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刑獄

關燈
刑獄

幾天後,白羽塵真的來看他了。

白羽塵過來時,魏九安正蜷縮在角落,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一直在發楞。

獄卒見魏九安一點反應都沒有,以為是他不敬,罵道:“魏九安,你裝什麽清高?還當你是攝政王?做夢去吧,落水的鳳凰不如雞!都到了這般田地,還擺什麽架子。”

魏九安一向把面子看得很重,此時卻沒有說話,只是嘴唇動了動,便任由他折辱笑話。

白羽塵放柔了聲線,溫和地道:“子矜,是我,白羽塵。”

魏九安回過頭,有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雖然說分開的日子不多吧,但是對於白羽塵來說,哪怕是半天也是一種煎熬,何況是好幾個日夜。

魏九安楞了片刻,隨後笑了。

他身上的囚服並不是很幹凈,有的地方還沾上了汙垢,發髻有些散了,他這麽一回頭,幾縷碎發被風吹到他臉上,反而有種破碎感。

穿的再不體面,人還是好看的。

看見白羽塵,魏九安眨眨眼睛,白羽塵讓獄卒開了門,他自己走進來。

魏九安伸出手想拉他,身上的鐵鏈晃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沒碰到白羽塵的手,魏九安似乎想到了什麽,跪著磕頭行了大禮,道:“罪臣魏九安,叩見皇上。”

白羽塵眼裏滿是心疼,攙住他的手臂,道:“你我二人還論什麽君臣?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強。身上怎麽這麽涼?來,我抱著。”

魏九安被他抱進懷裏,刑獄陰冷,他好幾天都沒感到暖和了。他緊緊抓住白羽塵的衣襟,吸了吸鼻子。

魏九安縮了縮,道:“……羽塵,能不能……先把木枷取下來?疼。”

白羽塵早就註意到了,便立即道:“好,先摘了它。”

獄卒上前,給他取了。

白羽塵低頭看他的手腕,已經被木枷磨得紅腫。

白羽塵給他輕輕揉著,感受到了凸出的骨頭,蹙眉道:“又瘦了,是不是過得不好?”

魏九安沒有回答,突然想哭了,把頭埋進他懷裏,就像之前一樣。

白羽塵藏住淚花,他是魏九安的依靠,他要是哭了,魏九安會更難受。

魏九安想說些什麽,卻也不知道怎麽開口,索性什麽都不說了,一直抱著他哭。

白羽塵掩飾著哽咽,道:“我準許所有犯人的家人探望,你心裏別過意不去。有什麽委屈就跟我說,在心裏藏著該不高興了。”

這話剛說完,魏九安突然覺得喉頭一腥,一口血湧上來,他只能是用手去擦,但是也擦不幹凈。

白羽塵嚇了一跳,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道:“這是怎麽了?病了嗎?還是受傷了?”

魏九安只道:“風寒而已。”

白羽塵蹙眉問道:“不可能,風寒怎麽會這麽嚴重?”

魏九安不說話,哭得更兇了。

白羽塵從懷裏拿出幾顆糖,索性也不提這個話題了,道:“這是阿溟讓我給你的,聽說你蒙冤,這孩子可恨死我了,他說你愛吃甜的,讓我看你的時候拿給你。”

見魏九安還是哭個不停,白羽塵撫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來了嗎,一直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魏九安開口,嗓音卻有些沙啞了:“羽塵,朝廷最近怎麽樣?”

白羽塵道:“說這些幹什麽?你嗓子怎麽啞了?是不是上火?”

魏九安咳嗽兩聲,道:“沒事,咳咳,真的沒事。”

白羽塵抱著他,道:“你別這樣,真的別這樣,看見你過得不好,我心裏也難受。”說完,給他剝了一顆糖,餵到他嘴邊。

白羽塵道:“朝廷很好,百姓也很好,都念著你的功德呢,最近聽說你下獄,好多人都過來找我。說我冤了你,我都知道,可是我救不了你啊。現在沒有證據證明你是無辜的,但是沒關系,只要在百姓眼裏你是蒙冤,那就沒事了,回頭我接你走,好不好?”

魏九安抱得緊了些,糖在他嘴裏化開,這才覺得嗓子舒服了點,道:“我沒事,變法怎麽樣?”

白羽塵閉著眼,道:“都很好,你別管別的了,先顧你自己吧,你這嗓子到底怎麽回事?疼不疼?要不要吃點藥?”

魏九安推開他,捂著嘴咳了會兒,道:“不必了,我真的沒事。”

白羽塵道:“那你嗓子到底怎麽回事?”

魏九安喉結上下滾動,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餘光一瞥,看見了白羽塵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是陸明澤。

陸明澤發現他看著自己,立刻道:“九安……”一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魏九安確實也想陸明澤,心急之下站起身,剛站穩,又雙腿一軟,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白羽塵剛看著他站起來,一時沒扶住他。

陸明澤先反應過來,道:“這是怎麽了?”

白羽塵扶他坐下,道:“是不是腿出了什麽問題?怎麽連站都站不穩?”

說著,白羽塵掀起魏九安的下袍衣擺,看見他右腿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魏九安看見他臉色微變,立刻蓋住了傷口,心虛道:“別看。”

陸明澤道:“怎麽弄的?”

魏九安咬著嘴唇,不說話。

白羽塵深吸一口氣,道:“是不是宋楠他們動私刑了?”

魏九安不回答,白羽塵也就猜出了大概,也不顧形象,從自己衣袖上撕下一條,簡單地給他的腿包紮了一下。

陸明澤認真地道:“會不會斷啊?”

白羽塵道:“你盼點好吧。”

魏九安也笑道:“沒事,你倆就是小題大做了。”

白羽塵剛給他紮好,擡起頭道:“說什麽呢,是要真的斷了才有事嗎?”

魏九安又蔫了。

白羽塵看著他的眼睛,道:“現在腿還能動嗎?”

魏九安試了試,疼得蹙眉,道:“不行,疼。”

白羽塵對安燼道:“待會兒送點藥來,外敷的,還有紗布。”

陸明澤也蹲下,抱住魏九安,心裏不是滋味,道:“九安,這才幾天沒見,你怎麽能……”

魏九安啞著嗓子,道:“我沒事,就是小病,你別在意。”

他倒是分毫沒提傷口。

陸明澤放開他之後,三人互相看著對方,看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尷尬,陸明澤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九安,你們兩個好好聊會兒。”

陸明澤出去後,白羽塵又抱住他,吸了吸鼻子。

魏九安笑道:“又抱啊,不嫌膩歪。”

白羽塵道:“不,媳婦……”

魏九安道:“又這麽叫我。對了,我還跟安公公說過不讓你過來,怎麽連我的話都不聽?”

白羽塵抱著他,道:“我想你了,怕你受委屈,就過來了。”

魏九安道:“宋大人現在正恨我,你還過來,這不是明擺著跟他作對,日後他若記恨,肯定連你一塊兒恨。”

白羽塵道:“一個大臣,記恨就記恨了,我才不管。我想你,晚上睡都不安穩。”

魏九安只好讓他抱著,不再說話,有些困了。

最近就是這樣,待一會就覺得累,就想睡覺了。然而宋楠卻不肯讓他過得那麽舒坦,幾次三番地給他上刑,時間長了,魏九安也就習慣了,宋楠是不會放了他的。

白羽塵看出他的困意,道:“要不要睡會兒?枕我肩上。”

魏九安把臉埋進白羽塵肩膀,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現在在牢裏,不用分心朝政。白羽塵在這兒,宋楠也不敢折騰他,他安穩地睡了兩個時辰。

再醒來時,白羽塵已經走了。魏九安低頭看了看,手心裏有三顆糖,想必是白羽塵留下的。

三個月後,過年了。

宮裏還是擺了宴席,白羽塵卻沒有心思慶祝了。

寧太妃見他臉色不好,故意道:“皇帝,這大過年的,心情不好啊?”

宋翊璇立刻拔高音量,道:“寧太妃您不知道,皇上那位男寵入獄了,說是結黨營私,真是下作。”

寧太妃也笑了,道:“皇帝,如今審的怎麽樣了啊?要是他死活不認,可以帶上來,咱們一塊兒審,如何?”

白羽塵心中憤怒。魏九安那麽好面子的人,要是真帶過來,這麽多人一起審他,那還讓不讓他活了。再說,好歹也曾經是朝廷命官,被一個商賈之女這麽羞辱,白羽塵自己都不樂意了。

白羽塵捏著杯子,道:“不勞母親費心,兒臣也沒讓宋楠動刑,嚴刑逼供有什麽意思。”

宋翊璇不知死活地道:“一個罪臣罷了,打就打了,打死都不為過,皇上您這麽看重他,到頭來一片真心被辜負,這種人就是罪該萬死。”

秋月心道:“你是真藏不住事兒啊……”

白羽塵喝了一口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只是疑罪未明,要是殺了,這叫濫殺無辜。”

宋翊璇道:“一條賤命,死不足惜,全看您心情。”

此時白羽晝身邊的陸明澤已經攥緊了拳頭,按耐不住地想揍宋翊璇一頓。

白羽塵沒有理會,道:“對了,母親,宋姑娘年後也該回府了吧?”

寧太妃道:“怎麽提起這事兒了。”

白羽塵道:“一個平民女子,又沒功績,宮裏可不養閑人,萬一回頭出什麽岔子,找誰說理去?”

宋翊璇看向寧太妃。

寧太妃道:“那你給她一個名位,不就不是閑人了。”

宜太妃不由得覺得好笑,道:“一個商賈之女,連父親都不知道是誰,天天與宋楠串通,此等齷齪之人,怎麽配留在宮裏。”

寧太妃剛要說話,宜太妃又看向她,道:“我的好妹妹,今兒是怎麽了?是上回那幾個巴掌沒挨夠嗎?”

寧太妃假笑道:“嬪妾沒事,就是忍不住多說了兩句,讓您見笑了。”

宜太妃道:“我說呢,原來是沒管住嘴。要我說,管不住嘴的話,”宜太妃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眼中一陣狠戾,“就別讓它開口了。”

陸明澤心道:“到底是嫡出,氣質都不一樣。”

白羽塵放下筷子,無心看她們掰扯,道:“若是沒什麽事,朕就先回去了。”

剛出了大殿,謝羌跟上來道:“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魏大人?”

白羽塵擺擺手,道:“不去,喝多了。”

現在要是去,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魏九安了。

白羽塵又對安燼道:“你去跟宋楠說一聲,刑獄那邊,不能動刑,提醒一下。”

剛說完,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道:“對了,去給子矜送點糕點,他愛吃甜的,萬一在獄中吃不好,回頭該瘦了。”

安燼道:“皇上,那其他犯人?”

白羽塵道:“讓他們家人送。”

此時的刑獄。

魏九安正躺著望天,心裏似乎想著什麽,卻也沒人分享。

宋楠剛給他灌了辣椒水,現在嗓子正難受。後背還有幾條鞭痕,宋楠見白羽塵三個月沒過來,也就放心動刑了。他對任何囚犯都沒這麽狠,唯獨對魏九安。

他自己也知道,這次進來,宋楠就是要他命,一開始也沒想著能活著出去。

望著望著,他就又困了,還做了個夢。

夢裏,他看見了父母和哥哥。

魏九安看見魏尚齊他們,就什麽都不顧了,瘋了一樣地往前跑,生怕晚了,又看不見了。

好在追上了。

易雲舒看見兒子身上的血,心疼得不行,道:“九安,這是怎麽弄的?是不是挨欺負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你這孩子,凈是不老實。”

魏九安笑道:“沒事,自己摔的。”

易雲舒笑著打他,道:“連你娘都騙!摔能摔成這樣?”

魏九安含糊了幾句,也就不提了。

魏尚齊道:“聽說你成親了?哪家的姑娘?”

魏逸明也道:“就是,我是真沒想到啊,你還能找著媳婦?”

魏九安大方地道:“不是姑娘,是位公子。”

魏尚齊笑道:“也好也好,管他是男是女呢,對你怎麽樣?過得好不好?”

魏九安道:“好啊!我倆過得可好了!他人也好,對我也好。”

魏逸明忍不住八卦的心情,道:“叫什麽啊?是哪裏人?”

魏九安道:“叫白羽塵,京城的。”

魏尚齊道:“我記得國姓就是白,你這是找了個皇室中人?”

魏九安笑道:“就是皇上,他不納妃子,就只有我一個。”

魏逸明道:“可以啊,然後你倆就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易雲舒笑道:“你凈教你弟說什麽渾話。九安,最近過得好不好,有什麽新鮮事兒跟娘說說?”

魏九安笑道:“可多了,去年他帶我秋獵去了,我倆還射了兔子,他帶我喝草原上的酒。今年生辰的時候,我們還去了江南,去雞鳴寺,第二天就成親了,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不嫌我是個男人,也不忌諱我這身世。”

魏逸明勾著他肩膀,無意間碰到他傷處,魏九安也不在乎了。

魏逸明道:“他那麽喜歡你,怎麽還讓你受這麽重的傷?”

魏九安道:“我得罪人了,該我受的,也不能怪他。”

魏尚齊面露擔憂,道:“得罪誰啊?”

魏九安道:“九門提督,宋楠。還有他女兒。”

魏尚齊道:“然後就這樣了?”

魏九安點了點頭。

易雲舒滿臉心疼,緊緊抱著他,道:“當初娘應該撐著,跟你哥一塊兒陪著你,也不至於讓你受這罪,娘還沒辦法。”

他們倒不關心白羽塵怎樣,只在意魏九安過得是否幸福,現在看他過得還可以,也就放心了。

易雲舒看見兒子,就有太多話想說,最後幾經開口,還是凝結為一滴淚,落在他肩膀。

魏九安醒了。

夢是那麽真實,就像爹娘真的來看他了,但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

魏九安苦笑道:“有我這樣無能的兒子,也是他們的屈辱了。”

一陣風吹進來,魏九安身子一顫,感覺全身都被寒氣包圍。

他想家了。

這種感覺在一瞬間達到頂峰,如果阿娘看見他這副樣子,第一想到的不會是責怪,而是兒子有沒有吃飽飯。

他想回家,他的家在哪兒啊。

父母雙逝,他早就沒有家了。

唯一的新家,可能是聖辰宮、白羽塵身邊,只是白羽塵不只是他的,白羽塵是皇帝,是天下人的依靠,他又只是天下人中的一個。

魏九安嘴唇幹澀,自言自語道:“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旁邊和他同居的犯人道:“沒下吧?有雪花的話,會飄進來的。”

“唉,小兄弟看著年輕,今年多大了?”

魏九安幾乎有氣無力地道:“十七,馬上十八了。”

還有三個月,就十八了,跟白羽塵初見的時候,白羽塵就是十八,現在他也快了。

“這麽年輕?犯什麽事兒了?怎麽給你打得這麽重?”

魏九安隨口道:“沒犯事兒,得罪人了,公報私仇罷了。”

“真是可憐。”男人見魏九安沒有精神,便坐在他身旁,用手試了試他額頭,發現發燒了,“你怎麽燒成這樣?”

魏九安睜開眼,道:“我本就畏寒。”

男人叫住路過的獄卒,道:“大人!他發燒了,能不能給點藥哇!”

獄卒知道魏九安的身份,覺得好笑,道:“給他藥?他配嗎?他幹了什麽事兒,你都不知道吧?建議你離他遠點,要不然日後他被砍頭,還要拉上你。”

男人道:“這是條命!他若是病死了,皇上治罪下來,你擔得起嗎?!”

獄卒啐道:“死了正好!活著也是禍害,宮裏宮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死!”

男人見獄卒實在不願幫忙,便只能自己來。他讓魏九安後背朝上,開始給他推脊柱。

漸漸地,魏九安真的好了些。

只是身上沒有力氣,魏九安低聲道:“您在我身上費勁幹什麽?又討不到好。”

男人道:“我兒子就是病死的。”

魏九安道:“所以你想在我身上彌補遺憾?”

男人道:“我怕你也病死,你爹娘也要傷心,又跟我一樣。”

男人語氣嚴厲,自顧地道:“你還年輕,要是在牢裏病死了,草席一卷,就扔亂葬崗了,都沒人給你上墳!”

魏九安覺得好笑,道:“您管我做什麽?我現在沒法報答,您也不一定能救活我。”

魏九安嘆了口氣,道:“我本也不想活了。”

男人卻道:“你還年輕,哪能就這麽葬送了。”

男人又道:“知道我怎麽入的獄嗎?”

魏九安輕輕搖了搖頭。

男人提起往事,又嘆了口氣,道:“我媳婦死的早,兒子燒的厲害,我沒錢,上街搶藥了,然後被抓,就下獄,剛進牢房,外邊人告訴我,我兒子沒了。後來,獄卒看我可憐,把兒子埋在了亂葬崗。”

這時,幾滴淚落在魏九安後背上:“我說過陪他放紙箏的,我現在連他的屍骨都找不到。”

魏九安不想日後忘了他,道:“不知您的姓名是何二字?您告訴我,日後我還能報答。”

男人搖了搖頭啞聲道:“沒用的。”

魏九安承諾道:“若我能活到出獄那天,一定報答。”

男人拭了拭淚,道:“崔十八。就叫崔十八。”

崔十八又道:“罷了,我不用你報答我,但你要記著我,我知道你是當官的,我便告訴你,我不想以後無名無姓的死,若能被你記住,也不枉我此生。”

魏九安不知道說什麽,只笑了笑,不說話了,等燒退了,男人也坐在一邊,閉眼打盹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