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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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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

程溪山離開時說不會太久,實際上過了三個小時他才從警察局離開,而那個精英男人一直沒有出現。早已經過上班時間,司機按照他的要求自行離開,車裏只剩下李言升。

在他打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後,李言升才如夢初醒地放下手機,“你司機呢?”

“他五點半下班,怎麽?你要跟他一起吃晚飯?”程溪山看了他一眼,“安全帶系上。”

李言升盯著他不說話,程溪山全然當沒看見那道視線,他調整好座椅,就像話家常一樣問道,“西餐還是中餐?”

李言升實在是受不了和程溪山單獨呆在一起的氛圍,但他不想露怯,隨手拉上安全帶道,“你決定。”

六點整,潮汐咖啡包廂。

這件咖啡廳坐落在CBD中央區的高層,樓下就是人來人往的商務街道。即便入了夜,到處都還有拿著咖啡杯公文包的白領,辛勤如同工蜂一樣進進出出在各個玻璃門裏。

程溪山是這裏的常客,他走進去就有服務生替他打開了門,選了一處幽靜的地方。

“這裏沒有監控,我很喜歡。”程溪山替他拉開座椅,“你不問問白浪山上那個人是什麽情況嗎?”

“你覺得這個人跟鄧瑩的死有沒有關系?”李言升不客氣地坐下,他也懶得繞彎子,“如果她是你的相識。”

“她叫姚家靈,不是我的員工,是我......前相親對象的助理。”

李言升表情有一瞬間的審視,他重覆了一遍,“前...相親對象?”

“別誤會。”程溪山道,“都說了是前。”

李言升簡直覺得可笑,能有前相親對象說明程溪山有結婚的打算並且已經進行到了認識對方助理的這一步。而在這種情境下程溪山居然還能對同性做出下流舉動。

“她知道你是個死變態嗎?”李言升冷冷道。

或許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當著面罵出死變態三個字,程溪山頓了一下,然後他笑著打開了菜單,“她知道的,畢竟普通人眼中,所謂的‘階級圈子’都是臟的。說不定她比我更變態。”

李言升臉更黑了,他耐著性子,“所以姚家靈死了為什麽要找你?”

“因為我的前相親對象是黎汝,你做新聞的應該認識她。”

黎汝,當紅影視劇演員。李言升聽說過這個大名,他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新聞顯示這位小花目前正在另一個城市拍攝電視劇,姚家靈的死亡時間大概是昨晚三點到六點之間,和黎汝有關聯的可能性不大。

“別查了,她不在寧城,姚家靈生前最後接觸到的人是程氏的公關部經理沈陽,因為又和我有關聯,順道去了一趟。”

程溪山放下菜單,“姚家靈在三個月前被黎汝辭退了。後來她找不到工作,仗著人情面子,找到了沈陽,希望他提供一份在程氏的工作,但是很可惜,她的學歷達不到標準,所以我們沒有錄用她。警察已經聯系了黎汝和她的團隊,其他與我無關,我只是從前逢場作戲的時候跟她見過幾面。”

“你還需要逢場作戲?”

“人是很有趣的生物不是嗎?”程溪山聽出他的不滿,“黎汝需要一部大制作的角色,我爸希望我盡快結婚。她正好貼上來了,不用白不用。姚家靈那時候是她的助理,經常跟著過來,她被辭退的節點就是我和姚家靈分手。”

李言升翻著手機上的新聞消息,這位影視明星確實在三個月前得到了一份大制作的角色。也是在此同時,她被娛樂頻道爆料和某位大人物交往後被甩,並非是營造出來的高貴形象。

然而這些桃色新聞僅僅能搜到只言片語,其他涉及男主角的地方都有公關痕跡,已經查不出是誰了。

“她被辭退的原因是因為爆料。”

李言升並沒有問程溪山,而是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她爆料了你和黎汝交往的消息,從而被黎汝辭退?”

“註意用詞,不是‘交往’是‘合作’。”

李言升沒空跟他咬文嚼字,他看了一眼程溪山,想說什麽恰逢服務生推門進來送上點好的餐。所以他收了聲,等那人像鬼魅一樣離開才道。

“這是你們有錢人找樂子的方式嗎?”

“這是你吃醋的方式嗎?”

程溪山把看上去就華而不實的餐點擺到他面前,忽略他完全黑掉的臉色,“並不全是,來的路上沈陽告訴了我一些情況。”

“具體的後續警察局應該也會告訴你。”程溪山道,“因為爆料黎汝的隱私,姚家靈被業內拉黑了。但是她需要錢,一個本科生來做明星助理,為的就是錢,財路斷了,想不開很正常。”

李言升知道明星助理這份工作不易,因為明星的隱私和人設需要在大眾面前維持,往往會通過熟人介紹招聘助理。他所接觸過的這類人群大多數收入不高,但會有額外隱形收入,比如販賣明星周邊等等,然而一旦做出爆料行為,也意味著這條路被堵死。

“她如果真的缺錢,為什麽會選擇爆料?”李言升道,“而且那個死亡現場,一點也不像自盡吧。”

“人在極端的刺激下有可能做出魚死網破的動作,也許她爆料的時候被情緒操控,完全沒考慮過後果呢?”

“更何況黎汝是個脾氣很差的人,我不止一次聽說她刁難助理,吹毛求疵。”

“你還真是不挑啊。”李言升譏諷道。

“她在我面前又不是這樣的。”程溪山說得理直氣壯,“所以我說人是有意思的動物,她在我面前演的戲比她在屏幕上好太多了,再次聲明,我沒碰她,也沒動心,看了一場獨角戲而已。”

“關我屁事。”

程溪山看著他咬牙切齒的樣子覺得好笑,他沒忘記今天的主題,“如你所說,她當然不是自殺。認屍的時候我看了,吃安眠藥不會是這種死狀。過去有些案子也一樣,有些很像自殺的現場往往是他殺,比如...從山上失足落下去。”

包廂內冷氣開得很足,李言升望著那道擺盤精致的牛排,忽然一點胃口也沒有了。他回想起了白浪山上堪稱藝術品的屍體,還有很多年前程家的人......

“張天羽的死亡現場太巧妙了,山的背陰處,沒有監控,沒有路人,只有幾個秋游的孩子。他們因為貪玩脫離了大部隊,然後張天羽一腳踩空了雨後的灌木,向後倒下去......”

程溪山舉起冰冷的叉子“啪”地一聲敲在端來的巧克力甜品上,圓形的白巧外殼碎裂開來,從裏面流出金黃的蜂蜜和太妃糖漿,浸透了旁邊裝飾作用的綠色薄荷。

“半山腰全是碎石,他就變成這樣了。”程溪山若無其事地把甜品送到李言升面前,“嘗嘗,招牌菜。”

“現場還有哪些人?”李言升沒動那道甜品,他覺得反胃。

“有我家那對雙胞胎,還有三個別的高一學生。”

程溪山看著他聽到“雙胞胎”後捏緊的手,笑意更深,“就是你‘前女友’看見他掉下去後才喊人的,當時另外三個學生在前面探路,張天羽和雙胞胎跟在後面,所以另外三個人的供詞其實做不得數,都是玉林和鑒水兩個人說的算。”

“當年警察認為他們兩個不可能說謊,就以意外結案了。”程溪山看著融化的巧克力雪山,“張奇峰剛有了新的家庭,程秋眠癌癥末期,夢周奶奶無力操持這些。所以張天羽案被判定意外後當天就被拖去了殯儀館火化,葬禮也辦得草草了事。說起來你可能不信,陪他最後一程的人居然是我。”

十一年前,寧城市殯儀館。

那天是個陰天,張奇峰高價請了算命先生算了吉時六點來送兒子最後一程。雙胞胎和其他長輩正陪著夢周休息,而張奇峰簽完火化單就挽著那位年輕的新夫人哭著去應付來賓了。

程溪山站在送別廳中央,他不是第一次穿上這身黑色西裝,程吟去世時他已經穿過一次,只是沒想到第二次來得這麽快。

張天羽躺在白色和黃色菊花鋪成的花床中央,碎裂的頭骨已經被修覆如初,五官有些許的青腫,但好歹成了正常人的樣子。

入秋的寧城陰冷,程溪山垂眸看了張天羽一會兒,偌大的告別廳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切都煙消雲散,包括別墅房間裏隱秘的實驗,兩個孩子對成年人喬太太的試探,程吟死亡的真相......好像都在這一天回歸寂靜。

“哥。”朦朧中有人喊了他一聲,程溪山回過頭,他看見總是畏畏縮縮的程鑒水穿著一身黑裙正看著他。

程鑒水長得並不好看,她不像程玉林一樣遺傳了母親馮柔的美麗,她更像父親程思,有著方形的面部骨骼,以至於臉看起來很大,鼻唇肥厚。是不怎麽聰明的長相。

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她有一雙屬於程家人的眼睛。深邃,漆黑,藏著偏執瘋狂。

“他摔死了。”程鑒水哭了,“他是為了我們探路,踩空了灌木叢。”

少女捂住臉龐,露出黑色長袖下瓷片割傷皮肉的疤痕。

“我應該攔著他的。”

就像是尋求某種庇護,她走近了程溪山,企圖在這樣沈悶的氛圍中討要一個親人的擁抱。

然而少年時的程溪山只是冷冷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妹妹,沒有任何動作。

殯儀館外響起了送別的禮炮聲,緊接著是哭聲,在這個陰沈的天氣慢慢地響起來。

這些聲音代表著他們身旁躺著的張天羽馬上就要被推進焚燒爐,然後變成灰燼。

就在一片喧囂的熱鬧中,程溪山低頭看著眼前的少女,用沒有別人聽到的聲音,肯定地對她道,“是你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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