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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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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器械“滴滴”作響,濱濠晚宴的醫療團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

馮柔年紀過大,順產的過程可謂痛苦萬分,白大褂的醫生訓練有素地給她上了呼吸機與無痛,無菌帽下的雙眼則密切關註著儀器上的數值。

程思守候在一邊,誰都沒有註意有人走近了病床。

男嬰滑出母體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醫生緊急處理了馮柔的傷口,120的救護車在此時打來電話,說已經快行至濱濠晚宴會場的交叉路口。

“嬰兒的狀況很不好,母體沒事。”主治醫生冷靜地看了一眼那個渾身青紫的孩子,下了定論。

“什麽叫孩子狀況很不好?”程思壓根顧不上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馮柔,他焦急地看著自己剛出生兒子,“有沒有制氧機?!”

程思自己也是醫生,只不過是心血管方面。這些年涉足商業,有關於嬰幼急救方面的知識已經退化。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年紀不大的主治醫生。

“你們先帶著孩子去救護車上,那裏有臨時的保溫箱和嬰幼兒急救設備,程夫人目前狀況良好,一會兒坐另一輛救護車。”

她指揮著現場的狀況,還不忘安撫程思,“早產伴有的紊亂,能及時治療就好。”

程思這才恢覆了一點冷靜,他看著幾個醫生聽從方案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往停靠在會場邊的走去,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是個傳統的男人,此刻只想跟上去照顧自己的香火血脈,根本無暇顧及馮柔如何。但這是晚宴現場,多少雙眼睛看著,他只能托付給了程家跟來的親信,接著回頭走到產床邊。

極度緊繃的情緒在某一刻松散下來,然後他看見一道身影站在馮柔的床邊。

程鑒水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她面無表情,一只手搭在馮柔還沒有癟下去的肚子上。

那裏也曾是她和程玉林的溫床。

“爸爸。”她喊了一聲程思。

盡管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了。

“你來這幹什麽?”程思看著程鑒水,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程鑒水是程家不可提及的禁區,連他們也不明白一個乖巧寡言的女孩如何在青春期長成了嗜血的怪物。

他們驚恐於程鑒水的隨心所欲和狠毒,又不得不接受這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十年前,為了掩蓋程鑒水殺害親姐姐的真相,維護程家最後一層遮羞布。他們買通許曉宏為她頂罪,同時以程競的名義送走了許曉宏的妹妹許曉麗。

程競默許了這樣的做法,他一樣容不得程家出現任何一點醜聞。

自此,他徹底涼了心,把程鑒水“關押”起來,只當沒有這個女兒存在。

“我想你們了。”程鑒水撫摸著母親的肚子和面孔,對面的醫生垂著眼睫,她似乎不想參與這一場家庭間跨越多年的對話。

“爸爸媽媽,我差點被殺掉。”程鑒水哭了。

她解開大衣的衣領,露出脖頸上的痕跡。血路子已經結了疤,顯得猙獰。

程思的額角“突突”地跳了起來。

程鑒水脖子上是刀割的痕跡,堪堪避開了動脈,又在最後關頭停下,僅差一點,她就活不成了。

程思想上前看看自己的女兒,又在忽然間感覺哪裏不對,周圍好像在一瞬間安靜下來,連同那些吵鬧的機器和醫護一並消失不見。

“可是我還有願望沒有實現。”

程鑒水像小時候那樣對著程思張開手,企圖討要一個擁抱。她哭喪著臉,聲音嘶啞。

“我想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沒有程玉林。”

程思卻忽然扭頭看向了醫療室門外。

不見了。

那個邀請馮柔然後導致她摔倒的工作人員不見了,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也不見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好像都是他的一場錯覺。

醫療室外濱濠晚宴喧囂的音樂聲和應酬聲像是一場海市蜃樓。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雙胞胎女兒連同整個程家都像是一場錯覺。

程鑒水站在他面前無聲地流淚,喊著他爸爸。

直至最後他也沒有想起這一切的根源究竟在哪裏。

主治醫生站在病床邊冷漠地看著他。

濱濠晚宴外的沿海公路上,邢忱將車速提到了最高,他看著越來越近海灘,冷汗已經將整個人浸透。

他去醫院調取鄧瑩的案卷,找老熟人時,小護士卻笑著告訴他,“劉醫生去濱濠幫忙了。”

120車燈閃爍在前方,有交警示意來往車輛讓救護車先走。他眼見著救護車“嗚哇嗚哇”地經過身邊,打開了車玻璃然後向交警出示了自己的警員證件。

穿著工作服的交警走過來的一瞬,他們的耳朵共同陷入了短暫的耳鳴。

天地間好像一下子歸於寧靜,不遠處的沙灘上,巨大的煙火騰空而起,在邢忱絕望的眼瞳中凝成一朵小小的煙花。

刺鼻的硝煙火藥味在海岸邊彌散開來。

路上的人們熙熙攘攘,膽子大的已經打開了車門下車掏出手機直播著遠處的慘景。

“這是寧城第二起爆炸案了我去!在現場,在現場啊!”

“濱濠晚宴的方向啊兄弟們......”

“這明天能上頭條吧......”

短暫的耳鳴過去,邢忱打開車門撞開幾個正在直播的路人,他扶住了公路旁的欄桿試圖看出點什麽。

什麽都沒有,爆炸產生的火勢越燒越大,燒的夜晚的天際通紅。

卻在片刻後有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來,澆砸在寧城的邊緣。

城灣酒店。

“砰”地一聲槍響與玻璃外海岸線的爆炸音徹底重合。

石順心看著遠處升騰而起的巨大硝煙,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你再舍不得,我就先動手了。”

十秒前,荀藝將自己貼在玻璃上,微笑著看他。

“反正今晚我和他們死一個,你決定。”她笑道,“都是惡人,都不可惜。”

黑色的遙控器像是死神的鐮刀在她手中一晃一晃。

“三...二......”

石順心遲遲不肯動手,有眼淚從眼眶中淅出,額發被汗水打濕。

荀藝卻無暇等他的心理建設,她的倒計時已然開始。

就在“一”尚未出口時,石順心扣動了扳機。

荀藝單薄的身體像極了一片枯葉,她看著石順心在一瞬間沖了上來奪走了那枚遙控器。

而她在身後海岸巨大的爆炸聲中倒地,極輕地動了動嘴唇。

“末日快樂。”

她說。

石順心抓著那枚小巧的遙控器跪在地板上,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他的槍支和荀藝的屍體倒在一處,有黑色的血從她胸口的黑洞中淌出。

硝煙味裏,他終於止不住渾身顫抖起來,驚嚇與懊悔的嚎啕哭聲在703房間中響起。

音響遙控被荀藝按下的瞬間,悠揚的巴揚手風琴音從屋子的墻面音響中飄出來。

午夜的月光星星柔和浪漫,而在這一曲結束之後,爆炸產生的廢墟會在黎明中重建。

轎車停在濱濠附近的觀景臺處,李言升呆滯地坐在副駕,看著遠處一片狼籍。

程溪山沒有說話,靜靜地陪他坐著。

“你早就知道?”

李言升雙目無神地盯著遠處的海灘。他很聰明,哪怕是最緊急的情況下依舊能看出情況不對。

尤其是小醫生抱著嬰兒出門第一件事是朝程溪山點頭致意,緊接著僵硬的自己被程溪山抱離了醫療室塞進了車裏一路狂飆至此。

他已經明白一切走向了與剛開始完全不同的方向。

療養院的花園裏,荀藝告訴他,程溪山這種對手留給她比較好。

事實上她也這麽做了,她根本沒打算靠自己引爆濱濠。因為她無法確定人員動向,精準定位程家。

能做到這一點是一個能控制住現場的人。

現場的醫療隊。

劉黎。

“鄧瑩也是她?!”

李言升忽然激動起來,他淒厲地質問程溪山。

他回到寧城之前還有新聞報道說鄧瑩情況趨於穩定。然而鄧瑩卻在短短一個月之後宣布搶救無效死亡,能在警方眼皮底下不動聲色完成這場謀殺的只有人民醫院的醫生。

甚至是與警方關系密切的劉黎。

程溪山抓住他幾近抽搐的手,聲音平穩。

“她比荀藝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許曉麗被挾持後失語的治療也是她負責,後來沒有嚴格的審查報告,許曉麗就被匆匆領養離開了寧城。那對夫婦的背景,當年連我都一無所知,何況是一個邊緣的小法醫。”

“憎恨濱濠這些人的,不止荀藝。”程溪山透過雨幕看著海岸邊黑色的焦土,眸色漸深。

“當然,也不止劉黎。”

李言升看著他,“所以你們就放任她自殺?”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程溪山清楚地明白被濃墨浸透的人心中也有僅存的凈土。

對於李言升而言,他的凈土是石平安,是劉黎,是當初幫助過他的所有人。

當他,荀藝,劉黎的計劃執行到最後一步時,不約而同地選擇瞞著李言升即將發生的一切。

盡管劉黎依舊看他不順眼。

他從不阻止任何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他的親人。

人是自由的個體,張天羽是自由的,程玉林是自由的,連程鑒水也是自由的。

而他從始至終只是冷漠的旁觀者,直到出現身邊這個徹頭徹尾的例外。

“孤兒出身,貧困生長大,21歲時考取醫學院,畢業後因為沒有背景進不去三甲醫院,只能貸款讀法醫轉而考公。在進入警局的第一件案子就是程玉林案,警方追兇操之過急導致兇手劫持親妹妹,那個小女孩因為恐懼一度失語精神不振,這件事給她留下了印象極差,所以她決定離開警察局,離開法醫行業。”

程溪山告訴他有關劉黎的一切,“邢忱和她曾經是戀人,劉黎決定離開寧城警局後...通過一些她過去不齒的手段進入了人民醫院,也因此和邢忱分了手。”

劉黎需要錢,需要活下去。

在她長大後才發現小時候那些為人所推崇的尊嚴傲骨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她渾渾噩噩地順從,心裏隱秘的地方卻在叫囂嘶吼著抵抗。

“所以她看見我們的照片以後,一直很討厭我。她把自己和你放在同樣的位置,而我和濱濠那些人沒有區別。”

李言升不知道這一切,他以為劉黎一路都是順暢的,她可以在自己剛工作時資助一個貧困大學生,也可以在醫院游刃有餘地處理一切。

“馮柔的孩子很安全。”

程溪山淡淡地,他不是很想提起在爆炸中降生的嬰兒,“程競需要一個孩子,我只能這樣給他,就算你不想救,劉黎也會給馮柔催產。”

那輛裝著嬰兒的救護車會去到程競位於郊區的私人醫院,程思和馮柔的兒子自此改頭換面。

“都結束了,她們都兌現了給你的承諾。”

程溪山取出一封手寫遺書,“去做你想做的事。”

李言升坐在車裏,他看著那封字跡清秀的遺書許久沒有說話。

今夜很多人做出了選擇,寧城上空飄蕩著許多或許無辜,或許罪惡的魂靈。

這是荀藝的選擇,也是劉黎的選擇。

他們亦是混沌中的一員,是這場大雨也無法洗凈的罪惡。

雨勢在深夜漸漸變大,遠處海灘模糊成了一條昏暗的線。

視野模糊中,他終於埋下頭低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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