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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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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合

2011年春,璽園。

女人穿著商場新出的時髦裙裝獨自走進程家的別墅。她的車停在園區外,到處都是灑金一樣的陽光。

窗臺上的朱麗葉玫瑰在這個春季開得濃烈熱切。程吟喜歡花,但她的丈夫張奇峰厭惡這些昂貴且耗費精力的生物,所以程吟將這些奇花異草盡數搬回了父母家由母親夢周照料。

夢周是個勤勞能幹的老太太,她和程秋眠總是過分寵愛這個來之不易的大女兒,所以這些玫瑰在她的照顧下顯得蓬勃富有生機。

今天是她帶著程秋眠去人民醫院覆診的日子,別墅裏沒有其他人,因此顯得有些安靜。

巴洛克風格的圓形餐桌上留著一碟蛋糕和一壺熱茶。夢周喜歡烘焙,這是她出門前留給程吟的下午茶。

程吟卻沒什麽胃口。她最近正在瘦身,今天還穿了略帶緊身的連衣裙,腰線處扣著一條棕色小皮帶。所以她略過桌上的美味,放下了手包,徑直打開了落地陽臺的玻璃門。

玫瑰開成粉色的汪洋,這些嬌氣的花朵需要充足的日照來生長,與此同時日照又會致使水分流失迅速。程吟欣賞了一會兒,旋即她彎腰整理了一下土壤,臉上浮現出滿意地笑容。

然而當目光逡巡到一處枯黃的花瓣時,她又頓住了腳步。

這朵花在耀目的花叢中顯得醜陋突兀,讓她的心情也變得沈郁,所以程吟快步走回了房間端出了一壺清水噴灑在花叢裏。就在她完成這個動作返回室內時,踩在了腳下匯集的水窪裏。

陶瓷,水壺,花朵倒下了,血和清水混在一起,木質地板表面狼藉一片,一枚碎瓷片紮進了程吟的動脈處,噴濺的血跡染紅了刷白的歐式欄桿。

馬路對面的喬家,聽到巨大動靜的殳平走到自家的陽臺上往對面望去。慘白的日光下,她沒有看見人影,只看見了開在外叢的大片玫瑰。

殳平走了過去。她先是敲響了程家的門,並沒有人應答,所以她沿著小道走向了陽臺的外側,撥開綠色的藤蔓,口鼻都是濃郁的花香混雜著新鮮的血味。

她看見木地板上躺著一個女人,一個讓她嫉妒了很多年的女人。

喬西泉做建材生意起家,運氣好才在璽園有了一席之地,她搬進這座豪宅後,時常因為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和土裏土氣的外表而自卑,不敢和璽園的其他住戶有過多交流,後來她見到了對門程家的大女兒。

富家小姐的興趣是她沒有接觸過的,比如烹飪西點,比如養昂貴的花朵。所以她去了菜市場,買回了一帶月季花花籽,又網購了一些文藝的花盆放在了自家的陽臺上,等種出第一朵月季時她拿去給喬西泉看。

餐桌上的男人冷嗤了一聲,“東施效顰。”

她是羞愧,低人一等的生物,但月季花種子和那些花瓶花費了她半個月的生活費。所以她避開了丈夫的目光,繼續沈默著照料自己廉價的花朵。後來那些花開敗了,她的心情也越來越糟,只能找到了附近的花店,讓老板娘丁琴每周送來一束玫瑰,以維持這間房子僅存的生機。

這是她第一次近看見程吟的朱麗葉玫瑰,這些花妖嬈,艷麗。充斥著嬌生慣養的味道,像是金錢堆砌的妖怪,遠比躺在陽臺上的垂死的女人更加吸引人。

所以她無暇關註別的,而是癡迷地伸出手,拔下了兩三枚開的最好的,帶著根莖的粉色朱麗葉。然而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驟然對上了程吟已經渙散,瞪圓的雙眼。

殳平如夢初醒,她站在原地,徹底楞住了,然而她看著屍體,也不曉得自己心中是什麽想法,最終她沒有選擇報警,而是沿著來時的路回到了家中。

從那以後,喬家的陽臺上似乎只剩下丁琴送來的粉色玫瑰,既像是炫耀,又像是掩蓋。

沒有人知道那些廉價的粉色花朵裏藏著美麗的朱麗葉,也沒有人知道那天下午的程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當天夜裏警察找到殳平的時候,她站在門前,不無可惜道,“我不知道妹子摔倒了,那時候我在家裏洗衣服呢,沒聽到動靜......”

如她所想的,警方很快把程吟的死亡定性為意外,程家也很快舉辦了葬禮,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隨著程吟的落葬化成灰燼,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兩個高中男生抱著粉色的玫瑰瀑布造訪喬家。他們穿著十三中的校服,個子矮些的她不認識,但另一個她知道是程家的程溪山。

十幾歲的男孩子大多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但程溪山是她見過的最穩重,甚至可以說是沈悶的孩子。他謙遜有禮,卻總讓人覺得那是一張艷鬼畫皮,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殳平起初覺得是自己多疑,但她看見了程溪山的目光穿過寬敞的客廳落在陽臺上丁琴剛送來的粉色玫瑰叢裏。

然後這個英俊的男孩對她露出了一個不太明顯的笑。

這個笑讓她毛骨悚然,仿佛程吟死亡那天她見死不救的事實被人看穿,包括她盜竊了價值連城的朱麗葉玫瑰。

就在她以為程溪山要做什麽的時候,他什麽也沒有說,而是客套者帶著程吟的兒子告辭,離開了喬家。

偌大的別墅裏,她癱倒在地,衣物已經和汗水一起粘了滿背。送來的玫瑰瀑布像是催命符一樣刺眼,她開始擔憂程溪山回去告訴家中大人,又開始擔憂自己會因為盜竊被判刑,最後她想到了自己還在上高中的兒子喬航和喬航的未來。

“她選擇找人踩碎了花圃假裝失竊,然後報案,其實是為了有一個合理的借口離開璽園。”

李言升已經從程溪山的講述中看見了十幾年前震動寧城的意外,“無從下手以後,張天羽情緒崩潰,選擇自殘,程鑒水自請成為‘實驗品’。直到......他後知後覺你送粉色玫瑰的意圖,所以去找了丁琴試圖找出更多線索,兩人因此發展出一段不倫。”

“程鑒水撞破了不倫,然後她殺了張天羽。”

屋外已經黃昏,澄凈的玻璃外是華燈初上的城市。程溪山很喜歡在這樣的環境下觀察李言升,這時候的他生動有趣,受了刺激會皺眉,被戲弄會嘲諷,在他提出無理要求時會反抗,這是一種能被稱之為“大人”的氣質。

和多年以前坐在教室昏暗一角,渾身長滿刺卻從不表現出來的的小孩判若兩人。

那時候總有一道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帶著憤怒,嫉妒和一絲粘膩不清的暧昧。第一次在喬航班級見到李言升開始,他就有了玩興。

他想看利益抉擇面前李言升驚慌失措,想看他被羞辱後的樣子。

“大致就是這樣。”程溪山不動聲色,“我發現端倪也是因為喬家陽臺上的花。你知道的,菜市場的月季種子種出來的大多數是大紅色和黃色,從前我也確實經常看見五顏六色的喬家陽臺,但從程吟死後,喬家開始種粉色玫瑰,這個細節一旦被戳破,殳平就很可疑了。”

程溪山接著道,“但程吟死後張天羽那段時間腦子等於報廢,完全沒想到這層,後知後覺的以後他去找丁琴確認殳平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定粉色玫瑰的,雖然有些低俗,但一個缺乏關愛的年輕男人和一個溫柔的知心姐姐,會發生什麽好像也可以理解。”

“丁琴有丈夫和孩子。”李言升還是難以接受,他還記得朋友圈裏丁琴曬出的溫馨照片。

“不信你可以親自去質問她,人是多面的,她或許心地善良是個好人吧。”程溪山微笑,“但你剛才說的還有一點有問題。”

“哪裏有問題?”李言升眼神有些茫然。

“我們最初的假設是程吟的死是謀殺而不是意外,可你剛剛推測的所有內容都是以意外為基礎的。而我恰巧有一點線索可以證明殳平那天除了程吟的屍體還看見了別的。”

程溪山道,“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玫瑰花叢後是仰面倒地的程吟,細白的脖子上插著一只碎瓷片。一開始這枚瓷片或許沒有紮得那樣深,所以她掙紮著求生。然而屋子裏有人靠近了她,那個人蹲下了身子,垂眸看著眼前瀕死的程吟,然後將碎瓷片按進了她的大動脈,完成了一場“意外”。

殳平盜竊玫瑰時不經意看到了玻璃門口的那個人,或許是陌生的,又或許有點眼熟。驚懼之下,她選擇緘口不言,並且逃離了這個家。

“她看見了兇手?!”

李言升恍然,“程吟倒下之後沒有立刻死去,所以......她是被謀殺的。”

程溪山站起了身,他問對面的人,“想知道更多嗎?李記?”

包廂的大門悄無聲息地自動鎖上,他走到了李言升身邊,“再做一筆交易吧。”

李言升看著緩緩合上的包廂門,他沒有發作,而是沈默地看著桌面。

半晌,他才問,“你究竟想做什麽?”

程溪山帶著惡劣的意圖垂下眼睛,“那你現在在期待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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