探哨飛馬來報十五萬魏軍將至,慌得城中一眾隨官皆坐立不安,戰戰兢兢於大敵當前,身邊卻無一員大將。

諸葛亮亦覺不妙,卻並未表露慌張之色,仍鎮定自若地登上城墻,遙望遠處,果見塵土滔天,司馬大軍正兵分兩路往西城縣殺來。他沈吟半晌,心中已有計較,當即吩咐諸軍隱去旌旗,守住城鋪,不教各處人馬走動,再命八十軍士均布四門,裝作百姓,最後又著小童攜琴捧爐,置於城樓之上。

章羽看出諸葛亮空城退敵的用意,下意識地阻攔道:“不可不可!”可說完這句他又立刻後悔了。雖然此舉太過冒險不假,他擔心丞相和城中百姓的安危也是真,然值此危急時刻,也沒有比這更可行的法子了。於是又道:“丞相請安心,此計定成。即便有萬一,章羽也必會竭盡全力護住丞相安危!”

諸葛亮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將手中羽扇遞給他,堅定道:“不必慌張。”隨即提袍登上城樓,憑欄而坐。章羽則將羽扇別在腰間,在目送諸葛亮的身影離開自己的視線後,立即飛奔至城下尋了兩柄長劍握在手中,以待不測。

少頃,城外浩浩蕩蕩的行軍動靜漸漸逼近又消匿了,只剩下旌旗在風沙中翻滾和門前軍士灑掃的聲響,章羽知道,司馬懿此時正在馬上觀望城中景象,尚未定下進退之策。他候在一墻之內,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只能靠握緊手中的雙劍稍稍緩解。

恰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縷琴音倏然自城樓之上蕩開來,如清泉擊石般,冷冽又輕巧地濺入塵土稍定的城下,歸入亂風,風稍定,人亦靜,然清弦不罄,又似川溪盡攜山石奔湧而來,翻濤滾浪,頗有銀河傾瀉之勢。章羽靜靜聽著,只覺諸葛亮指尖婉轉納風雲,澄澈一曲隱雷霆,叫他心安不必懼。

可就在他聽見司馬懿下令撤退,以為勝局已定之時,那涓涓清音竟戛然而止了,隨即傳來的是琴弦崩裂之聲,頓時將城內城外所有人的心境攪了個天翻地覆。章羽剛放下的心也重新懸了起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只是想到城中百姓和諸葛亮時,不免又暗自祈求天恩。

殊不知,司馬懿用兵亦是謹慎,他初見西城縣如此場面時便心生疑慮,進軍之勇已然退去兩分,繼而辨諸葛亮琴音之純凈,思他處之泰然必設防,更不敢進,此時進軍之勇只剩一半不足,適才又見斷弦之機,誤為沖鋒之號,故而進軍之勇盡失,只得前軍作後軍,後軍作前軍,倉皇撤退。

章羽難以置信地楞了好一會,才在聽到一旁軍士的歡呼之聲後反應過來,喃喃道:“此計成了?”待環顧了一圈又自我肯定道:“此計成了!”他連連驚嘆幾句,忙不疊兩步並作一步地跑上城樓,連雙劍也顧不得收起就遙遙沖著諸葛亮歡喜道:“丞相好計謀!魏軍退了!”

諸葛亮被楊儀和點糧官圍著,正要接過小童遞過來的一方布帕,聽見章羽叫他,頓住接帕的手轉而輕輕推開身側的點糧官,側頭看去。

青春少年,凜冽雙劍;明眸秋瞳,燦然笑顏。

先主年少時,大抵就是這副模樣吧?

諸葛亮註視著不斷跑近的章羽,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執劍的雙手上,笑得苦澀:“事不宜遲,速教西城百姓,隨我軍一齊回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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